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的小老板

林小满盯着那个蓝眼睛的外商，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敲着。刚才妈妈捂着肚子冲向厕所时，只来得及回头喊了一句：“小满，看好店啊！”

她没想到，“看好店”这三个字，会变成眼前这场硬仗。

外商旁边跟着一个翻译，正用磕磕绊绊的英语问：“How much... 这个鞋？”翻译是个年轻小伙子，额头上全是汗，显然也是新手。

小满深吸一口气。她在这间童鞋店长大，从小学放学的下午，到初中每个周末，她都在这些货架间写作业、帮忙理货。每双鞋的进货价、每款鞋的尺码偏大偏小、每批货的皮料产地——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这双是头层牛皮的，”她拿起外商手里那双米白色小皮鞋，用流利的英语说，“鞋底是牛筋底，防滑，适合刚学步的孩子。批发价28元。”

外商眼睛亮了一下。他叫David，来自澳大利亚，已经在周边几个档口转了两天，想找一款能长期合作的童鞋。他本以为这家看起来不大的店面没什么特别，但眼前这个梳着马尾、穿着校服的小姑娘，报出的价格和产品信息精准得像个老手。

“你能做主？”David通过翻译问，语气里带着半信半疑。

小满拿起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几下，把屏幕转向他：“100双，28元一双，总价2800元。如果你能签半年的合作意向，我可以跟妈妈申请再让2块。”

David笑了。他转头和翻译说了几句，翻译对小满说：“David说他很惊讶你英语这么好，而且很专业。”

“我平时帮妈妈看店，英语是跟外贸视频学的。”小满抿了抿嘴，耳尖有点红，但手却没停，已经翻出手机里的库存表格，“这双鞋有现货800双，码数从22到28。你要的100双，明天就能打包发货。走海运还是空运？海运到悉尼大概15天。”

David彻底收起了玩笑的表情。他让小满把不同款式的童鞋都拿一双样品，在柜台上一字排开。小满蹲下身，从货架底层拖出纸箱，动作利落得像在自家客厅拿东西。她一边摆一边介绍：“这款是加绒的，适合冬天；这双是网面透气，夏天卖得最好；还有这双，鞋头做了防踢设计……”

等林妈妈从厕所出来时，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她远远看见店门口围了两个人，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往里走——然后她看见自家女儿站在柜台后面，正和一个外国人在纸上写写画画，计算器摆在中间，像个小老板在谈生意。

“妈！”小满抬头，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他说先拿100双试单，如果卖得好，以后每个月要500双！”

林妈妈愣在原地，看见女儿手里那张写满英文的订货单，看见那个外商主动伸出手来握小满的手，看见翻译小伙子朝她竖起大拇指。

“她说你有个很棒的女儿，”翻译笑着对林妈妈说，“完全不像15岁，像个做了十年生意的老外贸。”

那天晚上关店后，林妈妈坐在收银台前，看着小满把今天的事一件件记在笔记本上——发货日期、物流方式、外商联系方式、约定下次视频会议的时间。灯光下，小满的校服袖口沾了一点灰，是下午拖货箱时蹭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林妈妈声音有点哑。

“你每次接外贸单，我都在旁边听啊。”小满头也没抬，“你上厕所的时候，我帮你接过一次电话，是那个墨西哥的客户，你说过他的单子利润薄，但量大，要维护好。”

林妈妈想起自己确实接过一个墨西哥的电话，那时候小满才初一。她以为女儿在里屋写作业，没想到她竖着耳朵，把什么都记下了。

三个月后，David追加了订单，这次是800双。视频会议时，他特意说：“林女士，我想和你的女儿直接谈一下新款的设计。”小满坐在妈妈旁边，用英语和David讨论鞋面的图案、包装盒的颜色。林妈妈看着屏幕上那个侃侃而谈的女孩，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坐在学步车里，抓着店里的童鞋不撒手的样子。

那批货发出去的那天，小满在发货单的备注栏里，用中英文各写了一行字：“Made in China, raised in a shoe shop.”（中国制造，鞋店里长大。）

后来有同行问林妈妈：“你女儿怎么这么会做生意？”

林妈妈笑了笑：“她啊，是在柜台后面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