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7世纪的埃及,法老普萨美提克一世坐在王宫里,听人争论一个古老问题:埃及人究竟是不是世上最早的民族?这场争论没有留下确切答案,却引出了一个后来流传极广的故事。

普萨美提克一世约在公元前664年至公元前610年统治埃及。他结束了长期分裂局面,重新加强王权,也积极吸收外来知识。按照希罗多德在《历史》中留下的记载,法老曾想用一种极端办法,探寻人类最初使用的语言。

他的设想并不复杂:如果婴儿从出生起便不接触任何人的言语,那么他们开口时,会说出哪一种语言?是埃及语,还是某种更古老的语言?又或者,人类根本不会凭空得到一套成熟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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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老于是挑选了两个新生儿,交给一名牧人抚养。牧人可以提供羊奶和基本照料,却被命令不得在孩子面前说话。孩子们被安置在僻静处,远离正常的家庭生活。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后人忽略的细节。古代记载并没有说他们完全无人照顾,也没有说他们生活在绝对无声的真空中。牧人要喂养、抱持和照看他们,羊群会发出声音,环境本身也不可能彻底安静。法老真正隔绝的,是人类有意义的语言。

两年过去。一天,牧人打开圈门,两个孩子一边向他伸手,一边发出“贝科斯”的声音。这个词此前没有人教过他们。牧人不敢擅自判断,连忙把情况报告给法老。

法老问:“孩子们说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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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无法解释。有人猜测,那是孩子随口发出的声音;也有人认为,其中可能藏着某种失落的语言。

普萨美提克一世随后查访外族语言。希罗多德称,法老得知“贝科斯”在弗里吉亚语中意为“面包”,便据此认定弗里吉亚人比埃及人更加古老。这个结论在当时或许颇具震撼力,因为它等于把“最古老民族”的名号从埃及手中转给了小亚细亚的弗里吉亚人。

但故事的疑点同样明显。

“贝科斯”是否真是两个孩子稳定使用的词?他们是否真的没有听见任何带有语言性质的声音?牧人是否严格执行了命令?这些关键环节,都没有独立材料可以证明。更重要的是,记载此事的希罗多德生活在公元前5世纪,距离普萨美提克一世的时代已经相隔一百多年。

有意思的是,这个故事在古代流传下来,并不只是因为猎奇。它反映了当时统治者和学者对语言起源的理解:语言究竟来自神明赐予,来自民族血统,还是伴随人的出生便自然存在?法老没有进行真正意义上的科学实验,却试图把哲学问题变成可以观察的事实。

从儿童成长规律看,婴儿确实会自发发出哭声、咿呀声和重复音节。但这些声音不等于完整语言。语言需要词义、语法和共同约定,还要依靠持续的互动才能发展。两个孩子即使彼此模仿,也很难仅凭自身声音建立复杂体系。

后来的语言学与心理学研究反复说明,人的发声能力具有生理基础,可某一种具体语言必须在社会环境中学习。没有成人回应,没有群体交流,孩子可能保留发声本能,却难以形成稳定词汇,更不可能自然拥有成熟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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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贝科斯”即便确实发生过,也只能说明孩子们产生了某种声音,不能证明他们创造出了一种新语言。它可能是偶然音节,也可能受到照料者、牲畜或周围环境的影响,甚至可能是记述者后来赋予它的解释。

这场实验还有一层更沉重的意义。为了回答法老的疑问,两个孩子被剥夺了正常的语言陪伴。古代人或许把它视为王权主持的探索,牧人也只是奉命行事,可孩子本身无法表达同意或拒绝。

当他们后来接触宫廷生活,是否能够迅速掌握埃及语,史料并未交代。希罗多德关心的是哪个民族更古老,并没有记录孩子的长期状况。遗憾的是,故事留下了一个醒目的词,却没有留下两个孩子完整的人生。

普萨美提克一世想寻找“第一种语言”,最后得到的只是一个含义可疑的音节。真正被这段记载保存下来的,不是某种失落语言的证据,而是古埃及王权对知识、民族起源和人类心智的早期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