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会诊室内,惨白的阅片灯刺得人眼底发酸。
齐卫东主任将赵玉珍的全身高分辨率CT胶片“啪”地卡进灯箱。
光影交错间,右侧肩背处大片触目惊心的阴影赫然在目。
老专家凑上前,神色严峻地凝视了足足半分钟,指尖在片子边缘反复摩挲,最终颓然垂落。
他缓缓摘下老花镜,捏着发红的鼻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病人家属过来。”
齐卫东转过身,目光如刀刃般直直刺向我,“老人的右肩胛骨……你们平时到底在上面贴了什么东西?”
那声沉重的叹息像一记闷雷砸下,我双腿猛地发软,整个人僵在原地,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01章
菜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发钝,没个准头。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机屏还亮着,上面是刚跳出来的扣款失败短信。
二胎的奶粉钱和学区房的月供压在一块,两万三千四,余额不足。
“妈,排骨还没剁开?”
我压着心里的烦躁催了一声,“八点前我还得把样品单传给客户。建安连着在工地上熬了三天,家里要是再掉链子,下个月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赵玉珍没回头。
她左手死死按着肉,右手端着刀,整条右胳膊肘往外撇着,姿势扭曲得很怪。
菜刀钝钝地卡在肉骨头里,晃了两晃,没切动。
好一会儿,她才偏过脸。
满脑门的虚汗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几缕白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上,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晓曼,快了……这就好。”
她大口喘着气,右手腕子直打晃,“昨儿后半夜,我这右边肩膀胛子底下,疼得跟烙铁烫似的,整宿没合眼。不敢吸长气,一喘气,骨头缝里直抽筋。今天早上这只胳膊彻底不听使唤了,菜刀都端不平。”
我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又是右肩膀。
从入伏开始,她隔三差五就念叨这块地方。
“妈,您都快七十的人了。以前在棉纺厂挡车三十年,落下的都是劳损。退了休的老太太哪个不腰酸背痛?您整天一个人在屋里,就是心思重,自己吓唬自己。”
我把手机屏幕往前递了递。
“您瞅瞅这扣款。建安在工地上连瓶水都舍不得买,天天拿大茶缸子灌自来水。现在去趟大医院,光是挂号拍核磁做理疗,哪样不得大几千?咱家现在这窟窿,哪经得起动不动往医院送钱?”
赵玉珍的身子猛地缩了一下。
她赶紧把右手往围裙底下掖,粗糙开裂的指头神经质地死死抠着围裙下摆的缝线。
“我没想去医院……真没想乱花钱。我就是……怕耽误给你们做饭看孩子。”
她把头埋得很低,眼眶底下青黑一片,“我不去,真不去,硬挺两天就好了。”
看着她这副缩手缩脚的模样,我心里堵得难受。
客厅里双胞胎抢玩具的嚎哭声、电脑微信不断响起的提示音,吵得我太阳穴突突乱跳。
我抓起门后的钥匙,下楼跑到小区门口那家招牌泛黄的小药店。
“拿两包麝香追风膏,最便宜的那种就行。”
柜台后头的人递过来两包黄纸袋的药膏,一共五块钱。
我拿着两包冰凉的膏药快步上楼。
锅里的排骨已经煮沸了,赵玉珍脱力似地靠在水池边,右半边身子微不可察地一下一下打着颤。
“坐过来,我给您贴上。”
我踢开餐桌底下的圆凳。
赵玉珍慢吞吞挪过来坐下,伸手去解那件洗得褪色的碎花短袖。
领口顺着肩膀褪下来,我搭眼一看,后背上的骨头嶙峋地凸着,一层焦黄干瘪的皮包着骨架。
但在她右边肩胛骨内侧那一整块皮肉上,不知什么时候布满了大片泛紫的淤斑,好几处皮都磨破了,结着薄薄的血痂,像是拿什么硬东西常年死命硌出来的。
“您这背上怎么弄的?自己拿东西瞎捅咕了?”
我撕开膏药的塑料薄膜,屋里顿时弥漫开一股刺鼻的樟脑和薄荷油味。
“没……没捅咕,”
赵玉珍嗓音发飘,脖颈上的青筋抽动了一下,“就是发胀发紧,夜里拿老竹子痒痒挠顺着墙蹭的。”
我两手扯平膏药,对准她凸起来的右肩胛骨,用力按了上去。
啪的一声脆响。
药膏刚沾上皮肉,赵玉珍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抽了一下,喉咙里猛地爆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她整条脊梁骨瞬间绷成了一张死弓,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微弱又惨厉的呜咽,硬生生咬在牙关里。
我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手往回缩了缩:“至于吗?普通的凉药膏激了一下而已,又不是上刑。”
赵玉珍下嘴唇咬出了一道发白的血印,大颗大颗的虚汗顺着下巴颏砸在塑料桌布上。
她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牙齿在嘴里咯咯打颤:“没……没事,晓曼,这药力冲,是好药。贴上……贴上管用。”
“管用就踏实贴着,别老疑神疑鬼说自己得了大病。”
我抽了张纸巾擦擦手上的药膏味,把另一张折好塞进她兜里,“这两天少抱孩子,多躺会儿。等建安下个月把工程款结了,我再带您去社区量量血压。”
赵玉珍慌忙把衣服拉扯严实,连连点头:“哎,好,我不抱,我躺着。”
那天晚上,我整理客户的对账单一直熬到凌晨一点。
整栋楼彻底安静下来,客厅里只剩饮水机偶尔烧水的动静。
我揉了揉发红干涩的眼角,摸黑端着水杯往卫生间走。
走廊尽头的门缝底下漏出一道昏黄的光。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刚要抬手拧门把手,门板里头突然传出一阵动静。
那不是普通的呻吟,而是嘴里塞死了布团、牙齿把布咬得咯吱作响的沉闷痛哼。
伴随着剧烈发抖的倒抽气,骨头缝里隐隐传来细微且空洞的错位声。
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进去,赵玉珍整个人扭曲地蜷缩在马桶边的瓷砖地上,左手死死抠着洗手台底下的不锈钢下水管,指甲缝里全抠出了血印子。
她背对着门,那张刚贴上去的跌打膏药在黄灯泡底下泛着黑亮。
而在那张膏药的正下方,她右肩胛骨内侧那块原本干瘪的皮肉,正像是底下钻进了一团活物一样,剧烈地鼓包、痉挛,疯狂地抽搐着。
第02章
我手指刚搭上卫生间门把手,里头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冲水响。
水龙头紧跟着被拧到底,哗啦啦的水声砸在陶瓷盆里,把先前那点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气声全冲没了。
门没锁,我顺手推开半截。
赵玉珍正撑着水池子直起腰,抬起袖口胡乱抹了把脸。
她一偏头,正撞上我的视线。
那张老脸上一滴血色都没有,嘴唇干得起皮,下嘴唇内侧还带出一道发乌的浅血痕,灰白头发全被虚汗黏在脑门上。
“妈,这大半夜的不睡,折腾什么呢?”
我站在门口,眉头下意识拧紧了。
赵玉珍整个人猛地一缩,手忙脚乱地去扯睡衣领口,死命往下拽,想遮住右边肩膀上贴着的那两块边缘发翘的黑膏药。
她眼珠子乱转,不敢直视我,干瘪的嘴角勉强扯出个笑:“没……没折腾啥。起夜把卡子掉地上了,摸了半天。老了,腰腿都不中用。”
我往地砖上扫了一眼,光秃秃的,连根头发都没有。
白天上班的火气混着半夜被吵醒的烦躁,顿时顶得我太阳穴生疼:“黑灯瞎火的摸什么摸?找不着等天亮再找,真摔一跤,去趟医院又是好几千。行了,赶紧回屋躺着去。”
赵玉珍连连点头,背弓得像只虾米,贴着走廊墙根一溜烟钻回了次卧。
周一早晨,家里乱得像个闷罐车厢。
两岁不到的双胞胎在爬行垫上翻跟头打滚,大的抢了小的手摇铃,屋里全是尖叫。
我叼着半片吐司,单手在平板上划拉上个月的对账单,包里的手机还在震,是银行催缴本月房贷的短信。
陆建安上周刚被派去邻省工地上盯盘,忙得一天到晚连微信都顾不上回,家里这摊烂摊子全落在我一个人头上。
“妈,我得去赶八点那班二号线,今天大客户过来看样,迟到了要扣全勤!”
我把吃剩的面包边扔在茶几上,扯着嗓子冲阳台喊,“你先把小宝抱起来喂两口奶,地上潮,别让他一直坐着!”
“哎,来了,这就抱。”
赵玉珍在后头应声。
我低头把样册往公文包里硬塞,拉链还没拉上,身后突然传来沉闷的皮肉撞地声。
紧接着是小宝一声几乎破音的尖叫。
“哇——”
我脑子嗡的一下,包直接脱手砸在地板上,踩着高跟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小宝整个人摔在地垫和实木地板的交界处,额头当场鼓起一块泛青的血包,闭着眼蹬腿大哭。
赵玉珍歪坐在地上,半边身子瘫着,右手耷拉在膝盖上,整条胳膊抖得像扯散的线。
她急得两眼发直,伸着右手想要去捞地上的孩子,可那几根手指僵得打直,抠在孩子裤腿上怎么也使不上劲,连层布料都抓不住。
“你怎么看孩子的?!”
积了几个星期的憋屈和邪火彻底炸了。
我一把将她推开,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宝搂进怀里,手忙脚乱地去揉孩子脑门上的包。
“抱个孩子都能脱手,你天天到底在寻思什么?这要是后脑勺先着地,摔出个好歹怎么办?!建安不在家,你是不是嫌家里事还不够多?!”
赵玉珍被我推得歪在地上,单手费力地托着那条发软的右胳膊,下巴哆嗦得碰出声响:“晓曼……对不住,妈真不是故意的……刚才不知道怎么搞的,右边半个身子突然像被针扎一样,手上一空,就……就滑了……”
“天天手麻手麻,来来回回就这两句话!”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当年在纺织厂挡车落下的老寒肩,你都念叨多少年了?哪个干纺织的没点颈椎病?建安下个月才发得出工钱,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别天天疑神疑鬼折腾人!”
赵玉珍把脸埋得快贴到地上,后颈那截发青的骨头凸得刺眼。
几滴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复合地板上,她喉咙里咕哝着,翻来覆去只剩下一句:“对不住……是妈不中用,妈没用……”
把小宝好不容易哄睡搁进小床,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七点四十。
我嗓子冒烟,快步走进厨房接水。
刚走到不锈钢水槽边上,一股冲鼻的怪味直接钻进鼻腔。
不是洗洁精的柠檬味,而是一股浓重的苦腥气,里头还混着点类似苦杏仁捣烂后的生涩味儿。
水槽下水口的铁丝滤网上沾着几点黑褐色的渣子,底下的水管正往外散着淡淡的温热气。
我只当她是把昨晚那两贴跌打膏药给撕了冲进池子里,要不就是又从老家哪个土郎中手里弄了偏方草药在偷着洗。
“妈!水池子里这苦味又是弄的什么?跟你说了八百遍,外头那些游医卖的野药别往屋里带,一股子怪味,熏着孩子怎么办!”
我冲着外头喊了一声,客厅死气沉沉的,没人吭声。
随手抽了张厨房纸把水槽里的黑渣擦干净扔进垃圾桶,我转身往次卧走,想从小柜子里翻条小薄被给小宝搭上肚子。
次卧的木门虚掩着一条巴掌宽的缝。
我刚要抬手推,透过门缝往里一瞧,手硬生生悬在了半空。
赵玉珍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上。
她没去揉那条抬不起来的右臂,而是用完好的左手,极费劲地拉开了床头柜最底下那个常年锁着的抽屉。
从抽屉最里面的旧布包底下,她抠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个四角磨得发白、外壳漆面几乎掉光、结着一层暗红铁锈的旧茶叶罐。
赵玉珍喘得像刚跑完几里地,浑身筛糠似的发抖,左手抓着那个生锈的铁罐,正慌乱地往床板下的暗格夹缝里硬塞。
我一把推开房门:“妈,你往床底下塞什么呢?”
当啷一声脆响。
赵玉珍被这动静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滑,那个沉甸甸的铁茶叶罐直接砸在抽屉的铜把手上,弹了一下滚在垫被边。
她整个人像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弹起来,后背死死顶在柜门上,两只眼睛瞪得眼角几乎裂开,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眶里爬满了通红可怖的血丝。
第03章
“没什么!真没什么!”
赵玉珍嗓子干得直劈叉,后背死命往床头柜上贴,两只穿着旧棉袜的脚直往床底下缩。
我扫了眼那个掉漆发黑的茉莉花茶铁罐。
平时就搁在她床头,我总以为里面塞着她舍不得吃的硬糖,或是买菜找回来的钢镚儿,从来懒得搭理。
“几毛碎钱,谁爱翻你的。”
房贷压得我喘不过气,刚才小宝又被惊得哭个没完,我心里烦得冒火,抓起床尾的薄被随手往她身上一扔,“赶紧收拾收拾睡。明早建安工地没准要来电话,听见又该疑神疑鬼。”
赵玉珍缩了缩脖子,嘴皮子神经质地抖了两下,声音蚊子哼似的:“哎……不给建安添乱,我躺躺,躺躺就好了。”
到了周三清晨,家里反常地没动静。
往常天刚蒙蒙亮,厨房早该响开切咸菜的笃笃声,飘出玉米糁子粥的味儿。
可表针都指到七点一刻了,次卧门还反锁着,婴儿床上的二宝饿得扯着嗓子嚎。
我头发都没梳,一把拧开次卧门:“妈!几点了还不——”
话卡在嗓子里。
赵玉珍侧倒在床脚的地砖上,牙关咬得死紧,整个人跟打摆子一样打颤。
我扑上去碰她脑门,烫得像摸了滚水壶,嘴唇却泛着死灰青,嘴角还挂着一层干硬的黏沫子。
“妈!醒醒!妈!”
我脑子轰的一声,拽她胳膊。
刚扯动她右膀子,赵玉珍喉咙底猛地挤出一声闷嗥,整条胳膊软耷耷地晃荡,浑身抽得床架子直响。
我手抖得差点按不住手机,哆嗦着拨了120。
县医院急诊大厅,惨白的日光灯晃得人眼晕。
“体温三十九度八,血压七十挂四十五,人已经浅昏迷了!八成是重症感染休克!”
护士手脚麻利地绑止血带接监护,顺手操起大剪子,“病号服剪了,找感染灶!”
刺啦几声脆响,赵玉珍那件洗得发硬的灰棉毛衫直接被豁开。
衣服刚褪到右肩,旁边两个配药的小护士齐齐往后退了半步,倒吸凉气。
我也傻了。
赵玉珍的右肩胛高高鼓起一个馒头大的硬包,形状扭曲畸形。
上面严严实实贴着两张狗皮膏药——正是我仨月前在胡同药房随便买的五块钱一贴的跌打贴。
“怎么捂成这样都不揭?!”
年长的护士长眉毛拧得死紧,橡胶手套捏住膏药边角,咬牙往下一撕。
一股冲脑门的烂肉恶臭裹着苦药汤子味,轰地在屋里炸开。
这股味儿冲得人干呕,跟这几天厨房水槽边那股怪味一模一样。
撕下来的膏药黏着大块泛黄发糟的烂皮,黑胶早化成了稀水,黑水里全是粗糙的灰褐色药粉渣子,死死嵌在血肉模糊的烂坑里。
皮肉全烂成了焦黑腐渣,浑浊的黄脓顺着肩胛骨往外冒,更骇人的是,创口底下的骨头完全歪拧着,顶出怪异的尖角。
“这哪是跌打扭伤?!”
值班主任拿镊子压了下边缘,脸全黑了,“骨头错位乱套了,软组织大面积坏疽,深层硬得跟铁块一样!家属,这肩膀烂透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平时给老太太糊的什么野方子?!”
我腿肚子抽筋,站都站不稳:“我……她说老寒肩扯着疼,我就买了跌打膏……我真没揭开看过……”
“糊涂!拿人命当儿戏!”
主任一把甩了橡胶手套,单子都顾不上开,“县里根本处理不了深部坏死和骨病变,休克指标压不住,必须立刻转省肿瘤医院!快,联系转运车!”
救护车一路拉着警报往省城飙。
两个半小时的高速,狭窄的车厢里全弥漫着烂肉和苦杏仁草药混杂的腥气,监护仪的警报就没断过。
我死攥着赵玉珍那只骨瘦如柴的左手,手背全是眼泪。
下午一点,车子一头扎进省肿瘤医院急救通道。
后车门刚弹开,外头早候着的抢救推车立刻接驳上去。
当班的主治医生一把掀开赵玉珍右肩的敷料,眼珠子猛地一缩。
他连病历都没翻,掰开老人的眼皮扫了眼,当场拍着推车铁护栏朝护士吼:“别进普通抢救室!走绿道,推影像科,立刻做全身高分辨率急诊CT!”
第04章
防辐射铅门轰的一声扣死,门楣上的红灯跳成了“检查中”。
我顺着冰凉的塑料排椅滑坐下去,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低头一看,指甲缝里全嵌着黄黑色的脓血,刚才从县救护车上抱赵玉珍下来时蹭上的,这时候已经干成了发硬的血痂。
楼道穿堂风刮过来,扑鼻全是来苏水味,底下还死死裹着那股子烂树皮一样的苦药发烂的腥臭。
也就五六分钟,铅门哗啦滑开。
平车轱辘在地面上撞得震天响,赵玉珍仰面躺着,灰败的脸皮底下透着一股死人的青紫,氧气面罩里全喷满了白花花的水汽。
“片子后台直传阅片室,快点,齐主任已经在里头了!”
推车的医生脚底下没停,连个眼神都没分给我。
我爬起来就跟着跑,脚底下的皮鞋在水磨石地上打滑,一路跌跌撞撞撵到胸外科的特需会诊区。
阅片室里没开顶灯,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电流声。
齐卫东背对着门口,绿色的刷手服后背全被汗洇透了,头发被手术帽勒得乱糟糟贴在头皮上,显然是刚从别的手术台上被硬拽下来的。
边上几个副主任和住院医垂着手,大气都不敢出。
助手啪的一声按了开关,几张大号CT胶片齐刷刷卡上灯箱。
白光一下子刺透了黑底胶片。
齐卫东往前探了半步,骨节粗大的双手死死撑在冰冷的看片台沿上,背弓得像张拉满的弓。
屋里静得吓人。
老头子把鼻梁上的老花镜摘下来,眯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胶片右上角那片烂得不成样子的骨影上。
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粗喘,好半天,才从肺叶里挤出一口极沉的浊气。
我心口突突直跳,腿肚子转筋,不得不伸手抠着门框的铝合金边才没跪在地上。
齐卫东猛地扭过头。
平时上电视做科普的老教授,这会儿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太阳穴上的青筋鼓得老高。
“哪个是一直贴身管老人的家属?”
屋里七八个医生的目光唰地全扫了过来。
“我……主任,我是儿媳妇。”
我硬着头皮往前蹭了半步,牙齿磕得咯咯响。
齐卫东抓起桌上一个透明密封袋,劈手砸在看片台上。
袋子里装着县医院换药时揭下来的敷料,黑乎乎一团,糊着烂肉死皮和墨绿色的渣滓。
“你们在家里到底给她贴的什么鬼东西?!”
“就是……街边盲人推拿馆买的黑膏药,五块钱两张……”
我眼泪刷地滚出来,嘴唇哆嗦着,“妈老说肩膀受了风寒,右边胳膊抬不起来。我想着她天天要抱两个孩子,可能就是劳损,加上她那岁数更年期总疑神疑鬼的……我真不知道里头烂成这样了……”
“老寒肩?五块钱两张的黑膏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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