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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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天傍晚六点四十分,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飘着一股油烟味。

老婆何敏站在灶台前,左手托着六个月大的儿子豆豆,右手拿着锅铲正在翻炒青菜。豆豆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抓着她胸口的衣领,嘴里哼哼唧唧地哭着。何敏侧着身子,一边颠勺一边低头哄孩子,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

客厅里,我妈坐在沙发上看《金牌调解》,我爸戴着老花镜刷手机短视频,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主持人的声音和豆豆的哭声搅在一起。

我换鞋的时候,我妈头也没回:“回来了?饭快好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何敏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又缩回去了。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走进厨房,何敏正单手把炒好的青菜往盘子里倒。油锅还在滋滋响,豆豆已经哭得满脸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何敏的衣服前襟湿了一大块,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奶渍。

“我来。”我伸手去接豆豆。

何敏躲了一下:“你先洗手。”

我没理她,直接把豆豆抱过来。小家伙一到我怀里就安静了些,抽抽搭搭地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何敏转身又去盛米饭,动作很快,像是怕耽误了谁的时间。

“妈,爸,吃饭了。”何敏端着菜走出来,声音不大不小。

我妈摁掉电视,慢悠悠站起来:“今天做啥菜?哟,又是青菜啊,豆豆他妈,你不能光做素菜,你爸血压高要吃清淡,可我还得吃肉呢。”

何敏低着头摆筷子:“买了排骨,炖汤了,在锅里。”

“排骨好啊,排骨补钙。”我爸笑呵呵地走过来,在餐桌主位上坐下。

一家五口围在桌前。豆豆不肯躺婴儿车,一放就哭,何敏只能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拿勺子扒饭。她夹菜的时候,豆豆伸手去抓桌上的盘子,差点把汤碗打翻。何敏赶紧把碗往里推,自己侧着身子喂奶,露出半边腰,皮肤上有一道剖腹产的疤痕,红褐色的,还没完全褪。

我妈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头跟我爸讨论电视里的剧情。

我低头扒饭,心里堵得慌。

吃完饭,何敏把孩子塞给我,自己去洗碗。我在客厅抱着豆豆来回走,小家伙刚吃饱有点犯困,眼皮耷拉着。我妈坐在旁边又开始念叨:“你看这孩子,长得真像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对了,你表姐家闺女比豆豆大两个月,人家都会翻身了,咱豆豆还不会吧?”

“会了。”我说,“前两天刚学会的。”

“是吗?那得抓紧练,小孩子发育这事耽误不得。还有啊,我看何敏奶水不太够,要不加点奶粉?”

“够了,医生说纯母乳喂养最好。”

“医生说的也不一定全对,你小时候我三个月就给你添辅食了,你不是照样长得好好的?”我妈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不想跟她争,抱着孩子回了卧室。

何敏洗完碗进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把豆豆哄睡,轻手轻脚放到小床上,然后坐在床边发呆。我躺在旁边刷手机,余光瞥见她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我问。

“没事,有点累。”她揉了揉太阳穴,“明天你早点回来行吗?我今天下午一个人带孩子去打疫苗,排队排了两个小时,回来还得做饭,胳膊都快断了。”

“我尽量。”我说。

何敏没再说话,背对着我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豆豆的哭声吵醒。何敏已经在喂奶了,眼圈黑黑的,显然一夜没睡好。我洗漱完准备出门上班,她叫住我:“晚上能不能买点水果回来?家里的吃完了。”

“行。”我套上外套就走了。

那天公司加班,我到家已经八点半了。推开门的瞬间,同样的画面再次上演——何敏在厨房忙活,豆豆在餐椅上哇哇大哭,我妈和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西瓜皮堆在茶几上。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豆豆哭得更凶,嗓子都哑了。

“怎么才回来?”何敏的声音带着哭腔,“豆豆发烧了,三十八度五,我一个人弄不了他。”

我一听急了,赶紧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豆豆小脸通红,哭得有气无力。

“去医院!”我抱起孩子就要往外走。

我妈拦住我:“这么晚了去什么医院?家里有退烧药,先吃点看看。”

“妈,发烧不是小事,得去看医生。”

“你小时候发烧不都是吃药扛过来的?大惊小怪的。”我妈不以为然。

何敏已经穿好外套,拎着包出来了:“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我们打车去了儿童医院。急诊室人满为患,全是发烧咳嗽的孩子。排队挂号、等叫号、抽血化验,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让回家观察。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我爸妈睡了,客厅灯还亮着,茶几上的西瓜皮没收,苍蝇在上面爬。何敏抱着孩子进屋,我收拾茶几的时候,看见垃圾桶里扔着一个外卖盒子——麻辣烫的。

我妈从来不吃麻辣烫。那是何敏中午给自己点的。

我心里一阵酸涩。

豆豆吃了药,烧退了点,但还是不舒服,哼哼唧唧不肯睡。何敏抱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哼着摇篮曲。我靠在床头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瘦了很多,生孩子前一百零几斤,现在估计九十斤都不到,锁骨凸出来,手腕细得像根柴。

“老婆,辛苦你了。”我说。

何敏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很轻:“习惯了。”

就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在我心上。

第二章

豆豆生病那几天,何敏几乎没合过眼。

白天孩子黏在身上,一放下就哭,她连上厕所都得抱着。晚上孩子反复发烧,她要定时量体温、喂药、物理降温。我白天要上班,晚上能帮着搭把手,但孩子认妈,半夜醒了只要何敏抱。

第三天晚上,豆豆终于退烧了。何敏瘫在床上,脸色蜡黄,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我跟她说:“明天周末,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带一天孩子。”

“你行吗?”她问。

“有什么不行的,不就是喂奶换尿布嘛。”

何敏犹豫了一下:“冰箱里有存好的母乳,热一下就能喝。豆豆两个小时要吃一次,中间要换两次尿布,午觉睡一个小时左右,醒了要玩一会儿……”

“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

周六早上,何敏难得睡了个懒觉。我信心满满地接手了带娃任务。结果不到三个小时我就崩溃了——豆豆拉臭臭了,我刚换好尿布,他又吐奶了,吐了我一身。我手忙脚乱地给他擦干净,他又开始哭,饿了。我去热母乳,微波炉转过头了,奶太烫,又得凉。好不容易喂完,拍嗝拍了半天,他总算睡着了。我刚想歇口气,他又醒了。

一个上午下来,我连口水都没喝上。

中午何敏起来,看我狼狈的样子,什么都没说,默默接过孩子。我瘫在沙发上,听见她在厨房里一边哄孩子一边热饭,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三个小时的崩溃,是她每天都在经历的生活。

下午我妈出去打麻将了,我爸去公园下棋。家里就剩我和何敏。我抱着豆豆在客厅看动画片,何敏在卫生间洗衣服——孩子的口水巾、围兜、小袜子,满满一盆。

洗衣机嗡嗡响着,她蹲在地上搓一件沾了粑粑的连体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弯曲的脊背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上次说想去上班的事,跟公司联系了吗?”

何敏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联系了,人家说我休完产假随时可以回去。”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再说吧。”她把搓好的衣服拧干,丢进盆里,“豆豆还小,没人带。”

“我妈不是在家吗?让她帮忙带。”

何敏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你妈愿意带吗?”

这话把我问住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妈不愿意。她退休后就两个爱好——打麻将和跳广场舞。偶尔逗逗孙子还行,让她全天候带孩子,她肯定不乐意。而且她跟我妈的育儿理念差太多,到时候肯定少不了矛盾。

“那要不请个保姆?”我说。

“请保姆一个月多少钱你知道吗?五六千起步。我上班也就挣七八千,交了保姆费还剩多少?还不如我自己带。”何敏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计算过无数遍的事实。

我沉默了。

晚上我爸妈回来,一家人又坐在一起吃饭。何敏给孩子喂辅食,豆豆吃得满脸都是南瓜泥,我妈看着直皱眉头:“你看看,弄得脏死了,也不知道垫个围嘴。”

何敏没吭声,拿纸巾给豆豆擦了擦。

“还有啊,”我妈继续说,“我看豆豆脖子后面长了痱子,你给他穿太多了。小孩子不怕冷,就怕捂。”

“妈,这两天降温了,我怕他着凉。”

“你懂什么?我养了三个孩子,哪个不比你有经验?”

何敏的手攥紧了勺子,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没接话。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但当着全家面不好说什么,只能打圆场:“行了妈,她有分寸。”

我妈白了我一眼:“你就知道护着她。”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晚上躺在床上,何敏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知道她在哭,伸手去碰她,她躲开了。

“别碰我。”声音闷闷的。

“老婆,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她翻过身来,眼睛红肿着,“周远,你知道吗,我不是怕累,我是觉得憋屈。我在你家就像个外人,你妈说什么我都得忍着,你爸从来不跟我说话,你除了说‘辛苦了’还会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孩子、家务、做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也想出去工作,也想穿漂亮衣服,也想跟朋友逛街吃饭。可我做不到,我被困在这个家里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隔壁房间传来我妈的咳嗽声。

何敏立刻噤声,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伸手抱住她,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就那么僵硬地躺着。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睡好。

第三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豆豆七个多月的时候,学会了爬。何敏在客厅铺了爬行垫,每天陪着他练习。小家伙满地乱爬,把茶几底下的东西全翻了出来。何敏跟在屁股后面收拾,腰都直不起来。

我爸妈对此颇有微词。我妈说地上凉,让孩子爬容易着凉;我爸嫌孩子到处爬碍事,绊了他好几次。何敏只好把爬行垫挪到阳台,但夏天阳台晒得跟蒸笼似的,待不住人。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见何敏抱着孩子在楼道里坐着。我问她为什么不进去,她说豆豆在屋里哭闹,我爸嫌吵,让她出来哄。

我当时就火了,推门进去质问我爸:“爸,外面那么热,你让孩子在外面待着?”

我爸头也不抬:“我血压高,受不了吵闹。”

“那也不能赶他们出去啊!”

“谁赶了?我就是让她把孩子哄安静了再进来。”我爸放下手机,瞪着我,“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顶嘴了?”

我妈在旁边帮腔:“你爸说得对,孩子哭闹不能惯着,越惯越难带。何敏年轻不懂,你也跟着糊涂?”

我气得胸口发闷,但面对自己的父母,有些话实在说不出口。何敏抱着孩子进来了,朝我摇摇头,示意我别说了。

那天晚上,何敏跟我说她想回娘家住几天。

“去吧,散散心也好。”我说。

第二天一早,何敏收拾了几件衣服,带着豆豆走了。我送她们到小区门口,出租车来的时候,何敏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没事,你照顾好自己。”她说完就上了车。

那几天家里安静得可怕。我下班回来,没有孩子的哭声,没有饭菜的香味,只有我爸妈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妈做了饭,味道寡淡,我爸嫌咸,我妈嫌淡,两个人互相埋怨了几句,然后又各自沉默。

我开始想念豆豆的笑声,想念何敏做的红烧肉,想念家里乱糟糟却充满烟火气的样子。

第四天晚上,我给何敏打电话:“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两天吧。”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我妈帮我带孩子,我终于睡了个整觉。”

“那你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我心里空落落的。

第五天,我妈突然问我:“何敏什么时候回来?这都几天了,孩子不在家,你爸都不习惯了。”

“她说再过两天。”

“再过两天?她这是要住多久?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老住在娘家算怎么回事?”

我没接话。

第六天,何敏回来了。是她妈送回来的,丈母娘提了一大袋子土鸡蛋和自家种的蔬菜。我妈客气地留她吃饭,丈母娘说家里有事,放下东西就走了。

何敏进门的时候,我看见她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人也胖了一点。豆豆被她妈养得白白净净的,见了我就咧嘴笑。

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

那天公司有个项目要赶进度,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路上何敏打了两个电话,问我几点回来,我说快了快了。等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我妈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厨房里传来何敏的声音:“豆豆乖,妈妈马上就好,咱们吃完饭饭就睡觉。”

我走过去一看,何敏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在热奶。灶台上放着半碗面条,坨成一团,上面盖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你还没吃饭?”我问。

“等你回来一起吃。”她说,“结果你一直不回来,我就先热奶给孩子喝了。”

“你怎么不先吃?”

“一个人吃着没意思。”

我把豆豆接过来,让她吃饭。她坐在餐桌前,狼吞虎咽地吃完那碗坨了的面条,中间还呛了好几次。我看着心里难受,说:“以后别等我了,你自己先吃。”

她没说话,吃完面去洗碗。洗完碗又去洗孩子换下来的衣服,洗到一半,豆豆哭了,她又跑过来哄。哄完孩子继续洗衣服,洗完衣服拖地,拖完地收拾玩具,收拾完玩具又去给孩子冲奶粉。

我在旁边看着,像个局外人。

等她忙完所有事情,已经十二点了。她瘫倒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何敏。”我叫她。

“嗯。”

“要不……让你妈过来帮忙带一段时间?”

“我妈身体不好,带不了。”

“那请个保姆?”

“没钱。”

“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何敏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周远,你知道我现在最想要什么吗?”

“什么?”

“我就想安安静静地睡一觉,没人打扰的那种。睡到自然醒,醒来不用急着做饭、不用急着喂奶、不用急着洗衣服。我就想当一天我自己,而不是谁的妈妈、谁的儿媳妇、谁的老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第四章

第二天是周六,我主动承担了大部分家务,让何敏休息。她睡到上午十点才醒,起来的时候精神好了不少。

中午吃完饭,我妈提议出去逛逛。难得一家人都有空,我们就推着婴儿车去了附近的商场。

逛到母婴店的时候,何敏想给豆豆买两件秋装。她挑了几件,看了看价格,又放了回去。我拿起那件她看了很久的小卫衣,说:“喜欢就买呗。”

“算了,网上便宜些。”

“实体店能试大小,网上万一不合适还得退。”

“那就买一件吧。”

结账的时候,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小票:“一件小孩衣服一百多?这么贵?何敏你也太不会过日子了。”

何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把衣服放在收银台上:“那不要了。”

我拦住她,掏出手机扫码付款:“买都买了,干嘛不要?”

“你钱多烧的?”我妈瞪了我一眼。

“妈,给孩子买件衣服怎么了?”

“我又没说不让买,我是说她不会过日子。你看她买的那些菜,贵的要命,超市里明明有便宜的她不买。还有那些护肤品,一瓶好几百,抹脸上能当饭吃?”

何敏抱着孩子转身就走,我赶紧追上去。她走得很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让它掉下来。

“何敏,你听我说——”

“你别说了。”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周远,我在你妈眼里是不是就是个败家娘们?”

“不是,她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每次买东西她都要说,做什么她都要管。我用什么牌子的卫生巾她都要过问,说我不该买贵的。我给孩子买奶粉她嫌贵,买尿不湿她嫌贵,买玩具她嫌浪费。我花的每一分钱她都觉得不该花。”

“她的观念比较传统——”

“那我呢?我的观念就不对吗?我花自己的钱,凭什么要看别人脸色?”她的声音提高了,周围有人回头看我们。

“什么叫别人的脸色?那是我妈。”

“是你妈就可以随便说我吗?”

我们俩在商场走廊上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豆豆被吓到了,哇哇大哭。何敏赶紧低头哄孩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豆豆的小脸上。

我爸妈这时候也追上来了,我妈看见何敏在哭,脸色更难看了:“哭什么哭?大庭广众的,丢人不丢人?”

“妈,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哪句不对?你们年轻人就是听不进老人言,早晚吃亏!”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我爸拽着我妈走了。

商场里人来人往,我站在原地看着何敏和孩子。她抱着豆豆靠在墙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刺猬。

“回家吧。”我说。

她没说话,默默地跟着我走出了商场。

那天晚上,家里气氛降到了冰点。何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喂奶不出来。我爸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我坐在客厅中间,感觉自己像个裁判,两边都是我亲近的人,我却不知道该偏向谁。

十点多的时候,我推开卧室的门。何敏靠在床头,豆豆已经睡着了,小手抓着她的手指不放。她的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婆,我们谈谈。”

“谈什么?”她的声音很空洞。

“谈以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你觉得还能怎么办?”

我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要不……我们搬出去住?”

何敏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那光亮很快就黯淡了:“搬出去?房子呢?钱呢?你一个月工资八千多,房贷两千,剩下的够养孩子吗?”

“我可以换份工作,找个收入高一点的。”

“换了工作就能买得起房吗?就算租房子,一个月房租三四千,再加上生活费,你能撑得住?”

“总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啃老?还是让我出去上班,把孩子扔给你妈带?”何敏苦笑了一下,“你妈要是愿意带,早就带了。”

我无言以对。

“周远,我不是没想过搬出去。我做梦都想有一个自己的家,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怎么带孩子就怎么带孩子。可是现实不允许啊。我们没那个条件。”

“那你说怎么办?”

何敏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快要撑不住了。”

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就那么静静地靠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害怕。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五章

周一早上,我去公司递交了辞职信。

领导很惊讶:“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

“家里有点事,需要换个工作时间灵活点的工作。”

“那你考虑清楚了?现在就业形势不太好,辞了不一定能找到更好的。”

“我想清楚了。”

办完离职手续,我走出写字楼,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我掏出手机给何敏发了条消息:“我辞职了,准备找一份能在家附近上班的工作,以后中午也能回家帮你。”

何敏很快回了:“你疯了?”

“我没疯,我想过了,钱少赚点没关系,但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

“周远,你是不是傻?”

“是挺傻的。”

她没有再回复。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一边投简历一边在家带孩子。真正上手之后,我才知道何敏每天面临的是什么——孩子就像一台永动机,永远不知道疲倦。你刚把他哄睡着,他半小时就醒了;你刚把玩具收拾好,他又全倒出来了;你刚把饭做好,他又拉了。

我每天累得腰酸背痛,晚上倒头就睡。何敏反而轻松了一些,至少有人能替换着来。

但我妈不高兴了。

“好好的工作辞了,在家带孩子,像什么话?一个大男人不上班,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妈,我找了新工作,下周就入职了。”

“什么工作?”

“离家不远的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底薪不高但有提成,时间比较自由。”

“销售?那不是正经工作!你一个大学生去做销售?”

“妈,销售怎么了?凭本事赚钱,不偷不抢。”

“反正我不同意!你给我把原来那份工作要回来!”

“要不回来了,我已经辞了。”

我妈气得摔了筷子:“你们一个个的,都反了天了!”

我爸在旁边叹了口气,没说话。

何敏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新工作入职那天,我提前跟老板说好了,每天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中午回家吃饭一小时,周末双休。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听了我的情况后说:“都是为了家,理解。”

日子似乎慢慢步入正轨。我每天早出晚归,虽然工资比以前少了将近一半,但胜在离家近,中午能回家帮何敏搭把手。晚上回来,我会主动洗碗、拖地、给孩子洗澡,尽量分担家务。

何敏的情绪也稳定了一些,偶尔会跟我开玩笑,说我是“全职奶爸兼职销售”。我也笑着回她:“那你是全职妈妈兼职老板娘。”

但表面的和谐掩盖不了深层的矛盾。

我妈对我的辞职始终耿耿于怀,她觉得是我“怕老婆”、“没出息”。每次亲戚聚会,她都要阴阳怪气地说几句:“我们家周远现在可厉害了,上班带孩子两不误,比他老婆还能干。”

何敏听了不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有一次,我表姐来家里做客,看见我在给孩子换尿布,笑着说:“周远现在真是好男人啊,又会赚钱又会带孩子。”

我妈在旁边冷冷地接了一句:“赚什么钱?一个月三四千块钱,还不够他自己花的。”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何敏站起来,抱着孩子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表姐尴尬地笑了笑,找了个借口走了。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大吵了一架。

“你到底想干什么?非要逼死我们才甘心吗?”我第一次对她吼。

“我逼你们?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上大学,就是为了看你窝囊成这个样子?”

“我怎么窝囊了?我努力工作,照顾家庭,哪里窝囊了?”

“一个大男人围着老婆孩子转,还不窝囊?你看看你同学,哪个不是事业有成?就你没出息!”

“我有家庭有孩子,怎么就比他们差了?”

“你——”我妈气得浑身发抖,“好,你有出息,你厉害,以后我不管你了!”

她摔门进了自己房间。

我站在客厅里,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响。

何敏从卧室探出头来,看着我,轻声说:“周远,别吵了。”

我颓然地坐到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漩涡里,怎么挣扎都出不去。我想让所有人都满意,结果谁都不满意。我想做个好丈夫、好爸爸,我妈却觉得我没出息。我想孝顺父母,何敏却觉得我偏袒他们。

我到底该怎么办?

第六章

日子在磕磕绊绊中又过了一个月。

豆豆九个多月了,开始学站。何敏每天扶着他练习,小家伙颤颤巍巍地站着,笑得口水直流。何敏也笑,那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笑得最多的时候。

我觉得一切都在变好。

直到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想给何敏一个惊喜。

推开门的瞬间,我听见客厅里传来我妈的声音:“……不是我说你,何敏,你嫁到我们家两年了,肚子倒是争气,生了个儿子。可你看看你,整天邋里邋遢的,也不打扮打扮,周远在外面看到别的女人不动心才怪。”

何敏没有说话。

“还有啊,我听邻居说,你妈上周来看你了?还给你带了东西?你妈也是,隔三差五往这儿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虐待你了呢。”

“妈。”何敏的声音很轻,“我妈只是想外孙了。”

“想外孙可以视频嘛,何必跑来跑去的?油钱不要钱啊?”

“她坐公交车来的。”

“坐公交也得花钱啊。再说了,你弟弟结婚买房还欠着债呢,你妈有钱不如帮帮你弟,老往女儿家跑算什么?”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推门而入。

客厅里,我妈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何敏抱着孩子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妈,你够了!”我吼道。

我妈被我吓了一跳:“你吼什么吼?”

“你凭什么这么说何敏?她嫁到我们家,不是来受气的!”

“我哪里说错了?我说的哪句不是为了你们好?”

“为了我们好?你天天挑她的毛病,这也看不顺眼那也看不顺眼,这叫为我们好?”

“周远!”何敏叫住我,“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我忍够了!”我转向何敏,“你为什么总是忍着?她说什么你都听着,她骂你你也听着,你就不能反驳一句吗?”

何敏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泪水:“我反驳有用吗?我反驳了只会让你们母子吵架,到头来还是我的错。我忍着,至少这个家还能太平。”

“太平?这叫太平吗?这分明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你想怎么样?让我跟你妈对着干?然后这个家鸡飞狗跳?豆豆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我愣住了。

何敏抱着孩子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周远,你以为我不想反驳吗?你以为我喜欢被人指着鼻子骂?可我不能。因为我知道,一旦我跟你妈撕破脸,最难做的是你。我不想让你为难,所以我才忍着。”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可是我真的好累。”她的声音在颤抖,“我好累好累。”

我伸手想抱她,她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她说,“我现在不想说话。”

她抱着孩子走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

“妈,你闭嘴!”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妈被我吓得一哆嗦,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那儿,看着紧闭的两扇房门,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的木偶。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卧室睡觉。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已经戒烟三年了,今晚破了戒。

凌晨两点多,卧室的门开了。何敏走出来,看见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怎么不睡?”

“睡不着。”

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黑暗中,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周远,我们离婚吧。”

我猛地转过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离婚,而是在说明天吃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她重复了一遍,“我想过了,这样下去对我们谁都不好。你夹在中间难受,我在这里也痛苦。不如分开,各过各的。”

“你疯了?”我抓住她的肩膀,“就因为跟我妈吵了几句,就要离婚?”

“不是因为吵架。”她掰开我的手,“是因为我看不到希望。周远,我爱你,我也爱豆豆。可是我在这里,每一天都在消耗自己。我变得不像我自己了,我变成了一个怨妇,一个泼妇,一个连我自己都讨厌的人。”

“我们可以搬出去——”

“搬出去又能怎样?你妈会放过我们吗?她会觉得是我把你拐跑了,会更恨我。到时候我们还是要面对这些问题。”

“那豆豆呢?他才九个多月,你忍心让他没有完整的家?”

何敏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我当然不忍心。可是周远,一个充满争吵的家,对他就好吗?让他从小看着他奶奶欺负他妈妈,看着他爸爸无能为力,这就是完整的家吗?”

我无言以对。

“我想过了,”她继续说,“离婚后,豆豆跟我,你每个月给抚养费。你放心,我不会阻止你看孩子。我只是想离开这个地方,回到我爸妈那里去。”

“不行,我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已经决定了。”

她转身走回卧室,这一次,她锁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锁芯转动的声音,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第七章

那一夜,我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何敏的场景。那是在朋友的婚礼上,她是伴娘,穿着粉色的小礼服,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第一眼就被她吸引了,想方设法要了她的联系方式。

我想起我们恋爱时的点点滴滴。她喜欢吃路边的烤串,喜欢看爱情电影,喜欢在下雨天拉着我出去踩水坑。那时候的她,眼睛里是有光的。

我想起求婚那天,我单膝跪地,她捂着嘴哭得稀里哗啦,点头答应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发誓要给她幸福,要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快乐的女人。

可现在呢?我给了她什么?

一个挑剔的婆婆,一个沉默的公公,一个永远在加班的老公,还有一个永远做不完的家务。她才二十六岁,看起来却像三十多岁。她的手上有了茧子,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是我把她变成这样的。

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何敏起床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早餐。小米粥、煎蛋、凉拌黄瓜,都是她爱吃的。她看了一眼餐桌,没有说话,默默坐下来吃饭。

“何敏。”我叫她。

“嗯。”

“我同意离婚。”

她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吃饭。

“但是我有几个条件。”我说,“第一,豆豆跟我。第二,房子归你,我搬出去。第三,你不用付抚养费,每个月来看孩子就行。”

何敏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惊讶:“你要豆豆?”

“对。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以后不好再嫁。孩子跟我,你还能重新开始。”

“周远——”

“听我说完。”我打断她,“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但你想想,你爸妈身体不好,帮不了你太多。你一个人带孩子,又要上班,根本忙不过来。豆豆跟我,至少还有我爸妈帮忙。”

“你妈会帮我带孩子吗?”

“会的。”我说,“我已经跟我妈谈过了。她说她愿意带。”

何敏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舍得?”她问。

“舍不得。”我说实话,“但比起失去你,我更愿意失去孩子。”

她低下头,眼泪滴进了粥里。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每周让我见豆豆,至少两次。”

“好。”

“节假日要让我带走。”

“好。”

“他上学了,我要参与他的成长。”

“好。”

“你不许再婚,至少在豆豆成年之前。”

“这个……”我苦笑了一下,“我尽量。”

她也笑了,那是这段时间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我们没有财产纠纷,没有债务纠纷,唯一的争议就是孩子的抚养权。我坚持要孩子,她拗不过我,最终同意了。

拿到离婚证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我们站在民政局门口,谁都没有说话。

“那我走了。”何敏说。

“去哪儿?”

“先回我妈家住几天,然后去找工作。”

“保重。”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周远。”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