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我的奶奶
作者:李铭
9月13日,是奶奶的忌日。在尘封多年的老相册中,找到了这张奶奶的照片,看着照片,我好像又回到了她老人家身边。
奶奶1907年出生在河南尉氏县农村,名字叫李刘氏。这名字带有强烈的时代烙印——那时女子出嫁后,名字的第一个字必须冠以夫姓,第二个字才是自己的姓。这是当时社会男尊女卑的伦理底色。
奶奶虽然也裹脚,长长的黑绷带缠裹住她的腿脚,可她的脚,却只拗弯了小小的一根脚趾。很多女人被缠成三寸三角小脚,而她,倔强地为自己留住了站立行走的余地。走路几乎看不出异样,这在那个年纪的女人中,显得很另类。后来我才领悟到,就凭这双没有裹残的脚,1943年她才能带领全家逃荒,从河南到山西、甘肃、宁夏,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我小时候,记忆最深的是每月初去给奶奶家、姥爷家送生活费。姥爷一个人,每月送五元钱;奶奶家还有姑姑,所以每月送十二元。每次送钱,奶奶总会给我一个礼物——大多是煮一个鸡蛋,并手把手教我把刚煮好的鸡蛋立刻用凉水浸泡,皮就好剥。我试着做,真的很灵。
到奶奶家,常常看到她坐在纺车前纺棉线。右手转动纺车手柄,大轮旋转带动左边的钢针飞快转动,左手拿着一条像油条似的棉花条,让棉头慢慢凑向钢针尖,棉花立刻被抽成细线,伴随钢针旋转瞬间拧成棉线,再随左手前后均匀移动,有规律地缠绕在长长的钢针上。感觉很神奇,奶奶就手把手教我拿着棉花条往钢针上送,可纺出的棉线不是粗了就是太细。奶奶纠正我的动作:“纺的棉线要粗细均匀,不然得返工,更挣不到钱。”
坐在纺车旁,奶奶经常一边纺线一边给我讲过去的事情。
1938年,国民党炸开黄河花园口堤段,尉氏老家刚收完麦子,各家各户都累得不行。夜里正睡觉,忽然从天边传来轰隆隆声,以为是打雷下雨,转眼间狂风夹杂着黄土和树叶四起。人们惊慌失措之际,十多人高的水浪席卷而来,整个尉氏县瞬间成了一片汪洋。农村的土房像树叶一样被卷走,粮食被卷走,很多人也被浪涛吞没……活下来的人,只能吃树叶、啃树皮。极端灾难面前,奶奶成了一家的主心骨。她安排大伯、我爸和三叔分别向三个方向去捡树叶、挖树皮,自己跑到很远的地方,挖一种白灰色的、很细腻的土,带回家拌着树叶、树皮和少许粮食,煮成一锅粥——那是全家活下来的指望。
艰难的日子刚刚缓和,1942年夏天又遭遇百年不遇的旱灾,几个月滴雨未下,地里的庄稼。干旱引发蝗灾,尉氏县是河南重灾区。后来我翻旧报,1942年6月28日《河南民报》记载:尉氏境内飞蝗蔽天,东西宽十余里,由北而南,日光为之暗淡。报纸上的冰冷文字,背后却是奶奶亲身熬过的人间实景。
干死
奶奶说:“蝗虫飞来之前,先听到哗哗的喧嚣声,随之就是像乌云一样的蝗虫飞来,遮天蔽日,耳边全是蝗虫翅膀煽动的嗡嗡声,打在人脸上生疼。无数蝗虫撕咬所有裸露的皮肤,极其恐怖,孩子们被连咬带吓,撕心裂肺地哭。所有人都不要命地往家里跑,门窗不能有一丝缝隙,否则蝗虫会充满房间。”
她停顿一下:“最可怕的是蝗虫过后,地里所有能吃的东西被一扫而光。包谷、小麦、树叶都没了,就剩下光秃秃的秸秆和树枝。”
我疑惑地问:“一伸手就能抓住一个蚂蚱?”
“当年我拿着麻袋口,迎风对着飞来的蝗虫,一会儿就是一麻袋。”
我目瞪口呆,又问:“蝗虫就是蚂蚱吗?能吃吗?”
“蝗虫和地里的蚂蚱不大一样。开始有人吃,可吃过之后,有的人肚子胀得像皮球,疼得打滚,有的拉稀不止,生生拉死;有的人头晕、头疼得要命。”后来翻旧史料才明白,那遮天蔽日飞来的,不是田间寻常蚂蚱,是毁灭性的迁徙飞蝗。
“很多人说这是触犯了神灵蚂蚱爷,面对蝗虫,人们吓得纷纷跪地磕头,祈祷蚂蚱爷爷留点粮食。谁吃了蚂蚱,就是惹恼了蚂蚱爷,一旦报复,那可要了命。”
“熬了半年多,家里、地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吃完了。”
我吃惊地问:”那怎么办呢?”
“那时饿死的人随处可见。”
“1943年冬天,实在走投无路,我领着一家九口人开始向西逃荒。”说到这里,奶奶手里的棉线松了,纺车慢慢停下,她的头扭向一边。屋子里静下来,只有屋外的风刮动窗纸,发出哗哗声。我攥着衣角,不敢再多问半个字。
人一辈子就如纺棉线,要粗细均匀才可以谋生;可人的一生,命运的线却常常粗细难控。
奶奶去世将近四十年了。我和奶奶长时间相处,是在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那时候,各派大打出手,死人事件频频发生。家父是伤残军人,表了态,便常被另一派拉出去批。头发被一缕一缕的拽掉,甚至还有头皮,鲜血直流。危难之际,家父和同事们躲避到外地不知去向,母亲领着妹妹远走五姨家,我则跟随奶奶回到了尉氏县农村老家。
刚回老家时,住在奶奶的干儿子大纲家。大纲十五岁,弟弟二纲十二岁,我就经常跟着他俩到地里割草。
有一天下午,天气炎热,我跟着五六个大点的孩子在地里干活,二纲招呼大家说天太热,到瓜地弄个瓜吃。大家七嘴八舌,一致推荐我去摘。我胆怯,他们说:不去就不带你玩。
我只好照做,潜伏到西瓜地里,爬到一个大西瓜前,刚把瓜拧下来,就听到看瓜棚里传来打雷般的吼声,吓得我赶紧把头藏在西瓜叶下面,其他人早跑得无影无踪。
过了一会儿没动静,我以为风险过了,双手开始滚动西瓜。忽然屁股被人踢了一脚,吓得我激灵一下坐起来——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身后:“小子,还想把瓜偷走呀?起来,抱着瓜跟我到瓜棚。”
我站起来,抱着瓜往瓜棚走,刚走一步,看瓜人一把抢过西瓜:“把瓜瓤踩坏了你更赔不起。”到了瓜棚,他瞪着我连问两声:”看你面生,哪村的?”“问你话呢,家住哪里?”我手足无措,一个劲地攥衣角,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关键时刻,奶奶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看瓜人看到奶奶,脸色缓和了:“婶子来啦。”
奶奶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面对看瓜人:“这不是村西头狗蛋家的老三吗?这是我从开封带来的前进牌卷烟,盒里还有六根,你尝尝,香得很。”看瓜人眼睛放光,双手接过卷烟,凑到鼻子下吸闻。
奶奶指着我:“这是我孙子,孩子他爸可是朝鲜回来的功臣。孩子第一次回老家,吃一个西瓜怎么了?”
“婶子别急,你看看他摘的是个生瓜蛋,怎么吃?”
奶奶看看瓜,扭头看着我:“我知道都是你那几个叔拱你干的,可不能养成偷东西的坏毛病,记住没有?给你叔认个错。”
“记住了,叔叔我错了。”
看瓜人摸摸我的头:“想吃瓜,等熟了来找我,我给你挑又沙又甜的。”
偷瓜风波就这么过去了。晚上奶奶带我到没人处,蹲下来拉着我的手:“有奶奶在,别害怕。以后想吃啥跟我说。千万不能偷东西!”夜色裹住田野,奶奶粗糙的手握住我的手腕,一股暖流涌到全身,方才浑身的战栗,一点点散掉。
小时候的经历,随时间推移越发记忆深刻。后来我当兵探亲回家,和母亲聊家常,才知道家父还在朝鲜打仗时,地方政府就已在寻找失散多年的亲人。很快有了消息:大伯在兰州是铁路工人,已成家,有三个孩子;奶奶和姑姑在宁夏。组织上安排奶奶和姑姑先在大伯家住下,等家父回国再安排回老家。说话间,母亲打开那只枣红色箱子,找出当年部队开的书信文件。箱子铜扣绿锈斑斑,纸张泛黄,有的折痕已断裂,墨迹褪色,可印章还是那么殷红。纸上的文字,连接起离散家人的命运。
我部队转业后,却隐约感到家父对奶奶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淡。这种冷淡藏在内心深处,只有我才能觉察到。我问过几次,家父总是默默不语。
直到2006年冬天,家父心脏病发作住院。我和姑姑坐在病床前唠家常,此时奶奶已经去世十多年。我试探着问:“爸的病情也稳定了,正好姑姑也在,唠唠过去的事吧?”
家父叹口气:“我知道我的病情,说不定哪天说走就走了,也该给你说说过去的事了。”病房外下着鹅毛大雪,病房里安静得出奇,暖气开得有二十多度。家父坐了起来,我赶紧给他后背垫了个被子,被子上又加两个枕头,父亲的头凹陷进枕头里,很舒服。
“还是要从1943年冬天大逃荒说起。在尉氏老家实在活不下去,你奶奶领着全家九口人向西走逃荒。仅有的一点粮食两天就吃完了,刚走到洛阳地界,就已经饿死、病死四口人——这些都算没办法,不说了。”
“最让我痛苦的、一辈子也不能原谅的,就是你曾祖父、也就是我爷爷的死。当时走到山西境内,我、你大伯还有你三叔轮流背你曾祖父。他饿得实在没有一点力气,坐在地上靠着棵老树,有一口没一口地喘着气,双手像干枯的槐树枝,脸色蜡黄,冷得牙齿直哆嗦。这时你奶奶走过来,用拐杖打我们三兄弟,硬生生把我拽着你曾祖父的手掰开,头也不回地赶着我们走了。你曾祖父,永远留在了那棵老树下……”
父亲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枕头被泪水洇湿。窗外雪花落在玻璃上,融化成水向下流淌,他肩膀剧烈抖动,久久说不出完整句子。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偷瓜那天,奶奶也攥着我的手说“有奶奶在别害怕”——她的手也干枯得像槐树枝,却暖得烫人。
我轻声安慰家父:“在那没吃、没喝、寒冷刺骨的冬天,人命如草芥,奶奶也是万不得已。假如奶奶脚小得走不成远路,需要人背着走,那就更悲惨了。”听此言,家父沉默了。
稍缓:“仅仅这些也就罢了。解放后组织上安排,你奶奶和你姑姑暂住兰州你大伯家。你奶奶嫌大伯家三个孩子不听话、偷吃粮食,把馍筐挂在屋脊的大梁上,可还是挡不住偷吃。你奶奶一次次地打,孩子们偷吃得更多,打得更狠。最后大女儿离家出走,从此再没有下落。你大伯给我说到这儿,他竟用头撞墙……”家父哽咽,眼泪哗哗往下流,脸色开始变得灰黄,我马上拿出硝酸甘油让他含在舌下。
再看姑姑,早已哭成泪人。说来也怪,自从家父说出了积压心头一辈子的隐痛,好像搬掉了一块石头。此后岁月里,他心情渐渐平静,口含硝酸甘油的频率也明显下降。
病房那晚的大雪早已消融,可那些风雪,仿佛依旧盘旋在过往岁月里。
奶奶走了将近四十年。今天我又翻开那本压在箱底的老相册,再一次凝望奶奶的旧照。相片定格住她沉静的面容,却藏起了那双只拗弯一根脚趾的脚。就是这双脚,挣脱旧俗的桎梏,踏过洪水漫卷的故土,闯过蝗灾蔽日的荒原,在寒凛的逃荒路上跋涉千里,托举着一家人挣扎求生。
那架纺棉的老纺车早已不知所踪。她当年教我,棉线须纺得均匀才可糊口;可属于她的命运之线,始终粗细参差,布满褶皱。纺过生计的双手,曾温热护住受惊的幼孙,也曾在绝境之下做出撕心裂肺的抉择。
同一个人,活在截然不同的两段记忆里。于我,她是宽厚护佑的祖母;于父亲,她是心底一道终生难以平复的伤痕。洪水、蝗灾、逃荒路上的老树、屋脊上挂着的馍筐,动荡年月里的颠沛流离,重重叠叠压在一个普通女人身上。乱世之中,生存本就没有两全的答案。
三代人的记忆,如同纷乱棉缕,缠绕拧结,再也无法拆解。隔着生死的阴阳,一纸文字遥寄我的思念,也告慰九泉之下的父亲。愿彼岸再无饥寒流离,再无迫人的抉择,唯有安宁。
注:本文写于2026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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