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43.8%的压倒性胜利,一边是15万人走上街头要求取缔——同一个政党,在同一个国家,同一周之内,收获了截然相反的两种待遇。
9月6日,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议会选举中,德国选择党的得票率为39.7%,一举击败对手。六天后即九月十二日,在柏林、汉堡、慕尼黑等二十多个城市的示威活动中,大约有十五万多人走上街头,高举着“立即取缔选择党”的旗帜,要求联邦宪法法院启动禁党程序。
投票箱里得到的是压倒性的支持,在大街上得到的是压倒性的反对。这就是目前德国政治的真实情况。
要理解选择党为什么会引发如此极端的两极评价,需要先看清它的支持者和反对者到底是什么人。
支持者的逻辑很简单:日子过不下去了,而传统大党什么也不干。
根据腾讯新闻的分析,东德地区就是选择党的票仓的基础。自德国统一以来三十年来,东部一直比西部落后——工厂倒闭、年轻人向西方迁移、基础设施陈旧。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人均GDP一直低于德国其他各州。默克尔时期大规模接收难民,东部的小城镇承受了不正常的压力;能源价格暴涨之后,东部居民生活成本又上升了一步。
根据德国公共广播联盟在选举后的民调结果显示,在该州中,有87%的选民对于联邦政府表示不满,只有9%的人认为默茨领导的表现是好的。选择党打出的一手好牌——重启核电、收紧移民、反对援乌消耗、优先本国福利——正好精准地打到了这些选民最痛的地方。
对于许多东德选民而言,把票投给选择党并不是因为他们认同这个党的极端理念,而是因为一张“惩罚票”,他们不管不顾,所以他们把票投给了他们最害怕的那个。
反对者所持的观点也是一样的:纳粹历史留下的伤痛很深,任何民族主义的抬头都不可容忍。
德国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政治基因,那就是对于法西斯主义的深刻反思。战后的八十年里,“从不重蹈覆辙”几乎成了全社会共同遵守的底线标准。根据腾讯新闻报道,在1932年的时候,纳粹党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获得了40.88%的选票——这段历史使得很多德国人对于选择党的44%非常敏感。
根据"Pruef"组织的示威号召,有15万人参加了示威活动,并且他们高举着“民主不需要替代选项”的旗帜。活动组织者“Campact”的负责人鲍茨表示:“公民社会中广泛的群体正在走上街去阻止宪法上的敌人得到政府权力。”"
从支持者的角度来看,他们所看到的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而从反对者的角度来观察的话,则会认为这是“纳粹幽灵复活”。两边都不是夸大其词,两边都带有真实存在的恐惧。这才是德国社会撕裂的深层次原因,并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一方的恐惧无法得到缓解。
选择党的胜利为什么被很多人视为国家撕裂的信号?因为它暴露了德国社会内部几道无法弥合的裂缝。
第一道裂缝:东西德鸿沟。根据最新的民意调查,在东德地区选择党的支持率为40%,但是在西德最高也只有20%左右。在今年三月份巴登-符腾堡州以及莱茵兰-普法尔茨州的选举中,选择党分别获得了18.8%和19.5%的支持率。东西德之间在政治上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在选择党的时候就被撕开了。
第二道裂缝:代际断层。年轻的选民对于党的支持度要高于一般民众,在东中部地区尤为如此。老一辈人经历了统一的阵痛但是仍然对主流政党保持惯性的忠诚,年轻的群体则是直接用选票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第三道裂缝:街头与投票箱的对抗。44%的选票以及15万民众参加的示威活动同时发生,这就说明了德国社会政治表达渠道已经分裂——一部分人用投票来改变政治格局,另一部分人则通过示威来试图推翻投票结果。两者之间几乎没有交流的空间。
根据腾讯新闻引述的分析,“抗议者的要求是禁止共产党,选择共产党支持者的要求是‘夺回国家’”,两者之间的政治议程几乎没有交集的空间。不可调和的对立要比选举的结果本身更加危险。
魏德尔在柏林发布会上表示,目标是在2029年的联邦选举中获得至少40%的支持率。她还认为“基民盟和基社盟已经不可能再赢得联邦大选了”。但是从州选举大获全胜到联邦执政之间,至少有三条无法逾越的障碍。
第一道:防火墙。德国所有的主要政党,即基民盟、社民党、绿党和左翼党都明确表示不会同选择党组阁。防火墙就是二战之后形成的政治共识。即使选择了在某一个州获得最多的选票,但是其他的政党如果联合起来不参加合作的话,那么它就组不了政府。在萨安州,四个传统的政党以及瓦根克内希特联盟,在数学上仍然有可能组成多数来阻止选择党上台。
第二道:宪法保卫局的监控。德国联邦宪法保卫局已经把选择党定义为“疑似极右翼组织”,萨安州宪法保卫局则把该州分部列为“确凿的极右翼组织”。这样的定性会直接影响到公众的认知,并且有可能限制该政党获得国家的资金支持以及雇佣人员的能力。根据腾讯新闻的消息,莱茵兰-普法尔茨州宪法法院已经做出判决,对于选择党议员工作人员的政治可靠性审查是合宪的。
第三道:东西差异。东德共产党在东德具有碾压性的力量,在西德还没有形成这样大的声势。全国的支持率为28%-29%,但是要在全国性选举中获得40%以上的选票——就必须在西德取得重大的突破。但是西德社会对于极右翼的警惕性要远远大于东德,突破难度很大。
根据观察者网引述的分析,在默茨本人对于禁止党的态度上是持怀疑态度的,他认为“取消这个政党并不能解决问题”;但是默茨也明确表示自己不会和选择党进行合作。默茨所采取的战略是“政治对抗”,即用政策上的改变来赢得失去的支持者,并不是用法律手段消灭对手。
15万人上街要求取缔,这个诉求在法律上走得通吗?
答案是:极难。德国取缔政党的行为只有经过联邦宪法法院的裁决才能进行,并且必须证明该政党"从根本上否定了民主秩序"并且具有了"系统性的推翻自由民主的基本秩序的侵略性的行动证据"。德国历史上上一次成功取缔政党的是1956年取缔德国共产党——距离现在已经有七十多年的时间了。
更重要的是,根据腾讯新闻的分析,在禁党的程序因为缺乏证据而被驳回之后,反而会给选择党带来一份“合法性背书”,即“连法院都认为我们没有违宪”——“连法院都认为我们没有违宪”。但是强行用司法手段来解散这个政党,那么接近四成四的选民就将失去在体制内进行政治表达的权利了,激化对立只会更加危险。
到2024年11月的时候已经有113名议员签署了申请来要求启动禁党程序,但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进入到实质性的阶段。默茨的态度也十分明确,他对于“禁止政党”持怀疑态度。
选择党最大的风险不在外部围堵,而在自身。有专家认为,选择党的本质仍然是一个“抗议型政党”,即选民投票给它是因为愤怒和失望,并不是因为相信它能够执政的能力。如果真的拿到了州政府权力来面对能源、移民、财政等复杂的治理难题,那么选择党有没有能力拿出可以实施的操作方案呢?这是一道很大的问号。
"上台的时候也就是幻灭的时候"——这样的说法也是有一定道理的。选择了在联邦议院里对政府财政扩张以及能源政策进行猛烈抨击,但是自己提出的替代方案却语焉不详。喊口号很容易,做实事却很难。执政之后一塌糊涂的话,选民手中的"惩罚票"就会很快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但是反过来讲,这个弱点是否能够被利用,要靠主流政党能否首先拿出让选民满意的政治成果来。但是这正是建制派这几年一直未能做到的事情。
德国的撕裂不会因为一次示威或一场选举就结束。15万人上街和44%的选票同时存在,说明这个国家正站在一个无法回避的十字路口:要么主流政党正视民生问题、赢回选民,要么选择党继续壮大、撕裂加深。至于魏德尔能否走进柏林总理府,答案取决于一个她自己说了不算的条件——德国人的日子,到底能不能好起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