中秋前三天,我在菜市场挑藕。

藕要选两头封死的,孔里才没泥。摊主是个实在人,递过塑料袋时多说了一句:“今年藕贵,你大哥昨天来买了两节,说是你妈要做藕夹。”

我手一顿。两节藕,五桌菜,老太太一个人忙不过来。

手机响了。屏幕上“妈”字跳了七下,我才接起来。那头声音很热闹,有小孩跑动,有砧板剁肉,她嗓门比平时高:“中秋回来吃饭,五桌,你早点来帮忙。”

顿了顿,又补一句:“顺便把菜钱结一下,你大哥最近手头紧。”

我捏着那两节藕,站在卖菱角的摊子前,忽然想起去年她分房本那天。两套房,一套给大哥,一套留着自己住。我什么都没说,拉着老周就走了。

那之后,我没再回过娘家。

第一章

菜市场永远是湿漉漉的。地面铺着暗灰色的防滑砖,缝隙里嵌着烂菜叶和鱼鳞,踩上去黏脚。顶棚的日光灯管坏了两根,剩下几根嗡嗡地亮着,把早市照得半明半暗。卖豆腐的掀开纱布,热气腾起来,混着隔壁摊炸油条的油烟味。

我挑了块老豆腐,又买了把青菜。老周爱吃青菜豆腐汤,清淡。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大哥。

“小令,妈给你打电话了吧?中秋别空手来,买点水果。妈念叨你上次买的石榴好。”

我“嗯”了一声。他听出我语气淡,又说:“你也知道,妈这人不爱说软话,其实心里惦记你。那房子的事……”

“大哥,”我打断他,“石榴我买。”

挂了电话,我站在豆腐摊前,觉得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疼。去年分房的事,大哥不是没替我争过。他原话是“给小妹留一套”,妈当着我面回绝了:“她嫁出去了,老周家有房。你弟弟没房,娶不上媳妇你负责?”

大哥就没再吭声。

他是这样一个人。从小就这样。妈说什么是什么,最多嘟囔两句,不会真顶。我有时候想,要是他当年硬气一点,妈会不会改主意?可这念头也就一闪。大哥也有大哥的难处,他媳妇前年下岗,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侄子上初中,补课费一交就是五千。那两套房,一套他住着,一套妈住着,将来大概率也是留给他儿子。我不怨大哥。我怨的是妈那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都什么年代了,她还拿这套说事。

回到家,老周在阳台修晾衣架。他个不高,微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攥着扳手,鼻尖上冒汗。听见我进门,头也不回地说:“晾衣架那头螺丝滑丝了,我换个新的。”

我把菜放进厨房,走过来看他。阳台不大,堆着旧纸箱和几盆蔫了的绿萝。老周修东西的时候特别专注,眉头皱着,嘴唇抿紧,跟他在单位做报表一个样。

“妈打电话了,”我说,“让中秋回去吃饭。”

他手没停,问:“几桌?”

“五桌。让咱们早点去,顺便把菜钱付了。”

扳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没多少惊讶,就是确认。我点点头。他低头继续拧螺丝,说:“行。那咱们去。”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拧完最后一圈,用袖子擦了把汗,站起来试了试晾衣架。稳当了。他转身把扳手放回工具箱,说:“我去买箱牛奶,再买点水果。你妈爱喝那种高钙的。”

“她说大哥最近手头紧。”

“嗯。”

他没再说什么。老周就是这样,话不多,但心里有数。去年分房那天,我从娘家出来,脸色不好,他一路上没问,到家才说:“你要是想争,我陪你去争。你要是不想,咱们就过自己的。”那时候我就想,这人能处。不是因为他不争,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可这次不一样。五桌菜。中秋家宴。

我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日历。中秋那天是周四,工作日,老周得请假。他单位管得严,请假扣全勤奖。我没提这事。他也没提。

晚上做饭,我切藕的时候走了神。藕切滚刀块,下锅炖排骨汤。老周在客厅看新闻,声音开得很小。汤咕嘟咕嘟冒泡,热气糊了抽油烟机。我拿抹布擦灶台,擦到一半,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家里穷,中秋不兴上饭店,都是妈自己做。五桌菜的阵仗我见过,从早忙到晚,腰都直不起来。我七八岁就帮着择菜、洗碗,大哥负责搬桌子、借凳子。那时候一家人围在一起,累是累,但热闹。后来爸走了,妈一个人操持,大哥结了婚,我也嫁了人,中秋就变成走个形式。再后来,妈把房子一分,形式也懒得走了。

我把藕汤盛出来,端上桌。老周关了电视,坐下吃饭。他喝了口汤,说:“藕不错。”

“嗯。妈要做藕夹。”

“那你回去帮帮忙,别让她一个人忙。”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他也不再提。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一会儿是妈在电话里的声音,一会儿是大哥说“妈念叨你”,一会儿又是去年分房时妈那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周睡在旁边,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四十多岁的人了,鬓角有了白头发,眼袋也重了。这些年跟着我,没享什么福。结婚时租房子住,后来攒钱买了这套二手两居。不大,但安稳。

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初嫁个条件好的,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些气?可这念头一起,就觉得自己没良心。老周没本事,可他对我好。这比什么都强。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卖月饼的摊子,看见有人在挑礼盒。我想了想,没买。妈不爱吃甜的,每年中秋的月饼都是大哥单位发的,放在客厅茶几上,谁爱吃谁拿。我往水产区走,买了条鲈鱼。老周最近瘦了,得补补。

刚付完钱,手机响了。这回是我二姨。

“小令啊,你妈那个中秋宴,你回去不?”

“回。”

“那就好。你妈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想你的。你不知道,上次我去她家,看见你小时候的照片还摆在电视柜上。”

我攥着手机,嗯了一声。二姨又说:“你大哥那房子的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你妈有她的难处。你哥那情况你也知道,没房子真不行。”

“我知道。”

“那你中秋好好回去,别甩脸子。你妈那人要面子。”

挂了电话,我在水产摊前站了一会儿。鲈鱼在袋子里扑腾,水珠溅到我脸上。我擦了擦,往回走。路过卖藕的摊子,我停下来,又买了两节藕。

摊主认得我,笑着说:“姐,你家也做藕夹?”

“嗯。我妈做。”

“那你妈手艺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拎着藕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菜市场入口的水泥地上,亮晃晃的。我想起去年中秋,我没回去。那天老周做了四个菜,我们俩对着吃。电视里播着中秋晚会,热闹得很。我吃了半碗饭就饱了。老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没再问。后来我刷手机,看见大哥发了朋友圈,一大家子围在妈家里,五桌菜,热闹得很。我妈坐在主位上,笑得挺开心。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今年,我得回去。

第二章

中秋前一天,我跟单位请了假。老周说他也请,我说不用,我自己先去。他犹豫了一下,没坚持。早上出门时,他往我包里塞了五百块钱,说:“买菜用。”

“妈说让咱们付。”

“那就付。”

我没接话。五百块,五桌菜。一斤排骨三十多,一条鱼四五十,虾更贵。五百块连一半都不够。但我不想跟老周算这个账。他给这个家已经够多了。

坐公交车去妈那儿。路上堵,走走停停。我靠窗坐着,看街景往后退。老城区在翻新,好几栋老楼搭着脚手架。妈住的那片还没轮到,外墙斑驳,楼道里的灯坏了半年也没人修。大哥说过要接妈去他那儿住,妈不肯,说住惯了。其实我知道,她是怕去了不自在。房子是她的名,但她住在里面,总觉得是儿子的。这种别扭,她不说,但我懂。

到站下车,走了七八分钟。小区门口有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箱牛奶,又买了点苹果和石榴。老板跟我熟,问:“回娘家?”我点点头。他说:“你妈昨天来买酱油,还念叨你呢。”我笑了笑,拎着东西往里走。

楼道里黑,我跺了两下脚,灯没亮。摸着扶手上了三楼,敲门。开门的是大哥。他穿着围裙,袖子挽着,手上沾着面粉,看见我,咧嘴笑了:“来了?快进来,妈在厨房。”

屋里一股油烟味,混着炸东西的香气。客厅里摆了五张圆桌,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凳子是从邻居家借的,红的蓝的都有。小侄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抬头叫了声“姑姑”,又低下头。我摸摸他的头,往里走。

厨房小,妈站在灶台前,正往油锅里下藕夹。她背对着我,穿件深灰色长袖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白头发不少了。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看见我,嗯了一声:“来了?把东西放下,过来帮忙。”

语气跟昨天电话里一样,不冷不热。我放下包,洗了手,站到她旁边。她把一盆藕夹推过来:“裹面糊,别太厚。”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藕,裹了面糊,下锅。油花溅起来,烫到手背。我缩了一下,没出声。妈看见了,说:“小心点。你小时候就这样,毛手毛脚。”

我没接话。两个人沉默着炸藕夹,一锅接一锅。大哥进来端菜,说:“妈,凉菜我拌好了,你看咸淡。”妈用筷子蘸了蘸他递过来的汁,尝了尝,说:“再加点醋。”

大哥应声去了。妈继续炸藕夹,忽然说:“你大哥不容易。他那个超市,一个月就挣那么点,你嫂子身体又不好。”

我嗯了一声。她又说:“你那边,老周还好吧?”

“好。”

“好就行。”

沉默。藕夹在油锅里翻个,金黄,捞出来控油。我把炸好的藕夹码在盘子里,一层层摞起来。妈看了我一眼,说:“你瘦了。”

“没有。”

“瘦了。下巴都尖了。”

我没说话。她把火关小,转身去揭另一锅的锅盖,是红烧肉,咕嘟咕嘟冒泡,颜色红亮。她拿勺子翻了翻,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每次能吃一碗。”

“嗯。”

“后来你嫁了人,就不怎么回来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没看我,继续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房子的事,你怨我。”

厨房里油烟大,抽油烟机嗡嗡响。我没说话。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着我。她比我矮了,背也有点驼,眼角皱纹很深。她说:“你大哥没房,娶不上媳妇。你那边有老周,他好歹有套房子。我是想着……”

“妈,”我打断她,“今天中秋,不说这个。”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转过身去继续炒菜。我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是油烟熏的,还是别的。

中午吃饭,五桌只坐了三桌。剩下的两桌是晚上。大哥一家、二姨一家、还有几个老邻居。菜摆满了桌子,藕夹、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凉拌黄瓜、炸花生米。大哥开了瓶白酒,给男人们倒上。老周没来,大哥问了一句,我说他单位有事。大哥没再问。

吃饭时,二姨坐我旁边,一个劲儿给我夹菜:“吃啊,小令,你妈特意给你炸的藕夹。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我咬了一口。面糊有点厚,但藕是脆的,肉馅咸淡正好。我说:“好吃。”

妈坐在主位上,听见了,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吃完饭,我帮着收碗。妈在厨房洗碗,我端着一摞盘子进去。她接过去,说:“放着吧,我来。”我没走,站在旁边擦灶台。

“晚上那两桌,你大哥说他付。”她忽然说。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她。她低着头洗碗,泡沫漫过手指。她说:“你那份,我跟你大哥说了,不用你出。你日子也不宽裕。”

我没说话。她又说:“你大哥那人老实,你别怪他。要怪就怪我。”

“妈。”

“嗯?”

“我没怪你。”

她停了一下,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转过身去擦抽油烟机,擦得很用力。

下午,我帮妈准备晚上的菜。切菜、备料、摆盘。大哥去借凳子,嫂子在客厅陪二姨说话。小侄子在里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厨房里只有我和妈,一个切,一个炒。偶尔说两句,都是关于菜的做法。别的,一句没提。

傍晚,老周来了。他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进门叫了声“妈”,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妈应了一声,说:“来了?坐吧。”

老周没坐,挽起袖子进了厨房:“我帮您端菜。”

妈看了他一眼,没拦。老周端菜稳当,一趟一趟地跑。大哥在旁边摆碗筷,两个人配合默契。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忙活。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中秋,也是在妈这儿,老周也是这样端菜。那时候妈对他挺热情,一个劲儿夸他勤快。后来分房的事一出,妈对他就不冷不热了。老周从来不抱怨。

晚上五桌坐满了。亲戚、邻居、大哥的朋友。热热闹闹的,碰杯声、说笑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妈坐在主位,穿了件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看着精神不少。她端着茶杯,一桌一桌敬,说:“吃好喝好。”

我坐在靠边的一桌,旁边是老周。他给我夹了块鱼,低声说:“你妈今天高兴。”

我看了看妈。她正跟二姨说话,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中秋,她也是这样忙前忙后,最后才坐下来吃。那时候她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直,说话声音响亮。

吃完饭,男人们撤了桌,女人们收拾。妈坐在沙发上,大哥给她倒了杯茶。我端着碗往厨房走,路过她身边,她拉住我的手。我低头看她。她手很糙,指关节粗大,掌心有茧。她说:“小令,菜钱不用你付。你大哥说他付。”

我说:“没事,我来。”

她没松手,又说:“你大哥难。你就当帮帮他。”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是恳求还是别的。我点点头。她松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周在厨房帮我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响。他低声说:“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菜钱不用我付。”

“那咱们就不付。”

“嗯。”

洗完碗,我们准备走。妈站在门口送,手里拿着两盒月饼,塞给我:“拿着,你大哥单位发的。我不爱吃甜的。”

我接过来。她又说:“下次有空回来,别老不回来。”

我嗯了一声。转身下楼。楼道黑,老周掏出手机照路。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妈还站在门口,楼道灯亮着,照出她的轮廓。她朝我摆摆手,说:“走吧,路上慢点。”

我转过身,快步往前走。老周跟上来,没说话。走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手里还攥着那两盒月饼,包装纸被我捏出了褶子。

第三章

中秋过后,日子照常过。我上班,老周上班。早上出门,晚上回来。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湿漉漉的地面,嗡嗡响的灯管。卖藕的摊主认得我,每次路过都招呼一声。

我没再回娘家。妈也没打电话。

大哥倒是打过一次,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我说忙。他哦了一声,没再劝。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那段时间,老周单位忙,天天加班。我一个人吃饭,随便煮碗面对付。有时候不想做,就在楼下买两个包子。卖包子的老板娘认得我,问:“你老公呢?”我说加班。她说:“你们感情真好。”我笑了笑,没说话。

感情好不好的,也就那样。日子过久了,爱情变成亲情,亲情变成习惯。但老周有一点好,他从来不跟我吵。我脾气急,他慢。我发火,他听着。等我火消了,他才慢慢跟我讲道理。这种日子,平淡,但踏实。

可娘家的事,像根刺扎在心里。不碰不疼,一碰就难受。

十月底,二姨住院了。胆结石,小手术,但得住几天。我买了水果去看她。病房里,二姨靠在床头,脸色发白,看见我来了,招手让我坐。我坐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小令,你妈最近不太好。”

“怎么了?”

“血压高,头晕。你大哥带她去医院看了,开了药。她不让我告诉你。”

我攥着二姨的手,没说话。她又说:“你妈那人,嘴硬。其实她想你。上次我去她家,她坐在沙发上翻相册,翻到你小时候那张,看了半天。”

我低头看二姨的手背,青筋凸起,皮肤松弛。我说:“我下周回去看她。”

二姨点点头,说:“别跟你妈吵。她这辈子不容易。”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往下掉。我掏出手机,翻到妈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拨过去。响了五声,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收起手机,上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的树往后退,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带我去赶集。那时候我五六岁,走不动了,她就背着我。她背上的汗味混着肥皂香,我趴在她肩头,数路边的树。一棵、两棵、三棵……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到家时,老周已经回来了。他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洗手吃饭。”

我放下包,洗了手,坐到桌前。他炒了个青椒肉丝,一个西红柿鸡蛋,还热了碗剩汤。我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说:“我想回去看看妈。”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他没坚持,只说:“那买点东西带过去。你妈爱吃什么?”

我想了想。妈爱吃什么?她好像什么都吃,又好像什么都不挑。每次买菜,她都买大哥爱吃的,侄爱吃的。轮到自己,随便对付。我说:“买点软和的。她血压高。”

老周点点头,没再问。

那个周末,我回了娘家。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去的。敲门,没人应。我又敲了两下,听见里面有脚步声。门开了,妈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色不太好。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有点乱。茶几上堆着药盒,沙发上搭着条毯子。电视开着,播着戏曲频道。妈坐回沙发上,拿遥控器关了电视。我问:“吃药了吗?”

“吃了。”

“血压怎么样?”

“降了。”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你吃饭了没?我去给你做。”

“不用,我吃过了。”

她又坐下。沉默。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相册,翻开的那页正好是我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蹲在院子里玩泥巴。我伸手翻了一页,是大哥结婚时的合影。妈站在中间,笑得挺开心。

“这相册你翻出来的?”我问。

“嗯。整理柜子,翻出来的。”

我合上相册,看着她。她老了。脸上的斑多了,眼皮耷拉着,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我忽然有点难过。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怨气还在,堵在胸口,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坐了一个小时,我起身要走。妈站起来,说:“吃了饭再走。”

“不了,老周在家等我。”

她没再留。走到门口,她忽然说:“你大哥那房子,我打算过户给他。”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她站在客厅里,身后是那面挂着全家福的墙。她说:“他儿子要上初中了,户口得迁过去。我寻思着,趁我还在,把事办了。”

我说:“知道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我打开门,走出去。楼道里黑,我摸着扶手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我停下来,靠在墙上。楼上传来关门声,很轻。

我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没出声。

第四章

过户的事,大哥没跟我提。我是从二姨那儿听说的。二姨出院后,给我打电话,说:“你妈把房子过户给你哥了。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二姨叹了口气,说:“你妈也是没办法。你哥那边催得紧。你侄子要上初中,户口不在片区,进不去。你妈说,反正她住着,过不过户都一样。”

我说:“嗯。”

二姨又说:“小令,你别往心里去。你妈心里有你。”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张表格,数字密密麻麻。我看了半天,一个也没看进去。同事叫我开会,我应了一声,站起来,腿有点软。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老周说了。他正在修马桶,水箱漏水。听我说完,他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说:“你妈决定了?”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他洗了手,走过来坐在沙发上。我坐在他旁边。他说:“你要是想争,我陪你。房子有你一份,法律上说得过去。”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我说:“算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点点头,没再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以后咱们就过好自己的日子。你妈那边,该回去还回去。别的不想了。”

我靠在他肩上。他肩膀不宽,但结实。我说:“老周,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娶我。我家这些事。”

他笑了一下,说:“谁家没点事。我娶的是你,又不是你家。”

我没再说话。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第二天起来,觉得心里松快了些。像是背了很久的包袱,忽然放下了。虽然还在,但不那么沉了。

日子继续过。冬天来了,天冷得快。我添了件羽绒服,给老周买了件棉衣。他嫌贵,我说打折的,他才穿上。周末去菜市场,买萝卜白菜,囤着过冬。卖菜的阿姨认得我,问:“你妈最近没来?”我说她身体不好,不怎么出门。阿姨说:“你妈那人要强。上次来买菜,拎着两袋米,我说帮她送,她不肯。”

我拎着菜往回走,路过卖藕的摊子。摊主正在收摊,看见我,说:“姐,藕快下市了。给你留了两节,要吗?”

我看了看那两节藕。瘦,但两头封得严实。我说:“要。”

回到家,我做了藕夹。照着妈的方子,裹面糊,下油锅。炸出来,金黄酥脆。老周吃了三个,说:“比你妈做的差一点。”

“哪差?”

“面糊厚了。”

我夹了一个尝。确实厚了。我说:“下次少裹点。”

他没再说话,埋头吃。我看着他,忽然想,明年中秋,要不要回去?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压不回去了。

第五章

腊月里,天冷得厉害。老周单位提前放了假,他天天在家,把阳台的旧纸箱清了,又修了厨房的柜门。我上班到腊月二十八,才歇下来。

二十九那天,大哥打电话来:“小令,明天回来吃年夜饭。”

我握着手机,没立刻答应。大哥又说:“妈让我打的。她说今年人齐,一起热闹热闹。”

我说:“大哥,去年的事……”

“去年的事过去了,”他打断我,“妈把房子过户给我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小令,妈老了。她嘴上不说,其实想你想得厉害。上次你回去看她,她高兴了好几天。跟我说,小令瘦了,得给她补补。”

我没说话。大哥又说:“明天来吧。菜我买,你嫂子做。你啥也不用带,人来就行。”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老周从厨房出来,问:“谁?”

“大哥。让明天回去吃年夜饭。”

“那去吗?”

我想了想,说:“去。”

他点点头,说:“那我明天早点起,去买点东西。”

“不用买。大哥说不用带。”

“空手去不好。”

我没拦他。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买了箱牛奶,又买了点水果。我煮了锅排骨汤,装进保温桶里,带着。十点多出门,坐公交车。路上人少,车开得快。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老城区在翻新,好几栋楼已经修好了,外墙刷了淡黄色。妈住的那片还没轮到,但路口多了个红绿灯。

到站下车,往小区里走。楼道里的灯修好了,亮着。上三楼,敲门。这回开门的是嫂子。她系着围裙,笑着说:“来了?快进来,妈等你们呢。”

屋里暖和,有饭菜香。客厅里摆了两桌,桌上铺着红桌布。小侄子在看电视,叫了声“姑姑”。大哥在厨房炒菜,听见声音,探出头来:“小令来了?坐,马上好。”

我往厨房走。妈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下丸子。看见我,说:“来了?洗手帮忙。”

语气跟上次一样,不冷不热。但嘴角是翘着的。我洗了手,站到她旁边。她递给我一盆肉馅:“搓丸子,小点。”

我搓丸子,她炸。油锅咕嘟咕嘟响,丸子下去,浮起来,金黄。她说:“你上次炸的藕夹,面糊厚了。”

“嗯。老周也这么说。”

“让他少吃点,血脂高。”

“他瘦了。”

“瘦了也不行。那东西油腻。”

我没说话。她翻着丸子,忽然说:“你大哥那房子的事,你心里有怨气,我知道。”

我手顿了一下。她继续说:“我寻思着,你那边有老周。他工资不高,但稳定。你哥这边,没房子真不行。你嫂子下岗,侄子要上学。我要是把房子分你一套,你哥那边就塌了。”

我搓着丸子,没抬头。她说:“你从小就懂事。比大哥懂事。我知道委屈你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她。她没看我,盯着油锅。但手在抖。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我说:“妈,我没怨你。”

她没说话,捞起丸子,控油。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怨也行。但妈老了,顾不上那么多了。你们兄妹俩,以后互相帮衬。”

我点点头。她递过来一盘丸子:“端过去。叫你大哥别炒太多,吃不完。”

我端着盘子往外走。走到客厅,看见老周在跟大哥说话,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着茶。老周话不多,大哥话也不多,但坐在一起,不尴尬。嫂子在摆碗筷,小侄子跑来跑去。电视里播着春晚前的节目,热闹得很。

吃饭时,妈坐在主位。大哥给她倒了杯酒,她没喝,端着茶杯。大家碰杯,说新年好。妈看着我,又看看老周,说:“你们俩,好好的。”

我说:“妈,你也好好的。”

她点点头,喝了口茶。

那顿年夜饭,吃了很久。吃完,男人们撤桌,女人们收拾。我帮着洗碗,妈在旁边擦灶台。她忽然说:“你上次说,老周单位忙,总加班。让他注意身体。”

“嗯。”

“你也是。别老吃对付。”

“嗯。”

她擦完灶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看着我,说:“过了年,清明你爸忌日,你回来。咱们一起去上坟。”

我看着她。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一条一条。但眼睛还是亮的。我说:“好。”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回去,老周在公交车上睡着了。他靠在我肩上,打呼噜。我没叫醒他。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照出他的侧脸。我忽然觉得,日子好像没那么难了。

第六章

年后,日子慢慢回暖。正月里,大哥带着侄子来我家拜年。拎了箱牛奶,还有一袋自家炸的丸子。老周泡了茶,两个人坐在客厅聊天。侄子趴在茶几上玩手机,我切了盘水果端过去。

大哥说:“妈最近挺好。血压稳了,还去公园遛弯。”

我说:“那挺好。”

他喝了口茶,说:“小令,那房子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妈把房子过户给我,我心里也不踏实。要不这样,将来妈走了,那套房子咱们一人一半。”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转着茶杯。我说:“大哥,不用。妈给你的,你拿着。”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我打断他:“我有老周。日子过得去。你那边负担重,我心里有数。”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小令,你比我有出息。”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那天他们走的时候,我把那袋丸子分了一半,让他们带回去。嫂子推辞了一下,收了。

清明前一周,妈打电话来,说:“你爸忌日,你回来。咱们去上坟。”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跟老周说。他说:“我陪你去。”

清明那天,我们起了个大早。老周买了纸钱和香,我煮了块肉,装在饭盒里。坐公交车到妈那儿,大哥一家已经到了。妈穿了件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她叠的纸元宝。她说:“走吧,别晚了。”

墓地不远,坐公交车半小时。一路上没人说话。小侄子趴在窗边看外面,嫂子靠着大哥打瞌睡。妈坐得笔直,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攥得紧紧的。

到了墓地,找到爸的碑。碑上刻着爸的名字,照片是黑白的,年轻,笑着。妈蹲下来,把布包打开,拿出元宝,点着。火苗蹿起来,烟往上飘。大哥把纸钱也放进去,火大了。老周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妈蹲在碑前,看着照片。过了一会儿,她说:“老头子,我来看你了。孩子们都来了。小令也来了。”

我蹲下来,把带来的肉摆在碑前。妈看了我一眼,说:“你爸爱吃肉。年轻时候穷,吃不起。后来日子好了,他又走了。”

我没说话。她又说:“我这些年,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不容易。你在那边,保佑他们平平安安。”

火烧完了,纸灰飘起来。大哥拿瓶子浇了水,把灰烬浇灭。妈站起来,腿有点麻,我扶了她一把。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妈坐我旁边。车窗外,油菜花开了一片,黄澄澄的。她忽然说:“你爸走那年,你才十岁。你大哥十三。我一个人,带着你们两个,不知道日子怎么过。后来你大哥不上学了,去打工。你成绩好,我咬着牙供你。你考上中专那年,我高兴得一宿没睡。”

我没说话,听着。她说:“你结婚那年,我没给你什么嫁妆。你大哥结婚,我把攒的钱都给他了。你心里有气,我知道。”

“妈……”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我偏心。我认。但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把两个孩子养大。我做到了。房子的事,我亏了你。但我不后悔。你哥那边,没房子真不行。”

我看着窗外,油菜花一望无际。她拍了拍我的手,说:“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转过头,看她。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像是累了。我攥住她的手。她没睁眼,但嘴角动了动。

那天回去,老周在厨房做饭。我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树。新叶子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老周端了杯水过来,说:“想什么呢?”

“想我妈。”

他坐在我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妈那人,嘴硬心软。她也不容易。”

“嗯。”

“以后常回去看看。”

“好。”

第七章

五月,天气暖了。妈打电话来,说院子里的枇杷熟了,让我回去摘。我周六去了。妈搬了个梯子,靠在院墙上。我爬上去摘,她在下面接。枇杷黄澄澄的,一摘一串。小侄子也来了,在下面捡,边捡边吃。

大哥在屋里修电扇。嫂子在厨房做饭。院子里阳光好,照在枇杷叶上,绿得发亮。我站在梯子上,往下看。妈仰着头,眯着眼,说:“摘那边那个,黄了。”

我伸手够。够不着。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下面说:“你下来,我上。”

我下来,他上去。他个子不高,但胳膊长,一伸手就够着了。妈在下面说:“小心点,别摔了。”

他摘了一串,递给我。我接过来,放进篮子里。妈看了看他,说:“老周,你下来歇歇。喝口水。”

老周下来,擦了把汗。妈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妈看着他,说:“你也不容易。跟着小令,没享什么福。”

老周笑了一下,说:“妈,我挺好的。”

妈没再说话,转身进屋了。老周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跟我说:“你妈今天话多。”

“嗯。”

那天中午吃饭,妈做了枇杷糖水,冰镇过的,甜丝丝的。我喝了两碗。大哥说:“妈,你这糖水比外面卖的好喝。”

妈说:“外面卖的都是糖精。我这个是枇杷熬的,真东西。”

嫂子说:“妈手艺好。”

妈没说话,但笑了。我看着她。她坐在主位上,穿着件淡蓝色短袖,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有汗,但精神不错。我忽然想,要是爸还在,坐在这儿,会不会也夸她一句?

吃完饭,我帮着洗碗。妈在旁边擦灶台,忽然说:“你大哥那房子,我跟他商量了。将来我走了,那套房子卖了,钱你们一人一半。”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她。她说:“我亏了你一次,不能再亏你第二次。”

我说:“妈,不用。大哥那边……”

“他同意了。”她打断我,“你嫂子也同意。他们说,你日子也不宽裕。老周工资不高,你们也没个孩子,将来得靠自己。”

我没说话。她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说:“小令,妈这辈子,没给你什么。就这点东西,你别嫌少。”

我看着她。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还是亮的,跟小时候看我时一样。我说:“妈,我不要。”

“傻话。”她拍了我一下,“不要也得要。我写好了,放在柜子里。你哥知道。”

我低下头,继续洗碗。水哗哗地流。她站在我旁边,没走。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把两个孩子养大,别让他们受委屈。我没做到。你受了委屈,我知道。”

我关了水龙头,看着她。她说:“你别怨你哥。他老实,不会说话。心里有你。”

我说:“我不怨他。”

“那就好。”

那天回去,老周问我:“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房子的事。她说将来卖了,钱一人一半。”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妈这人,还是有数。”

“嗯。”

“那你打算要吗?”

我想了想,说:“到时候再说。”

他没再问。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周睡在旁边,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亮。五月了,月亮不圆,但亮。我想起小时候,妈带我去赶集,我趴在她背上数树。一棵、两棵、三棵……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现在懂了,她也老了。

第八章

夏天来了,热得厉害。妈打电话说,家里空调坏了,让我回去看看。我下班过去,大哥也在。他找了维修师傅,正拆外机。妈坐在客厅里,拿着蒲扇扇风。看见我,说:“热吧?去洗把脸。”

我洗了脸,坐在她旁边。她说:“空调用了十来年了,该换了。”

大哥进来说:“师傅说压缩机坏了,修不如换。我看了看,一台柜机得五六千。”

妈说:“太贵了。修修凑合用。”

大哥说:“修了也用不住。不如换。”

妈不吭声了。我看了看大哥。他脸上有汗,T恤贴在身上。我说:“大哥,我出一半。”

大哥看了我一眼,说:“不用。我来。”

“你那边也紧。”

“紧是紧,但空调得换。妈怕热。”

妈在旁边说:“别争了。我出钱。我有退休金。”

大哥笑了:“你那点退休金,留着买药吧。”

妈瞪了他一眼,没说话。那天下午,师傅装了新空调。柜机,白色,立在客厅角落。妈坐在沙发上,试了试,凉风出来,她眯起眼,说:“凉快。”

大哥擦了擦汗,说:“这下好了。”

我倒了杯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了,说:“小令,晚上留下吃饭。”

“不了,老周在家等。”

“叫他过来。”

我想了想,给老周打了电话。他下班直接过来了。大哥去楼下买了几个熟菜,嫂子炒了两个热的。妈煮了锅绿豆汤。一家人围在桌前,吃着,说着。空调嗡嗡响着,屋里凉快。妈说:“今年夏天不怕了。”

那段时间,我回去得勤了。隔一周去一次,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带点水果。妈话不多,但每次我走,她都送到门口。有一回,我下楼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朝我摆手。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上学去,她也这样站在门口送。那时候她头发是黑的,腰板挺直。现在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姿势没变。

第九章

九月初,大哥忽然打电话来,声音不对:“小令,妈住院了。”

我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老周从厨房跑出来。我说:“妈住院了。”

他二话没说,拿了车钥匙。我们赶到医院。妈躺在病床上,挂着吊瓶,脸色苍白。大哥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站起来,说:“脑梗。早上晕倒的。幸亏发现得早。”

我走到床边,握住妈的手。她手凉,但还动了一下。医生说,堵得不严重,送来得及时,住几天院,回去好好养着。

大哥说:“我早上给她打电话,没人接。我觉得不对,跑过去一看,她倒在厨房地上。”

他声音发颤。我拍了拍他的肩。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和大哥轮流守着。老周回去拿了换洗衣服,又煮了粥送来。妈半夜醒了一次,看见我,说:“你怎么在这儿?”

“你住院了。”

“哦。”她闭了闭眼,又说,“别告诉你大哥。他忙。”

“大哥在呢。”

她睁开眼,看了看,看见大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瞌睡。她没说话,闭上眼,又睡了。

住院那几天,我和大哥轮流陪护。嫂子白天来,送饭、擦身。老周下班过来,替我们一会儿。妈恢复得不错,第三天就能坐起来。她看着我们忙前忙后,说:“你们别都在这儿。该上班上班。”

大哥说:“我请假了。”

“请什么假。你那个工作,请假扣钱。”

大哥没理她。她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四天,二姨来了。拎着水果,坐在床边,拉着妈的手说:“你可吓死我了。”

妈说:“没事。死不了。”

二姨说:“你就嘴硬。小令和大哥这几天都没睡好,你看看他们眼睛。”

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哥,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们回去睡吧。今晚让老周在这儿。”

我说:“老周明天上班。”

“那你回去。让你大哥也回去。我一个人行。”

大哥说:“不行。医生说晚上得有人。”

“那留一个就行。你们都回去。”

最后,我留下了。大哥回去。老周也回去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嘀嘀响。妈靠在床头,看着我,说:“你瘦了。”

“没有。”

“瘦了。眼睛都凹了。”

我没说话。她拍了拍床边,让我坐近点。我坐过去。她拉着我的手,说:“小令,妈要是这次走了,你跟你哥好好处。”

“别胡说。”

“我说真的。你哥老实,但心不坏。你比他强,以后多帮衬他。”

我攥着她的手。她手上有老茧,指关节粗大。我说:“妈,你好好养病。别想这些。”

她笑了一下,说:“我七十多了。该想了。”

我没说话。她闭上眼,说:“你爸走的时候,我四十出头。一个人带你们俩,不知道日子怎么过。现在好了。你们都成了家,我也该歇歇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闭着眼,呼吸平稳。过了一会儿,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说:“你做的藕夹,面糊还是厚。”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也笑了,没睁眼。

第十章

妈出院后,身体弱了不少。走路慢,说话也慢。大哥不放心她一个人住,想接她过去。她不肯,说住惯了。大哥没办法,请了个钟点工,每天上午来,做饭、打扫。妈嫌浪费钱,嘟囔了两天,也就认了。

我隔两天回去一次。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带点药。她坐在沙发上,看我忙活,说:“你别老跑。你也有家。”

“没事。老周支持。”

“老周这人不错。”

“嗯。”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说:“你嫁他那年,我不同意。嫌他穷。后来看他老实,也就认了。现在看,你没嫁错。”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她又说:“你爸当年也穷。我嫁他的时候,他家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后来日子好了,他又走了。”

她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枇杷树叶子黄了,往下掉。她说:“人这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爸走了二十年了。我有时候还梦见他。”

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她转过头,看着我,说:“小令,你怨我吗?”

“不怨。”

“真的?”

“真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

那之后,她身体慢慢恢复。能下楼遛弯了,能自己去菜市场了。但走路慢,得扶着墙。有一回我去看她,她不在家。我下楼找,看见她在小区门口买藕。摊主认得她,说:“阿姨,你女儿来了。”

她回头看见我,说:“你来了?我买藕,给你做藕夹。”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她说:“今年藕好。你爸爱吃。”

我没说话,扶着她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第十一章

转眼又到中秋。

今年妈没张罗五桌菜。大哥说,就在家里吃,一家人。妈说行。我提前一天回去,帮她准备。她坐在厨房里,指挥我切菜、腌肉。我照着她的方子做,她尝了尝,说:“咸了。”

“那怎么办?”

“加点糖。”

我加了糖,她又尝了尝,说:“行了。”

大哥一家来了。嫂子带了月饼,小侄子拎了箱牛奶。老周下班过来,手里提了瓶酒。妈看了他一眼,说:“少喝点。”

他说:“就一杯。”

妈没再管。晚上吃饭,只摆了一桌。菜不多,但都是妈爱吃的。藕夹、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妈坐在主位,穿着件新外套,枣红色的,嫂子买的。她夹了块藕夹,咬了一口,说:“小令做的,面糊还是厚。”

我笑了一下。大哥说:“妈,你就别挑了。小令忙了一天。”

妈说:“我没挑。就是实话。”

大家都笑了。老周给妈倒了杯茶,又给大哥倒了杯酒。大哥举杯,说:“祝妈身体健康。”

妈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大家碰杯,说中秋快乐。

吃完饭,男人们撤桌。我和嫂子收拾。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忙活。小侄子趴在她旁边,给她看手机上的照片。她眯着眼看,说:“这是啥?”

“我们学校运动会。我跑了第一名。”

“好。有出息。”

小侄子笑了。妈摸着他的头,说:“你爸小时候也跑得快。就是不爱学习。”

大哥在旁边听见了,说:“妈,你又提这茬。”

妈说:“提提怎么了。你儿子比你强。”

大家都笑了。我端着碗往厨房走,路过妈身边。她拉住我的手,说:“小令。”

我低头看她。她看着我,说:“明年中秋,你还回来。”

“回。”

她点点头,松了手。

第十二章

冬天又来了。妈身体时好时坏,入冬后感冒了一次,拖了半个月才好。大哥不放心,晚上过去陪她。我隔一天去一次,给她炖汤。她嫌油腻,喝半碗就放下。

有一回,我给她炖了藕汤。她喝了一口,说:“你爸爱喝藕汤。”

“嗯。”

“他走那年,你十岁。冬天,也是喝藕汤。他喝了半碗,说累,躺下就没起来。”

我没说话。她端着碗,看着汤,说:“那天晚上,我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他手凉。我捂了一夜,没捂热。”

我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手也凉,但还动。她说:“小令,我不怕死。你爸在那边等我呢。”

“妈,别胡说。”

她笑了一下,说:“不是胡说。我七十多了。活够了。”

我攥紧她的手。她拍了拍我,说:“你过好你的日子。跟老周好好的。你大哥那边,能帮就帮。别的不想了。”

我点点头。她喝了口汤,放下碗,靠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她睡着了。我给她盖上毯子,坐在旁边,看着她。她呼吸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哄我睡觉,哼着歌。那歌我不记得词了,只记得调子。很轻,很柔。

第十三章

转年春天,妈走了。

走得很安静。晚上睡的,早上没醒。大哥发现的。他打电话给我,声音哑了:“小令,妈走了。”

我赶到的时候,妈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像是睡着了。大哥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嫂子站在门口,抹眼泪。老周随后赶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走到床边,看着妈。她脸上没什么痛苦,很平静。我握住她的手。手凉了,但还软。我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大哥说:“昨晚我走的时候,她还跟我说,明天想吃藕夹。”

我点点头。没哭。心里空空的,像是被掏走了一块。

后事办得简单。妈生前说过,不办席,不收礼,骨灰跟爸合葬。我们照办了。下葬那天,天阴着,没下雨。大哥捧着骨灰盒,我跟在后面。老周撑着伞,站在我旁边。嫂子拉着小侄子,站在后面。

墓地到了。大哥把骨灰盒放进墓穴,工人封上石板。碑上刻着爸和妈的名字。妈的名字是新的,字还亮着。我蹲下来,把带来的藕夹摆在碑前。大哥点了香,插在香炉里。烟往上飘,散了。

大哥说:“妈,你跟爸团聚了。别操心我们了。”

我没说话。老周站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我站起来,看着碑。碑上妈的照片,是她六十岁那年照的。头发还没全白,笑着。我看了很久,转过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大哥说:“小令,妈那套房子,我打算卖了。钱咱们一人一半。”

我说:“不用。你留着。”

“妈交代了。”

“大哥,你留着。侄子要上学,用钱的地方多。”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说:“我有老周。日子过得去。”

他没再坚持。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以后常来家里吃饭。”

“好。”

车窗外,油菜花开了一片。跟去年一样,黄澄澄的。我想起妈去年在车上说的话。她说,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妈,我过得挺好的。

老周在旁边握住我的手。他手暖,粗糙,有茧。我没抽回来。

尾声

那年中秋,我没回娘家。

大哥打电话来,说:“过来吃饭。我做了藕夹。”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跟老周说。他说:“那去买点东西。”

“不用。大哥说不用带。”

“空手去不好。”

我没拦他。他出门买了箱牛奶,又买了点水果。我煮了锅藕汤,装在保温桶里。

到了大哥家,嫂子开的门。屋里热闹,小侄子在写作业,大哥在厨房炒菜。他系着围裙,回头看见我,说:“来了?坐。马上好。”

我往厨房走。大哥站在灶台前,正往油锅里下藕夹。他动作没妈熟练,面糊裹得不匀。我站在旁边看,说:“大哥,面糊厚了。”

他笑了一下,说:“妈也这么说。”

我没说话。他把藕夹捞出来,控油,装盘。我端起来,往外走。路过客厅,看见电视柜上摆着妈的相框。照片里,她坐在院子里,枇杷树下,笑着。

我站了一会儿,把藕夹放在桌上。大哥端了汤出来。一家人围在桌前,吃着,说着。嫂子说:“大哥做的藕夹不如妈做的好吃。”

大哥说:“凑合吃吧。”

小侄子说:“我觉得挺好吃的。”

我咬了一口。面糊确实厚了。但肉馅咸淡正好。我说:“好吃。”

大哥看了我一眼,笑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亮。照在院子里,枇杷树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我想起小时候,妈在中秋夜,摆张桌子在院子里,放着月饼、藕夹、菱角。一家人围坐着,赏月。那时候爸还在,大哥还小,我也还小。妈忙前忙后,最后才坐下来。她坐在爸旁边,笑着,看我们吃。

那画面很远,但很清楚。

我端起杯子,碰了碰大哥的酒杯。他说:“中秋快乐。”

我说:“中秋快乐。”

老周在旁边给我夹了块鱼。我低下头,吃了。鱼是清蒸的,放了葱丝和姜丝,淋了热油。跟妈做的一个味。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本文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