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澎湃新闻
过去常说‘大地养育万物,天空掌管一切’,现在看天气远远不够,还要看战火、运输航道、海外市场、地缘政治等等……
今年春季,充沛的雨水滋润了乌克兰南部的土地,农作物长势喜人,麦粒堆满粮仓,而奥列格却一脸沮丧,“四年前的噩梦又来了,除了祈祷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50多岁的奥列格在乌克兰南部经营一家农场,种植小麦、玉米和向日葵,粮食大丰收却无法通过乌克兰港口运出,即使收购价一跌再跌也无人问津。
2026年7月18日,扎波罗热地区扎波罗热区,一台联合收割机和几辆卡车在冬小麦收割现场的农田里。
秋季到来,葵花籽亟待收割。奥列格已经腾不出任何仓储空间,只能考虑租用仓库。他告诉澎湃新闻,小麦卖不出去,没钱给工人发薪和购买下一季种子。另外,无人机的恐惧依然盘旋在上空。
今年春天开始,俄罗斯和乌克兰开始互袭黑海上的船只,随着对黑海及亚速海航运和港口基础设施的袭击逐步升级,两国的粮食出口量均出现断崖式下跌,并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东南亚和南亚的农田也在经历难关,持续增强的厄尔尼诺现象使多国遭遇前所未有的干旱。雪上加霜的是,印度一些农民不仅面临灌溉困难,受霍尔木兹海峡航运阻塞的影响,他们还要为“抢”化肥四处奔走。播种季来临前,比哈尔邦的农户沙拉德·库马尔(Sharad Kumar)天天盼着下雨,被迫去黑市买高价化肥,耕种对他而言已成“赔本买卖”。
自中东战事爆发以来,印度政府正努力减少农民对尿素的使用,敦促采用自然农法方式,利用有机肥料来肥沃土壤。在安得拉邦推行自然农法(natural farming)的斯瓦蒂·伦杜钦塔拉(Swati Renduchintala)对澎湃新闻表示,“气候异常和化肥短缺的危机反而成了转机”,当地农民面对无肥少雨的困境,不情愿地去尝试自然农法,他们将会看到惊喜。
从霍尔木兹海峡到黑海的“咽喉”危机,叠加厄尔尼诺,正推高全球食品和燃料成本,将数千万人逼向饥饿边缘。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与世界粮食计划署官员近期向安理会指出,远方战争的余波导致航道阻塞和贸易路线崩溃,跨越国界扩散,冲突引发的饥荒已达到历史最高水平。
“过去常说‘大地养育万物,天空掌管一切’,现在看天气远远不够,还要看战火、运输航道、海外市场、地缘政治等等……务农演变成一项极其复杂的工作,它的不确定性不断上升。”奥列格说道。
堆仓的小麦、烂在田里的胡萝卜
“不全是坏消息,春季雨水帮忙,今年小麦收成不错。”奥列格说。
俄乌冲突爆发后,乌克兰南部第聂伯河下游的卡霍夫卡水坝2023年被破坏。大坝决堤后,附近农民的农业灌溉受到严重影响。此后连续两年干旱困扰着南部农户,直到今年情况才有所好转。奥列格说,他们一直在祈求降雨,终于成功了。
赫尔松地区,第聂伯河上的卡霍夫卡水电站的废墟。
奥列格的农场位于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的克里沃罗格附近,世代经营。7月小麦大丰收,农场租用了收割机,并雇用多名工人收小麦,紧接着去除杂质和晾晒,忙活了一个多星期。
“收成好了,却卖不出去,这是老天开的另一个玩笑吗?”奥列格没有料到黑海局势对粮食运输产生了如此大的影响,原以为俄乌短暂互袭之后局势会缓解,但从6月开始形势急转直下,袭击导致越来越多船只不愿停靠黑海港口,敖德萨港愈发冷清。
奥列格把小麦堆进粮仓,最初指望局势放缓后批量出售。但看到周边农户几乎都有大量粮食积压后,他意识到不能坐以待毙,便以去年同期腰斩的价格小批量出售小麦,因为玉米与葵花籽的收割季陆续到来,没有多余的储存空间。粮食储存一旦超过半年,腐烂和虫害就不可避免。
农场收完所有葵花籽后,仓库能勉强塞进粮食。“如果这些小麦和葵花籽卖不出去,10月收获的玉米将无处可放,租用仓库和车辆又是一笔额外的开支,而积攒的存款所剩无几。”
回顾2022年冲突爆发初期,乌克兰港口被封锁,波兰也封锁了陆路通道,奥列格农场的仓库装满粮食却无处可卖,但那时乌克兰政府为农民提供免息优惠贷款,使他们完成了春播。“现在出口突然切断,我们没有任何准备,也没有资金来缓冲。”他无奈地说。
乌克兰方面称,今年8月前两周的粮食出口量同比骤降75%。农业政策部评估,如果无法恢复海上出口,该国可能将有超过3000万吨粮食和油料作物无法运出,农业领域的直接损失将达15亿至30亿美元。
“现在是最艰难的时期,即将进入玉米的收割阶段,烘干玉米还耗电,电价昂贵。关键是收获之后往哪里卖。”奥列格说,这一季无利可图,冬作物播种所需的流动资金严重短缺。
那些蔬菜、水果种植户的境遇也同样困难。据奥列格所知,一些农户把辛苦种出来的洋葱、胡萝卜直接丢在田里不采摘,最终烂在了田里。“这完全是不得已而为之,没有人比农民更心疼作物,但是一公斤洋葱只能卖三格里夫纳(约合0.45元人民币),卖掉它们的收入还不够支付采摘的人工成本。”
奥列格唯一的希望是欧盟会帮他们把粮食运出去,因为2022年乌克兰港口被封时,欧盟便与乌克兰、摩尔多瓦共同启动了名为“团结通道”的绕道运输网络。他的期待虽然成真了,但此时的这种“帮助”引发了欧洲同行的不满。
今年8月,摩尔多瓦将乌克兰货物经其领土由铁路运往罗马尼亚的运费降低了一半,优惠期将持续至年底。摩尔多瓦的农民组织“农夫之力”协会要求政府恢复对乌克兰小麦、玉米和葵花籽的进口许可证制度,以防止本土市场价格崩溃。由于摩尔多瓦是该地区的主要葵花籽供应国之一,来自乌克兰的廉价进口或过境转运极大地威胁了当地农户的利益。
罗马尼亚同样因乌克兰粮食引发争执。据乌克兰媒体报道,罗马尼亚贸易商声称,塞雷特(Siret)边境口岸附近及该国东北部的部分运力已被预订给乌克兰粮食出口商,导致罗马尼亚出口商缺乏车厢运输本国农作物,面临违约风险。尽管改用卡车运输可行,但成本比铁路高出约一倍。
乌克兰的粮食出口已再次转向陆路和多瑙河航线。但即便满负荷运转,也只能承担以往经由黑海港口运输量的50%至55%,成本飙升。
无人机嗡鸣,牵动全球多地口粮
卖不出粮的忧虑之上,还有一种更紧迫的焦虑情绪在奥列格及周边农户之间蔓延。
“无人机在头顶飞行,去袭击距离我们约80公里的战争前线,这样的场景让我经常失眠,耳边响起低沉的嗡鸣声。”奥列格说,现在似乎比四年前更糟糕。
今夏,离奥列格家十多公里的棚屋被无人机摧毁,奥列格忧心忡忡,给粮仓棚屋加盖了一层铁皮,以防无人机弹片掉落。
7月22日,赫尔松地区,萨尔科沃村的一片麦田在乌克兰无人机袭击后起火。
在乌克兰内陆与港口的联络线上,有农业货运卡车和粮食设施遭无人机袭击,农户与运输司机们心惊胆战。从乌中南部重镇第聂伯罗出发,途经克里沃罗格,最终直通黑海出口港敖德萨的整条陆路大通道,承载着出口粮食运输的主要任务。
“担心久而久之这里会变成粮食孤岛。”奥列格说,由于无人机在这条通道上出没,许多长期联系的运输公司都不敢接单。
敖德萨州州长基珀8月23日表示,俄罗斯无人机的袭击破坏了该州的粮食基础设施,受损区域包括粮仓。另一边,俄罗斯的粮食设施也遭袭。乌克兰8月袭击了俄黑海港口新罗西斯克,导致当地三座主要粮食码头NZT、NKHP和KSK停运。
乌克兰多次谴责俄罗斯蓄意袭击谷物基础设施,俄罗斯方面也表示,乌武装部队对亚速海和黑海船只的袭击,是一场旨在蓄意扰乱全球粮食市场的赤裸裸的军事行动。
俄乌双方通过打击农产品出口给对方造成的痛苦程度,还不足以迫使任何一方求和。克里姆林宫2025年从农产品出口中获利410亿美元,占其总出口收入的比例不足10%。对乌克兰而言,农产品出口占其收入的近一半,但基辅正寻求从欧洲获得另一笔财政援助。然而,这种僵持的影响绝不仅限于这两个国家之间。
进口小麦价格上涨给那些被迫高价购买小麦的政府带来了巨大的财政压力,特别是非洲各国,其与俄乌之间的农产品贸易规模庞大。比如埃及,大部分小麦都依赖从俄乌进口。该国一直试图提高小麦产量,向农民提供了更高的收购价,但距离实现基本的自给自足还差得很远,这意味着无论今年小麦价格涨到多高,都要照单全收。
而非洲其他许多地区并没有足够能力负担高价粮。由于美以伊战争以及供应链中断,燃油价格上涨,运输成本上升,已经推高了主食价格。小麦价格飙升更是雪上加霜。
国际粮食政策研究所(IFPRI)高级研究员、联合国粮农组织前农业发展经济学司司长罗布·沃斯(Rob Vos)向澎湃新闻介绍,在2025/26年度,俄乌合计占全球小麦贸易量的32%,8月和9月通常是该地区粮食出口的黄金时期,且大部分通过黑海运输,该航线几乎没有替代方案。
沃斯补充说,反复出现的热浪又打击了美国、加拿大和欧洲的产量。此外,厄尔尼诺现象还可能会减少南半球的小麦产量。多重因素叠加,加剧了全球粮食市场的波动性与不确定性。
一肥难求,印度小农户被迫转型
每逢选举,政客和民意代表都会跑进村里拉票,但选举一结束,就几乎没有任何议员或官员会再来了解他们的疾苦。
黑海航道受阻,卡住的是粮食从农田走向世界餐桌的末端。数千公里之外的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则正从另一端冲击粮食供应链,卡住了农作物生产的起点。
“从4月开始一直在找化肥。有时能买到,有时买不到。许多店门口都挂着牌子,上面写着DAP(磷酸二铵)和尿素已经售罄。”库马尔说道。他在恒河冲积平原区域有10亩地,雨季种水稻,旱季种小麦。7月和8月正是水稻插秧和移栽的关键时刻,需要及时下底肥和追肥,可即便他未雨绸缪,也一肥难求。
印度比哈尔邦,水稻播种季节,农民在田地里插秧。
不仅是比哈尔邦,印度许多地区都面临缺肥问题。据印媒报道,马哈拉施特拉邦的化肥商拉梅什瓦尔·布尔库尔说:“在4月和5月,根本没有进过化肥。”
库马尔也感受到化肥价格上涨的压力,即使最近供货量回升,过去一袋卖1900卢比(约合133元人民币)左右的化肥,现在卖到了2300卢比,销售商不按官方定价出货,像库马尔这样的小农户也束手无策。“只能花高价买肥,因为绝不能错过农时,如果过了播种施肥的关键期,事后拿到多少化肥也无济于事。”他说道。
自2月美以伊战争爆发以来,作为全球化肥贸易关键通道的霍尔木兹海峡,船只通行量一直远低于正常水平,打乱供应并推高了价格。作为全球第二大化肥消费国,印度三分之二的尿素进口来自海湾地区,且绝大部分需要途经霍尔木兹海峡。
印度中央政府6月发布声明,称即便在战事爆发后,印度国内仍生产了1140万公吨化肥,同时进口了330万公吨。对于当前的秋播季节,化肥供应保障并不存在重大挑战。
印度政府还推出了一项名为“化肥销售框架”的举措,用于销售补贴化肥,打击黑市交易。农民可以通过手机上的应用程序预约化肥。这一举措在多个县试点推行,但库马尔说,使用应用程序预约化肥时遇到各种问题,比如技术故障、材料不足等,化肥依然没有到手。
印度也通过多元化尿素进口来源来缓解部分供应紧缺,但是否能从根本上降低其脆弱性仍然存疑。因此,政府还致力于呼吁农民采用自然农法,甚至在本土试验尚未完成前,就已为无水氨的直接使用开了绿灯。
自然农法通过利用有机废弃物来肥沃土壤,从而避开使用尿素。印度总理莫迪表示,希望农民采用这种方法,将尿素使用量减少25%至50%。但是,印度农业长期依赖化学化肥,且实行高额补贴,转向新方法的成本和便捷性考验着这项改革。
“外部危机正推动印度农业转型。”世界农林中心(ICRAF)助理科学家、安得拉邦社区自然农业项目专项负责人斯瓦蒂·伦杜钦塔拉解释说,从俄乌冲突到中东局势引发的化肥断供与价格飙升,加上印度卢比贬值,极大地加重了国家的进口和外汇负担,在此背景下,印度中央政府推广自然农法,可以节省一部分外汇。
伦杜钦塔介绍,健康的土壤既能抗旱也能防涝。她的团队在试验后发现,通过间作和多作物套种,全年用绿色植被覆盖土壤,在极端酷热的天气里,自然农法的土壤温度明显低于使用传统化学肥料的农田。“即便某些作物产量略有下降,由于生产成本大幅降低,农户的净现金收入反而更高。”
安得拉邦采用自然农法的农田。
不过,国际化肥协会(IFA)传播主管罗布·米尔斯(Rob Mills)并不认为弃用化肥的农业转型迫在眉睫。他对澎湃新闻表示,化肥对于保障全球粮食安全至关重要,只要条件允许,就应当依据严谨的科学研究,通过适当且高效地使用植物所需养分,将农作物产量优化到合理水平。“化肥应当被视为全球粮食体系中的战略性优先事项。”
IFPRI的沃斯则认为,“这种向更可持续农业实践转型、并试图减少对化石燃料能源和化学化肥依赖的举措值得提倡。”它对于提升应对气候变化的能力以及减少农业温室气体排放至关重要,但无法作为应对化肥价格上涨的短期应急措施来实现。
库马尔没有听说过自然农法,在他看来,呼吁少用化肥只是政府为了应对战争影响的权宜之计。他说,政府层面出台了非常多的优惠政策和扶持项目,但没有完全落实到农民手中。现在要求减少使用化肥,“这种突然转向让人无法接受”。
伦杜钦塔也承认,要说服小农户弃用化肥非常困难,因为种地施肥已是一个根深蒂固的概念。尤其是印度在20世纪60年代经历了“绿色革命”,影响深远。“绿色革命”通过引进高产作物种子、推广化肥与农药以及建设灌溉系统,使印度在极短的时间内摆脱了严重的饥荒威胁,但对粮食系统造成了巨大的破坏。
在印度,化肥巨头与政治之间存在着复杂的利益共生链条。农民是决定选举的关键选票库,政客依靠化肥生产商维持农业生产、兑现选民承诺。相对应的,化肥巨头则依赖政客掌控的国家财政补贴、天然气配额等获得回报。库马尔感慨,每逢选举,政客和民意代表都会跑进村里拉票,但选举一结束,就几乎没有任何议员或官员会再来了解他们的疾苦。
所有代价的承受者
“这几年种地,心情总是七上八下的。不是旱就是涝,战争更是不知道会带来什么影响。”回想四年前,化肥价格上涨,库马尔一度担心入不敷出,政府随后提高补贴化解压力。然而当年严重干旱,为增加灌溉,使用电动水井抽水的成本增加,最终收成减半。
相比库马尔,奥列格4年多来的心态起伏更为曲折:“自从战争开始,我的心情就像过山车。”
2022年冲突爆发后几个月,在联合国和土耳其的斡旋下,俄乌达成“黑海粮食协议”,奥列格松了一口气,农场基本保持不亏不赚。一年后粮食协议到期,出口受阻,他的农场又大幅亏损。从2023年底开始,乌克兰开通黑海临时走廊,小麦和玉米收购价从低位回升,他慢慢挽回一部分损失,但2025年的干旱天气迎头痛击,收成惨淡,而多轮停火谈判最终只带来虚幻的希望。
在多重利益链条缠绕、政治意图驱动,以及外部战争与极端气候的叠加挤压下,当下的粮食生产演变为一个脆弱而复杂的系统,而处于供应链最末端、毫无抗风险能力的小农户,最终成为了代价的承受者。而正是这些亿万小农,构成了粮食安全的底座。
“真的已经很累了,希望战争结束。”奥列格说,他年纪大了,去欧洲或者乌克兰西部很难找到工作。“只想守着这块世代居住的安息之地,在土地上继续耕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