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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墨意

一九七六年冬,川西坝子落了一场大雪。雪把房顶全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像是谁从天上倒下来一床巨大的棉被。我站在门口,看着哥哥踩着没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他送了我十里地,送到山口外的大路上,再往前就是集凤区公所了。

头天夜里,母亲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天没亮她就起来了,生火、烧水、下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她把面条放进去,又磕了两个鸡蛋卧在上面。油花花的一层,漂在汤面上。

“吃吧,吃了好去部队。”她把碗端到我面前。

我端着碗,手有点抖。面条卧在碗底,两个荷包蛋一左一右,像两只眼睛看着我。我咬了一口,没敢抬头,怕她看见我眼圈红了。

父亲站在门框边上,裹着件皮毛大衣,双手插在袖筒里。他一辈子话都不多,那天也只说了一句:“在部队好好干。”

就这一句。

哥哥帮我把军背包和军用挎包扛上肩。挎包里是母亲装了两双鞋垫,一条毛巾和一把梳子,搪瓷碗和一双筷子,还有母亲塞进去的两包榨菜和十个煮熟的鸡蛋。

“走吧。”哥哥说。

雪还在下。我踩出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像两条并行的河。十里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到了集凤区公所,里面已经挤满了人。有穿军装的接兵干部,有送行的家长,有哭哭啼啼的新兵。乱哄哄的,像赶集。

我在区公所报了到,领了入伍通知书。通知书上写着:81261部队,新兵秋某某。纸是那种粗糙的黄草纸,上面的字是油印的,摸上去还有油墨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五辆解放牌大货车来了,车头上系有一朵大红花,车箱两侧帖有:“一人参军,全家光荣”“保卫祖国”“保家卫国终不悔,绿色军营献青春。”等标语。

车厢上蒙着帆布,里面黑咕隆咚的。我们爬上去,挨挨挤挤地坐着。帆布缝里漏进一丝光,像刀子一样细。车开了,一路颠簸,从集凤到罗江,土路坑坑洼洼,屁股颠得生疼。

罗江火车站到了。站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大约一千多名新兵,背着背包,挎着挎包,像一群迁徙的候鸟。接兵干部吹着哨子,喊着口令,把人往铁皮闷罐车厢里赶。

铁皮闷罐,就是那种运货物的火车车厢。没有座位,没有窗户,只有两扇对开的铁门。我们爬进去,地上铺有草垫,大家打开背包铺在草垫上。有膝盖顶着膝盖而坐,有的躺在被子上。

车门关上了。咣当一声,像牢门。

军列启动了。一开始慢,后来越来越快,哐当哐当,哐当哐当。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像刀子。有人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有人把头埋进膝盖里。我靠着车厢壁,看外面偶尔闪过的光——那是铁门缝里漏进来的,一明一灭,像心跳。

过广元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秦岭在夜里看不清模样,只听见火车喘着粗气,一节一节地往上爬。车轮和铁轨摩擦的声音变了调,从“哐当哐当”变成了“吭哧吭哧”。有人开始唱军歌,唱着唱着就变成了哼,哼着哼着就睡着了。

我睡不着。十九岁第一次出远门,趴在铁门缝上往外看。外面是大山,黑魆魆的,偶尔闪过几点灯火,像天上的星星掉到了地上。

渡黄河。白天过的。河水黄浊浊的,翻着浪,从桥上望下去,头晕。带领新兵的排长说:“这算啥,到地方你就知道了。”他叫巴特尔,蒙古族,人高马大,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我们那儿有条河,叫嫩江,比这宽。”

“到地方是哪儿?”

“凤凰山脚下,边门。听接兵的说,零下二十度。”

我缩了缩脖子。四川的冬天湿冷,但没见过零下二十度是什么样。零下二十度是什么感觉?皮肤会不会裂开?鼻涕会不会冻成冰?

越山海关。过了关,风就不一样了。风里带着刀子,从门缝里钻进来,割在脸上生疼。有人开始往脸上抹凡士林,有人把军帽绒毛放下来捂着脸和脖子。我裹紧了棉袄,把头缩进领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巴特尔坐在我旁边,用他那口带着东北味儿的普通话跟我说:“小秋,到了地方,头一件事就是学会烧炕。炕烧不好,夜里能冻醒你。”

“怎么烧?”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神秘地笑了笑。

边门火车站到了。

车门打开,一股冷风劈头盖脸砸过来。我第一个感觉就是——喘不上气。空气太冷了,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冰碴子。

一百多号人下了车,又散成一股一股的。接兵连长站在站台上,裹着件军大衣,脸冻得通红,鼻头亮晶晶的。他喊着口令:“每九人一排!每九人一排!”

一百多号人留了下来,分了两大部分。军列上其余的人继续往前开。我们那部分有五十多人,六辆军用大马车,每车九人。马喷着白气,蹄子在冻硬的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驾马车的表兵穿着羊皮军大衣,鞭子一甩,啪的一声,马就走了。

班长姓刘,二十四五岁,个子不高,但站得像根标枪。他站在营房操场上,看见我们仨下了马车,便迎上来。

“我是你们的班长,跟我走。”

就三个字。我和一个叫郑刚、李建川的四川兵,背着背包跟在他身后。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刘班长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进了营房,屋里已经坐了十几个新兵,全在炕上写信。炕烧得正热,屁股底下暖烘烘的,跟外面的天差了一个世界。窗户上结着冰花,像一幅幅工笔画,有的像松树,有的像羽毛。

刘班长说:“放好行装,也可以给家里写信报平安。部队的落款写——辽宁省凤城县边门公社,八一二六一部队二营五连。”

我铺开信纸,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只写了一句:“爸妈、哥妹,我已到了部队,这儿很冷,但一切都好。勿念!”

那天是元旦。

上午十点,号声响了。号声在冬天的营区里传得很远,像一只手从被窝里把你拽起来。刘班长说:“全体起立排队,跟我去操场集合。”

我们十几个新兵排好队,跟着刘班长到了操场。操场上已经站了九排纵队,全是老兵。老兵们站得笔直,棉帽上的五角星在阳光下闪着光。我们新兵紧挨着第一排老兵,站了第十排。

站在十排纵队左前面的一位三十多岁的军人,齐步走向正前方,站定,转身,敬礼。

“立正!”他的声音像炸雷。

然后他转向站在正前方的一位四十多岁的军人,报告:“连长同志,集合已完毕,请指示!”

连长回了个礼,说:“稍息!今天是元旦节,祝全体战友节日愉快!今天又是四川新兵和部分黑龙江新兵第一天到达军营,我代表五连全体指战员欢迎你们融入部队!你们从今天起,在这里将度过你们的军人生活,希望你们在今后的日子里加强政治学习,参加军事训练,努力做一名合格的军人!”

连长话毕,又敬了一个军礼。三十多岁的军人——后来我知道他是排长——下达命令:“新兵班长,带领新兵同志入食堂!”

食堂大约两百多平方。地面上一溜儿摆着中号铝盆,每一处八盆菜,十个人围着八盆菜蹲着吃。当天的菜很丰富,有鱼、有虾、有猪肉、有白米饭。嘿,部队的生活真是好!

第二天,午饭。八盆换成了四盆——白油炒大白菜、白油炒白萝卜丝、白油烧土豆,一盆白菜汤里飘着几粒小虾米。主食是“二米饭”,七成高粱米,三成大米,红黑红黑的。高粱米硬,嚼起来塞牙,咽下去嗓子眼发涩。我扒了两口,放下了筷子。

刘班长端着碗坐过来,挨着我。他碗里的高粱米被他扒拉得干干净净,一粒不剩。

“小秋,你不吃饱,今后怎么参加训练?”

“班长,这米……”

“高粱米。东北的主食。”他把自己碗里那几粒白米拨给我,“昨天是元旦,部队过节才改善生活。部队的生活就是这样,新兵都有一个适应期,你要学会克服一切困难。”

我看着碗里那几粒白米,又看看刘班长。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煤灰——早上他第一个起来生炉子。

“我一定克服困难。谢谢班长。”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

第二天,又来了十几个黑龙江佳木斯的新兵,多数是蒙古族。我们新兵的住房里一下子住进了三十个人,加上三名班长。房子中间一条过道,两边是长长的火炕。三十三个铺位,一个挨一个,翻身都得打招呼。进门正前方有一道门,里面是枪架,三十支步枪整齐地码在上面,枪架下是弹药箱。

刘班长带着我们学内务条令。怎么折被子——先铺平,再折三折,然后用手指把棱角捏出来,最后用手掌把表面抹平。叠好的被子像一块豆腐,棱是棱,角是角。我叠了三遍才过关,刘班长站在旁边看着,第四遍的时候终于点了点头。

“还行。明天继续。”

然后是打背包。背包带怎么穿、怎么勒、怎么打结,刘班长示范了一遍,又让我们每个人练。蒙古兵手大,三下两下就打好了。我手小,带子勒不紧,打出来的背包松松垮垮,走两步就散了。刘班长蹲下来,手把手教我:“带子要这样穿,这样拉,打结的时候要留一个活扣,急的时候一扯就开。”

后来学《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士兵条例》。刘班长念一句,我们跟着念一句。“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第三天,正式的新兵训练开始了。

操场上,一班长把三个班整队排成三排横队,然后报告排长:“新兵训练,集合整队完毕,请排长指示!”

排长三十出头,脸膛黑红,嘴唇上裂了几道口子——东北的冬天太干了。他走到队伍前面,扫视了一圈。

“新兵战友们,从今天开始,我与你们一道,参加为期三个月的新兵训练。你们将在这三个月里练三九,战严寒,通过各种训练,把你们锻炼成一名真正的军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提高:“三位班长,带上各班,开始训练!”

各班分别带开。刘班长把我们班带到操场一角,先按高矮顺序整队。我一米七二,站在第五个,前面四个都是黑龙江兵,一个比一个高,最高的那个叫乌恩其,一米八六,站在排头像根电线杆。

“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

刘班长的口令像鞭子,一下一下抽在耳朵上。东北的冬天,零下十几度,呼出的白气在帽檐上结了一层霜。站了十分钟,脚底板就麻了。刘班长说:“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收腹挺胸,两肩后张。眼睛看着正前方——不是看着地!”

有一次齐步走,有位蒙古兵同手同脚,全班跟着乱了套。刘班长没骂他,只说了一句:“阿古拉,你骑马骑惯了,走路得重新学。”全班的兵都笑了,阿古拉也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是投弹训练。手榴弹是教练弹,木柄铁头,沉甸甸的。刘班长先示范,助跑、引弹、挥臂、出手,动作一气呵成。教练弹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四十多米外。

“看清楚没有?”

“看清楚了!”

我第一次投,只扔了十八米。手榴弹像块石头一样砸在前面不远处的雪地里。刘班长捡回来,塞回我手里:“再来。”

第二十七米。第三十三米。第四十米。

“行了。”他说,“及格了。”

射击训练,趴在雪地里瞄靶子。雪水渗进袖口,手腕冻得发紫。我咬着牙,五发子弹打了四十七环。刘班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啊,四川兵。”

野营训练最苦。背着背包、水壶、挎包、步枪,在雪地里走十几里路。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梁骨往下爬。走到一半,有人脚上打了泡,一瘸一拐的。刘班长把自己的背包带解下来,帮那个兵把鞋带系紧,说:“咬咬牙,前面就是终点。”

夜间行军训练,黑灯瞎火的,只能跟着前面人的脚步声走。雪地上反光,能看见前面人的轮廓。走到后半夜,困得眼皮打架,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有人走着走着就睡着了,一头撞在前面的背包上。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训练结束那天,全连集合,连长挨个点名,念到谁的名字,谁就出列,敬礼。念到我的时候,我出列,敬礼,手举到眉梢,觉得这三个月像是做了一场梦。

新兵训练结束的当天下午,一辆北京吉普军用车停到了连部大门外。

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军官,穿四个兜的干部服,走路带风。他径直去了连部。不一会儿,连指导员来到操场,跟排长说了几句话。排长走到我面前。

“小秋,你去整理行装,到连部去报道!”

“是!”

我敬了个礼,转身跑步去室内打理行装。

背包打好了,挎包挎上了。路过操场的时候,许多新兵战友都转头看着我。阿古拉站在队伍里,朝我点了点头。乌恩其隔着两个人,竖了个大拇指。我鼻子一酸,快步走了过去。

在指导员办公室门外,我喊了一声:“报告!”

“请进!”

我推门而入。屋里站着指导员和那位四十来岁的军官。我给两人分别敬了礼,他们也回了个礼。

指导员说:“这位是司令部军务股骆股长,接你去司令部工作。”

骆股长说:“跟我走。”

我跟着骆股长出了门,上了吉普车。驾驶员是个二十七八岁的老兵,后来我知道他叫陈义忠,七五年的吉林兵,司令部小车班的。

汽车行驶了十多分钟,到了团部司令部。办公楼是栋石砖房,两层,窗户上结着冰花。陈义忠帮我拿行李,进了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的房间。

房里有两张床,两床之间窗台下放着一张带双抽屉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字钉打字机。其中一张床的当头放了一张条桌,条桌上是一台油印机,旁边几盒纸和油墨。床上铺着洁白的床单,叠着方方正正的军用被。

陈义忠说:“我叫陈义忠,七五年的吉林兵,现在司令部小车班。跟你住一起的是司令部文书,叫迟克举,也是吉林七五年的兵。”

说完他走了。不一会儿,迟克举回来了。他进门就说:“小秋,你到了。来,我帮你铺床。”

他铺床铺得很仔细,被角捏得棱是棱、角是角。一边铺一边说:“你以后负责打扫整理团部和司令部办公室的卫生,开会前的茶水准备和冬天的暖气开放。给团首长送文件和团首长家里买米、买面,还有送煤。”

“是。”

“对了,”他顿了一下,看着我,“你小子运气好。司令部多少人想进来,进不来。”

日子一天天过。

在司令部,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把团部和司令部的办公室打扫一遍。扫院子、擦桌子、倒痰盂、烧开水。冬天开暖气是个技术活,不能太热,也不能太低,太低了会议室很冷,首长要骂人的。”

给团首长送文件,我都是跑步去。团部到各个首长宿舍,远的要走十来分钟。文件送到,首长签个字,我再跑回来。有时候首长家里没米了、没面了,我去军人服务社领了,扛过去。一袋子面粉五十斤,扛在肩上,从军人服务社到首长家,走一趟浑身是汗。煤更重,一筐一百来斤,得用推推车,一车一车的推。

但我不觉得苦。跟新兵连的三九天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

一九七八年冬,团招待所的老班长复员了。管理股王股长把我调了过去,协助郑管理员工作。

招待所分宿舍和厨房两部分。厨房四个人,叫炊事班,有个林班长带着三个烧火做饭的。宿舍有二十个大小一致的房间,卫生由两个女兵(部队干部的孩子,当时叫后门兵)管理,打扫、洗涤、整理、烧煤给火墙供温。我的具体工作是食堂采购、根据接待对象的级别安排菜单、管理招待所的财务和财物。

采购是个肥差,但我没动过歪心思。每次买菜回来,单据清清楚楚,一分钱都不差。菜单我排得也用心,来了什么级别的领导干部(那阵不叫军官),按标准上什么菜,都有讲究。团里经费紧,不能浪费,但也不能怠慢了上级干部。我在两者之间找平衡,慢慢地,各级首长都满意。

招待所管理方面得到了各级首长的高度称赞和表扬,连续两年被评为全团的“学雷锋标兵”和“优秀士兵”。

有件事我记了一辈子。沈阳军区司令员李德生来团里视察,隔年政委廖汉生也来了。我站在招待所门口,给他们敬礼。李司令员回了个礼,还握了握我的手。那只手很大,很暖,握得很用力。

“小同志,辛苦了。”

就五个字。我站了一下午,手都没舍得洗。

一九七九年六月,在团司令部赵参谋长和王股长的介绍下,在司令部会议室,面对鲜红的党旗,我宣誓入党。

赵参谋长念誓词,我跟着念:“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

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党旗上,那红色鲜艳得像血。我念到最后一句“永不叛党”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赵启满参谋长一直对我很关心。他总想在部队提拔我。一次团司令部要增加一名机要员,他积极推荐了我。档案调上去,师部说年龄超了——我实际是五六年生,档案上也是五六年。赵参谋长让迟克举把“56”改成了“58”,钢笔写的,6改8,一笔的事。

可师部政治部和机要科派员到家乡政审调查,老家没改。

“差一点。”赵参谋长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我倒没觉得多遗憾。有些事,差一点就是差一点,命。

一九八〇年冬天,老兵退伍。我也报了名。

离开部队的头天夜里,招待所举行了老兵退伍欢送仪式。当晚在招待所就餐的有团孙政委、赵副团长(赵参谋长升了)、管理股王股长、郑管理员,还有招待所全体士兵。

桌上摆了八个菜,跟一九七六年元旦那天一样——鱼、虾、猪肉、白米饭。大家坐在一起,没人抢着吃,慢慢地夹,慢慢地嚼。

赵副团长端着杯子站起来:“小秋,这两年在招待所干得很好。虽然没提干,回地方继续发扬部队的优良传统,一定会有大的作为。希望今后常回部队看看,这是你的第二故乡!”

孙政委也说了话:“小秋同志,你是全团的标兵,到哪儿都是好样的。”

我站起来,敬了个军礼。手举到眉梢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阿古拉后来回了黑龙江,李建川回了四川。我们再没见过面。刘班长复员回了山东,听说在县武装部当了个干事。迟克举去了军校转了军官,留在了部队。

今年,二〇二六年。

我七十岁了。

有时候下午没事,我会把那张发黄的入伍通知书拿出来看看。纸都脆了,折痕处一碰就碎。通知书上写着:

应征入伍通知书

阿秋同志:

你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兵役法规定,积极应征,光荣地被批准。望入伍后积极履行兵役义务,为保卫社会主义祖国做出贡献!

中江县人民武装部征兵办公室

1976年12月23日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我坐在藤椅上,闭上眼,好像又听见了刘班长的口令声——

“立正!”

“稍息!”

还有那辆北京吉普的引擎声,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开过来。

一日从军,一生光荣。

这话我信。

【作者简介】邱毅(弘毅秋实、秋实、毅轩),四川人,居住德阳市。曾经知青、军人、警察,曾荣获“优秀士兵”、“优秀公务员”、“优秀人民警察”、“优秀共产党员”称号,荣记三等功两次,“警察忠诚服务成就奖”金质奖章获得者。

四川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德阳市民间文艺家常务理事、中江县民间文艺家协会党支部书记、副主席;四川省毛泽东诗词研究会会员、中江分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全球诗歌网》诗协会员;北京墨香笺文学社会员;《华文原创小说》签约作家;《当代文学家》会员;《神州家园文学》会员驻站作者。

热爱文学,著有中篇、短篇、微型小说,代表作《难忘的岁月》《醉红尘》《追捕》《鸡毛店》《意外》等。创作有律诗和散文诗200余首,代表作《忠诚为民 从警无悔》《梦回童年》《忆女知青》《那段情永留心间》《军旅情》《慈父五周年祭》。许多作品在国内刊物发表,曾多次荣获一、二、三等奖和优秀奖。并颁发奖杯、证书和奖金。2025年诗作品荣获《当代文学家》“第二届老舍文学创新奖”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