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公司外派我和刚领证不久的女同事一同长途出差,赶路途中气氛轻松,我随口和她开玩笑,调侃她放弃蜜月,反倒跟着我奔波跑业务。本只是无伤大雅的闲聊,可听完这话她瞬间沉默,眼底满是委屈,缓缓道出藏在心底的难处,听完她的讲述,我满心愧疚,也看清了她不为人知的压力。
第一章:公司安排,与新婚女同事结伴出差
我叫梁泓毅,今年三十二岁,在城南一家做医疗器械代理的公司干了快六年。公司不大,加上库房和售后,拢共不到二十号人。老板姓孙,四十来岁,精瘦精瘦的,说话快得像连珠炮,走路带风,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看人看事都透着一股精明。公司主营几个国产厂家的监护仪和超声设备,客户集中在省内各地的县医院和乡镇卫生院。这行当说好干也好干,说难干也难干,关键看腿勤不勤,嘴甜不甜,关系维护得到不到位。
我算是公司的老业务了,负责的区域是省里南边那一片,七八个县,每年有大半时间在路上跑。媳妇常说我这个家就是个旅馆,我就是个住店的,来去匆匆。这话不假。干我们这行的,出差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一个电话就得拎着包往车站赶,连换洗衣服都来不及收拾。
叶芝兰是去年秋天来公司的,算起来还不到一年。她来面试那天我正好在办公室,孙总让我帮着看一眼,说新招个内勤兼销售助理,以后跟单和客户回访的事得有人管。她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深色长裤,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皮肤白净,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说话声音不大,语速偏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听起来让人觉得很稳当。
孙总问她以前干过什么,她说在另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过两年客服,对产品参数和医院采购流程都熟。孙总又问为什么跳槽,她犹豫了一下,说想换个环境。孙总没再追问,当场就定了,让她下周一来上班。
后来相处久了,我才慢慢拼出她的情况。她老家是省里北边一个县城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在上大学。她大学读的是护理专业,毕业后在老家县医院干了两年护士,后来觉得没意思,就跑到省城来闯。在上一家公司干了两年,公司效益不好裁员,她就被裁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怨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叶芝兰干活利索,写单子、追货款、安排发货、对接售后,样样都拎得清。孙总好几次在会上夸她,说招到她是公司捡了宝。她听人夸她,也不怎么吱声,就是微微低着头,嘴角那两个梨涡浅浅地露一下,然后接着干活。
我跟她不算特别熟。平时在公司碰见了,点头打个招呼,偶尔说几句工作上的事。她话不多,午休的时候别人凑在一起聊八卦,她要么趴在桌上看手机,要么去楼下便利店买点东西,回来接着干活。公司里几个大姐说她清高,我倒觉得她就是性格闷,不太爱凑热闹。这也没什么,干我们这行的,能把活干利索就行,又不是要你去搞团建。
今年三月初,孙总把我叫进办公室,说省里南边有个县级医院要上一批监护设备,项目不大不小,但竞争挺激烈,让我去跑一趟。我说行,哪天走。孙总说别急,还有个人跟你一起去。我问谁,孙总说叶芝兰。
我愣了一下。跑业务带个内勤,以前没这个先例。孙总解释说,这家医院的采购科长以前是干护理出身的,跟叶芝兰算是半个同行,让她跟着去,沟通起来方便些。而且这个项目后续还有耗材供应,需要把售后条款和服务内容讲清楚,叶芝兰对这块熟。我听了觉得有道理,就没再多问。
从孙总办公室出来,我看见叶芝兰正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我走过去,敲了敲她桌子隔板。
“芝兰,下周跟我出趟差,去南边几个县,大概四五天。”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我也去?”
“孙总安排的。有个医院项目,你去讲讲售后那块。”
她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低下头继续敲键盘。我看她反应平淡,也没多想,回自己工位准备材料去了。
出差前一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整理产品资料,叶芝兰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家小区的地址,说离公司远,早上不好打车,问我能不能顺路接她一下。我说行,反正走高速,绕不了多少路。她又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媳妇正在厨房做饭。我跟她说下周出差,四五天。她头也没回,说了句“知道了”,然后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响起来。我媳妇在银行上班,朝九晚五,作息规律,跟我这种常年在外跑的人正好反过来。我们结婚六年,没要孩子,她说再等两年,等升了职再说。我说行,你定。家里的事基本都是她说了算,我也习惯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开车出门。三月的早上还有点凉,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我打开暖风,沿着导航往叶芝兰家的小区开。她住的地方在城北,老小区,没有电梯,六层红砖楼,外墙皮剥落了好几块。我把车停在单元门口,给她发了条微信,说我到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单元门开了。叶芝兰拖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走出来,身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脖子,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她看见我的车,拖着箱子走过来。我下车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她说了声谢谢,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
车里暖风开着,她搓了搓手,往手心哈了口气。
“吃早饭了吗?”我问。
“吃了。”
“那直接上高速了,路上要三个多小时,你要是困就眯一会儿。”
她点了点头,把双肩包放在腿上,抱着没松手。我发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城里的路堵得厉害,走走停停,红绿灯一个接一个。叶芝兰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我也没主动找话,打开收音机,调到交通台,女主播正在播报路况,声音清脆但没什么感情。
上了高速之后,车流散开了,我把速度提起来,定速巡航定在一百二。三月的田野还是一片灰褐色,偶尔有几块地里冒出点绿意,大概是早春的麦苗。路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直愣愣地伸向天空,树杈间能看见远处零星的村庄,灰扑扑的,在薄雾里影影绰绰。
叶芝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她的侧脸对着我,脸圆圆的,鼻梁不高,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弯。冲锋衣的领子立着,衬得她的下巴更短了。她抱着那个双肩包,胳膊收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高速上车不多,路面平坦,轮胎碾过去发出均匀的嗡嗡声。收音机里换了节目,开始播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在车厢里飘着。
大概开了一个多小时,叶芝兰动了动,睁开眼,从包里摸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我趁这个空档开了口。
“你家那位也在省城上班?”
她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干什么的?”
“搞装修的。”
“那挺辛苦的。”
她又嗯了一声,把水瓶盖好,放回包里。我见她话不多,也没继续问。过了一会儿,她倒是主动开了口。
“梁哥,你跑这边业务跑多久了?”
“五六年了,从公司开业就在。”
“那应该哪儿都熟。”
“熟得很,闭着眼都能找到路。南边那几个县,哪家医院在哪个街上,哪个巷子里有好吃的,我门清。”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梨涡浅浅地露出来。“那这次跟你出来,省心。”
“那是。你跟着我,吃住行都不用操心,把自己那块业务讲好就行。”
她点了点头,又靠回座椅上。我看着前方的路,忽然想起个事。
“对了,你们刚领证没多久吧?”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公司里谁不知道,去年底你请了几天假,回来手上多了个戒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那枚戒指细细的,银白色,上面没什么装饰,很素。她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嗯,去年十二月底领的。”
“那还没办婚礼?”
“没办。”
“打算什么时候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了些。“再说吧,不着急。”
我没多想,接着说了句:“也是,现在办婚礼贵得很,我当年结婚光酒席就花了小十万,那还是六年前的价格。你们慢慢攒,不着急。”
她没接话,转头看着窗外。远处的田野上飞过一群麻雀,呼啦啦地落在一棵大树上,又呼啦啦地飞走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里的音乐在响。
我看她不说话,以为她累了,就没再打扰。前面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第一站是南边的平川县,那里有一家县医院,院长我熟,约了今天下午见面。我打算先到平川吃个午饭,下午谈事,晚上住一宿,明天再往下一个县走。
车在高速上平稳地跑着,叶芝兰不知什么时候又闭上了眼,这回呼吸均匀,大概是真睡着了。她的头微微歪着,靠向车窗那边。阳光从右侧照进来,打在她脸上,细碎的绒毛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眉头轻轻蹙着,即便在睡梦里,也像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我调了调后视镜,把车速稳在一百一,让车跑得更平些。收音机里女主播又开始播路况,前方三公里有施工,单车道通行。我提前变到左侧车道,减速通过。叶芝兰没醒,只是换了个姿势,把双肩包抱得更紧了些。
车过施工路段的时候颠了一下,她睁开眼,有些迷茫地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
“到哪儿了?”
“刚过清源,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睡了多久?”
“一个来小时吧,你累就再睡会儿。”
她摇了摇头,把包放到脚边,揉了揉胳膊。“不睡了,越睡越困。”
我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包薄荷糖,递过去。“吃一颗,提提神。”
她接过去,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气在车厢里漫开,混着暖风,让人清醒了不少。
“梁哥,”她忽然开口,“你刚才问我婚礼的事……”
“嗯?”
“其实不是不着急,是办不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指头攥着那颗薄荷糖的包装纸,攥得很紧,纸都被捏皱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没再往下说,我也没追问。车厢里又安静下来,收音机里开始播天气,说明天全省多云转阴,南边有小雨。
平川的路牌从眼前一闪而过,快到了。
第二章:路途闲聊,随口打趣错过蜜月
平川县城不大,从高速口下来到县中心也就十来分钟车程。路两边是三四层高的楼房,外墙贴着白瓷砖,在午后的日光里明晃晃的。街上电动车窜来窜去,喇叭声此起彼伏,带着那种小县城特有的热闹劲儿。我把车开进县医院旁边的一条巷子,停在一家挂着“老刘家常菜”招牌的小馆子门口。
“先吃饭,下午两点跟院长约好了。”我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叶芝兰跟着下了车,站在馆子门口看了看。门脸不大,两间门面打通,里面摆了七八张圆桌,铺着白色塑料桌布,角落里一台柜式空调正呼呼吹着暖风。午饭点已经过了,店里没什么人,只有靠里一桌坐着两个穿工装的男人在扒饭。
我挑了靠窗的桌子坐下,拿过菜单递给她。“看看想吃什么,这家的红烧鱼块不错。”
她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个清炒油麦菜,就把菜单推回来了。“梁哥你点吧,我吃什么都行。”
我又加了个红烧鱼块和一个西红柿蛋汤。等菜的空档,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客户回访的。我回了几个,抬头看见叶芝兰正把桌上的碗筷用茶水烫一遍,动作仔细,烫完自己的又把我那副也烫了。
“你还挺讲究。”我说。
“习惯了,以前在医院养成的,外面的碗筷总感觉不干净。”
“护士出身就是不一样。”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菜上来了,红烧鱼块烧得浓油赤酱,香味扑鼻。我给她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她说了声谢谢,低头慢慢吃。
“下午见的是平川县医院的赵院长,五十来岁,人比较严肃,不爱绕弯子。到时候我先把设备的情况讲一遍,然后你讲售后那块,重点说响应时间和服务网点覆盖,他们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她点了点头,咽下嘴里的饭。“监护仪的保修期是两年吧?”
“主机两年,附件一年。你到时候可以主动提一句,咱们在省内有四个服务点,南边这个点就在平川隔壁的河阳县,开车过来不到一个钟头。这个信息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行,我记下了。”
吃完饭一点出头,我结了账,两人开车去县医院。赵院长果然是个干脆人,握手坐下,寒暄不超过三句就直奔主题。我把监护仪的参数和报价讲了一遍,赵院长拿着笔在本子上记了几条,然后转头看向叶芝兰。
“售后这块,你详细说说。”
叶芝兰坐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她从保修期限讲到响应时效,从配件供应讲到上门巡检,中间赵院长插了几个问题,她都接得稳稳当当。说到最后,赵院长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
“行,你们先回去,我们院里再研究一下,有消息通知你们。”
从医院出来,下午三点半。我站在车旁边伸了个懒腰,感觉还不错,赵院长那个点头的动作说明有戏。
“下一站去哪儿?”叶芝兰问。
“河阳县,那边还有一家医院,明天上午约了人。从这儿过去大概一个半小时,今晚住河阳。”
她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我发动车子,出了平川县城,拐上通往河阳的省道。省道比高速窄,两车道,路边种着一排白杨,树底下是麦田,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去像波浪一样翻。
路况一般,坑坑洼洼的,车开不快。我把速度控制在六七十,开着窗透了透风。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进来把车里的饭菜味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都赶跑了。
“刚才讲得不错。”我说。
“还行吧,有点紧张。”
“没看出来。赵院长那个表情,说明他听进去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从包里摸出水瓶喝了一口。我关上窗,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省道两旁偶尔闪过几个村子,红砖房,院墙上刷着“计划生育人人有责”的旧标语,墙根底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看见车过来抬一下眼皮。
开了一会儿,我觉得有点闷,伸手把收音机打开。信号不太好,嘶嘶啦啦的杂音里夹着一个男主持人的声音,在讲什么养生节目,说春天要养肝,多吃青菜少动怒。我听了两句觉得没意思,换了个台,在放一首老歌,一个女声唱得很慢,调子悠长。
“这歌你听过吗?”我问。
“听过,我妈爱听。”
“我妈也爱听,以前在家天天放。”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我会提我妈。我笑了笑,没往下说。我妈前年走的,脑溢血,早上还好好的,中午人说不行就不行了。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还没好好孝敬她,人就没了。这事我不常提,提了心里堵得慌。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我把音乐调小了些。窗外麦田往后倒退,远处有座桥,桥下是条小河,河水不多,露出一片片沙洲。几个小孩在河滩上放风筝,风筝飞得不高,在风里歪歪扭扭的。
“对了,”我开口,“你们蜜月打算去哪儿?等忙完这阵,可以补上。”
她没马上接话。我从余光里看见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蜷了蜷,又松开。
“没想过。”她说。
“那不行,蜜月总得补一个。我当年结婚,跟我媳妇去的三亚,五天四晚,花了不少钱,但值。女人这辈子就结一次婚,该有的仪式感还是得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细细的戒指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她把它转了转,声音平平的。
“以后再说吧。”
“你们这刚领证就忙着上班,是该找机会出去转转。趁着年轻,以后有了孩子就更走不开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真的是随口一提。公司里年轻人多,平时凑在一起也常聊这些家长里短的事,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谁买房了,都是平常话题。我压根没往别处想。
可叶芝兰的反应有些不对。
她没接话,头低着,看着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她把左手缩进了袖子里,那只银戒指被袖口盖住了。她的肩膀微微收着,整个人像矮了一截,缩在座椅里。
我没注意到这些,又往下说了句:“你看你,刚领证就跟着我往这穷乡僻壤跑,蜜月也没度成,天天住快捷酒店吃路边摊,你家那位没意见?”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语气是轻松的,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思。公司里同事之间平时也这么互相打趣,谁出差多了,就调侃几句“你家那口子不想你”“再不回去媳妇该跟人跑了”。都是成年人,嘴上没个把门的,说完哈哈一笑就过去了。
可叶芝兰没笑。
她整个人忽然僵住了。肩膀绷得紧紧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互相攥着,指节发白。她的头更低了些,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车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连收音机里那首歌都好像忽然远了。
我意识到不对劲,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对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绷得紧紧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没哭,只是用力眨了几下眼,把什么东西逼了回去。
“芝兰?”我叫了一声。
她没应。
“怎么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肩膀松了一些,可还是缩着。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难堪,有那种被人无意中戳到痛处的狼狈。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她的声音哑哑的。
“是不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对?”
“没有,梁哥,没事。”
她越说没事,我越觉得有事。可人家不愿意说,我也不好逼问。我伸手把收音机关了,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从车门缝隙里钻进来的细微嘶嘶声。我放慢了车速,想着说点什么把气氛缓和一下。
“那个,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公司里大家说话都这样,没轻没重的。”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两只手还在绞着,指甲掐着手心。我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不安,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前面的路还长,还有个把小时才到河阳。车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要下雨。
车子驶过一个路牌,上面写着“河阳 35公里”。我把速度提了提,想着到了地方先安顿下来,让她自己缓缓,也许就好了。
可我不知道,我那句随口的玩笑,像一根针,扎进了她一直用力捂着的伤口里。那伤口她捂了很久,捂得很紧,连身边的人都没告诉。我一句话戳上去,她疼得说不出话来。
路边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收音机关了,车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叶芝兰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她的肩膀不再抖了,可她的手指头还攥着,一直没松开。
我看着前面的路,心里七上八下的。我隐约觉得,接下来这趟差,怕是不会像我想的那么简单了。叶芝兰这个人,也不像我以为的那么闷那么简单。
五点多,车进了河阳县城。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快捷酒店,停好车,转头对她说:“到了,先上去歇会儿,六点半下来吃饭。”
她嗯了一声,解开安全带,下车去后备箱拿行李箱。我帮她提出来,她接过去,拖着箱子往酒店门口走。背影瘦瘦的,冲锋衣显得宽大,整个人被衣服罩着,像个没长大的学生。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里,心里堵得慌。我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抽了一口。三月傍晚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抽了半根,掐灭了,拎着自己的包往酒店里走。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楼层按钮亮着,电梯上行,嗡嗡的响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我想起她刚才那个眼神,委屈里带着一点慌,像一只被人发现藏食的鸟。
我到底说了什么?
第三章:玩笑出口,女同事骤然沉默落寞
酒店前台办入住的时候,叶芝兰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言不发。我把两张房卡从台面上拿起来,递给她一张。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房号,转身就往电梯口走。我跟在后面,拖着两个人的行李箱,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咯咯作响。
电梯门打开,她先进去,按了楼层,靠在角落里。我站在另一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电梯轿厢的距离。门关上,电梯上行,轿厢里只有楼层数字跳动的声音。她的脸对着电梯门,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楼层到了,她先走出去,头也不回地往走廊深处走。我拖着箱子跟在后面,看她停在房门口,刷卡,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我进了自己房间,把箱子靠墙放好,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房间不大,一张大床,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窗帘拉着,屋里暗暗的。我伸手拧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半张床。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媳妇大概还在单位忙,没空理我。
我靠在床头,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车上那一幕。我说了什么?不就是问了句蜜月的事,开了个玩笑说没度成蜜月跟着我跑,她家那位没意见?这话有什么问题?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从上车到那时候,跟她聊的每一句话。先是问她家那位干什么的,她说是搞装修的。然后问她办婚礼没有,她说没办。我说慢慢攒不着急。再然后就是那句玩笑。每一句单拎出来都没毛病,可连在一起,加上她那些反应,好像哪里确实不对。
没办婚礼。蜜月没想过。领证才两个多月。搞装修的丈夫。她每天在办公室待着,中午要么看手机要么去便利店,从来不跟同事聊家里的事。公司那几个大姐以前问过她丈夫的情况,她都是含糊两句就带过去。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好像确实不太对劲。
我坐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河阳县城的主街,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柏油路面上,车流稀稀拉拉的。街对面有一家超市,霓虹灯牌匾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远处有座电视塔,顶上的红灯明明灭灭。
我掏出手机给媳妇发了条消息:“吃饭了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吃了。”
我又发:“今天出差第一天,到了河阳,明天还有两家医院要跑。”
“嗯,注意安全。”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嗯”字,把手机扔在床上。我跟我媳妇这些年就这个状态,她忙她的,我忙我的,对话简短得像发电报。刚结婚那两年还好,后来她升了主管,越来越忙,回家话越来越少。我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日子不就是这样过的,各忙各的,偶尔凑在一起吃顿饭,看个电视,然后各睡各的。
可今天叶芝兰的样子让我心里不太好受。她那副缩在座椅里一声不吭的模样,像个被人无意中撞破心事的闷葫芦,不吵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往下沉。
快六点半的时候,我下楼去大堂等她。大堂里摆着几张沙发,前台小姑娘在电脑后面噼里啪啦打字,旁边一个保洁阿姨在拖地,墩布碰在茶几腿上发出闷响。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来翻去也没看进去什么。
六点四十,电梯门开了。叶芝兰走出来,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头发重新扎过了,整整齐齐的。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她看见我,走过来,在沙发对面站定。
“走吧。”她说。
我站起来,两人出了酒店门,往街上走。河阳县的晚上比平川安静些,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电动车从身边嗖嗖过去。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像是白天刚下过雨,可地面又是干的。
“想吃什么?”我问。
“都行。”
“前面有一家做地锅鸡的,我以前来吃过,味道不错。”
她没反对,我就带着她往前走。大概走了两百米,拐进一条巷子,巷口挂着红灯笼,灯笼底下是一扇木门,门上贴着“地锅鸡”三个字。推门进去,里面热气腾腾的,几桌客人正围着灶台吃鸡,汤汁咕嘟咕嘟滚着,香味混着酒味,呛鼻但诱人。
我挑了个靠里的桌子,让她坐里边。服务员递上菜单,我点了半只地锅鸡,一份拍黄瓜,一份醋溜白菜。叶芝兰拿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她倒水的动作稳当,手腕悬着,水流细细的,没溅出一滴。
“你今天下午讲得真不错。”我又起了个话头,想把她从那种沉默里拉出来。
“谢谢。”
“赵院长那个人我了解,他要是没兴趣,不会问那么多细节。他问得越细,说明越想买。”
她点了点头,喝了口水,看着桌面。地锅鸡端上来了,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旺,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泡,鸡块在浓汤里翻滚。我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她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
“梁哥。”
“嗯?”
“你下午问我的事,蜜月的事。”
我停下手里的筷子,看着她。她的眼睛看着碗里的鸡块,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其实不是我不想去,是去不了。”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我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和我老公是去年年底领的证。领证之前,他家里出了点事。”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头捏着筷子,捏得很紧。“他爸生了病,胃癌,查出来就是中晚期。他们家在乡下,只有他一个儿子。他妈身体也不好,高血压,常年吃药。”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接着说。
“领证的时候,他爸刚做完手术,花了不少钱。他家里的积蓄全搭进去了,还借了亲戚不少。他搞装修,本来就是干一天算一天,他爸生病那阵子他回老家照顾,耽误了好几个月,活也接不上。我这边工资也不高,每个月除了房租吃饭,剩不了多少。”
她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
“所以我们没办婚礼,也没度蜜月。领完证第二天我就上班了,他回了老家看他爸。过年的时候我跟他回了一趟,待了三天就回来了,他留在那边照顾。到现在,我们领证快三个月了,真正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不到十天。”
我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的脸在灶膛的火光里忽明忽暗,那点淡淡的平静已经碎了,底下全是疲惫。她的眼睛还是看着碗,可碗里的鸡块早就凉了。
“他爸现在怎么样?”我问。
“还在化疗,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他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他得两边跑。上个月他在省城接了个活,干了没几天,老家那边打电话说他爸又住院了,他连夜赶回去。活也黄了,工钱也没结到。”
“那你们的经济压力挺大。”
“主要是他爸看病的钱。化疗一次好几千,进口药报不了销,全得自己掏。他家里以前攒的那点钱早就没了,亲戚能借的都借了。我这几个月工资一发,留够房租和吃饭,剩下的都打给他。有时候他不好意思开口,我就主动转过去。两个人过日子,不能说谁欠谁的。”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打转,可她忍着没让掉下来。
“所以你今天问我蜜月的事,我……”她没说完,低下头去。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嗡嗡响,全是她刚才说的那些。领证三个月,在一起不到十天。丈夫在老家照顾癌症晚期的父亲,她在省城上班挣钱往家里寄。没婚礼,没蜜月,没新房。连两个人坐下来吃顿饭的时间都是奢侈。而我下午还坐在车里轻飘飘地说什么蜜月不蜜月,说什么你家那位没意见。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想起她坐在副驾驶上,把左手缩进袖子里的动作。那枚细细的银戒指,大概是她能拿出来的最体面的结婚证明了。她把它戴在手上,每天上班下班,面对同事的询问,笑着说“再说吧”。她笑得出来,可那笑里藏着多少东西,我今天下午才算看见了一个角。
“芝兰,”我开口,嗓子有些紧,“下午在车上,是我嘴欠。我不知道这些,我就是随口瞎说的,没有别的意思。”
她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随口说的。你没说错什么,是我自己的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不该拿这种事开玩笑。蜜月不蜜月的,都是人家的私事,我凭什么张嘴就来。我跟你道歉。”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正经地道个歉。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梁哥,真不用。你又不知道。”
“不知道就更不该乱说。不知道就别问,这是基本的尊重,我没做到。”
她低下头,拿筷子戳了戳碗里那块凉了的鸡,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我挺羡慕你们的。”
“羡慕什么?”
“羡慕你们能正常过日子。两个人在一起,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不用算着每一分钱花。我有时候下班回家,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着,看看电视,刷刷手机,一晚上就过去了。周末同事喊我出去逛街吃饭,我都不想去,因为一出去就要花钱。我上个月买了一件打折的外套,一百多块,想了三天才下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讲一个她已经习惯了的故事。
“你丈夫知道吗?”我问。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一个人在这边这么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他也没办法。他爸那个样子,他不能不管。我有时候心里也委屈,可想想他比我更难受。他每天在老家医院守着,看着自己的爸一天天瘦下去,那种滋味我没法体会。我至少还有份工作,能挣钱,能跟人说说话。他呢,天天守在病房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完,终于夹起那块鸡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力咽下什么。
我坐在对面,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把锅里的汤汁烧得咕嘟咕嘟响。我拿起勺子给她碗里添了点汤,又给自己添了点。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我说。
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我也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可嚼着没什么味道。脑子里一直转着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转着她缩在座椅里把左手藏进袖子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我说:“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需要调整的,你跟我说。孙总那边要是压活压得太紧,我帮你顶。”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圆眼睛里有些东西在动。
“还有,这次出差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后面的行程我可以跟孙总说换个人。你不用勉强。”
她摇了摇头。“不用换,我能行。”
“那行,后面几天咱们把活干好。别的都不说了。”
她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服务员过来添了一根柴,火苗又窜起来。我把最后几块鸡肉夹到她碗里,她没推辞,低头吃了。
吃完饭出来,外面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巷子口的红灯笼晃来晃去。我们并肩往酒店走,谁也没说话。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梁哥。”
“嗯?”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这些话我憋了很久了,谁都没说过。”
她站在路灯底下,橘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还有些红,可表情比刚才松快了些。嘴角那两个梨涡浅浅地露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以后想说就说,别一个人憋着。”我说。
她点了点头,推开酒店门走进去。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步子比下午稳了些,不再像中午那样拖着箱子埋头往前冲了。
电梯里,她按了楼层,转头对我说了句:“晚安,梁哥。”
“晚安。”
电梯到了她的楼层,她走出去,门关上。我一个人继续往上,电梯轿厢里就剩我一个人。我靠着电梯壁,长长地吐了口气。
今天下午那一句玩笑,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砸破了平静的水面,让我看见底下的石头。那些石头在水底下压了多久,有多重,她自己一个人扛了多久,我今天才算知道了一点。
到了房间,我洗了把脸,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媳妇发来的:“酒店住下了?”
“住下了。”
“明天几点回?”
“后天。”
“行,注意身体。”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叶芝兰坐在灶台前说话的样子。她说的那些事,她扛的那些东西,她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淡淡地笑着,谁都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明天还有两家医院要跑,得早起。可我心里清楚,接下来这几天,我看叶芝兰的眼光,不会再跟以前一样了。
第四章:细声倾诉,婚后家中重重压力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
河阳县这家快捷酒店的床垫软塌塌的,一翻身就吱呀响。窗外是主街,夜里偶尔有货车经过,车灯把窗帘照得忽明忽暗。我翻来覆去躺到后半夜,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叶芝兰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还有她低着头说“我羡慕你们”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凌晨三点多,我起来上了一趟厕所,顺便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屏幕上干干净净。我倒了杯凉水灌下去,重新躺回床上,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我起来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衬衫。今天要去河阳县中医院和河阳县人民医院两家,事情不少,得精神点。洗漱完我看了眼手机,叶芝兰没给我发消息,我也没有去敲她的门。昨晚说好了七点在楼下早餐厅碰面,她应该记得。
七点差五分,我下到大堂。早餐区在走廊尽头,几张小圆桌拼在一起,摆着稀饭馒头和几样咸菜。叶芝兰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稀饭,手里攥着半个馒头。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粉色的薄毛衣,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些。看见我过来,她点了点头。
“早,梁哥。”
“早,睡得好吗?”
“还行。”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盛了碗稀饭,拿了两个馒头。稀饭是白米粥,稀稀的,馒头是那种机器压的,软塌塌的没嚼劲。我咬了一口馒头,抬头看见她正小口小口地喝粥,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
“昨晚那些话,跟你说完我回去想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早餐厅里就我们两个人,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停下咀嚼的动作,看着她。
“其实还有好多事我没说完,昨晚太晚了,我也怕你听烦了。”
“你说,我听着。”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那枚细细的银戒指还戴着,安安静静地箍在无名指上。
“我跟我老公是大学时候认识的,他比我大两届,学的是建筑。毕业后他在工地上干过两年,后来跟着一个老乡搞装修。我那时候在老家县医院当护士,他在省城,两个人断断续续谈了三年多。他一直说等攒够了钱就买房结婚,可他家里条件不好,他妈身体差,常年吃药,他爸在镇上给人看仓库,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他每个月要往家里寄钱,攒不下多少。”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去年秋天他跟我说,他爸老是胃疼,去镇上医院看了几次都不见好,他想带他爸来省城查查。我说行,来吧。结果一查就是胃癌,中晚期。他爸那天在医院走廊上坐着,听大夫说完,一句话没说,站起来就要回家。他拉着他爸不让走,他爸说,家里没钱治,回去养着就行。”
叶芝兰的声音很平,可我看得出来她在用力维持那种平。
“那天晚上他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一个人哭。我从来没见他哭过,谈恋爱这几年,再难他都没哭过。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我说,治,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后来呢?”
“后来就是他爸做手术,切了三分之二的胃。手术还算成功,可大夫说后续得化疗,至少六次,一次好几千,还有进口药,一瓶就上千。他们家的积蓄加上借来的钱,第一次化疗做完就花得差不多了。”
她说到这里,手指头动了动,把戒指转了半圈。
“他爸手术完之后,他在老家待了一个月照顾。那时候他接的一个装修活刚开工,他走了人家就找了别人。等他回来,那个工地不要他了。后来他又接了几个小活,干干停停,钱没挣多少。他爸第二次化疗的时候,他连来回的路费都是找我拿的。”
“他知道你手头紧吗?”我问。
“他知道。他从来没主动跟我要过钱,都是我看他实在撑不住了,偷偷转给他的。有时候转过去他也不收,要过好几天才点。点了之后发个消息说,美玲,这钱我记着。”
她说到这儿,眼圈红了一下,可很快又压了回去。
“你叫什么?”我没听清她丈夫的名字。
“贺明远。他叫贺明远。”
“贺明远。”我重复了一遍,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他这个人,特别要强。从小家里穷,他爸在镇上给人看仓库,一个月挣两百多块钱,他妈身体不好干不了活,他上学的时候穿的衣服都是别人家给的旧衣裳。他跟我说过,小时候最怕学校让交钱,每次交钱他都是最后一个交的,因为要等他爸跟人借。”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稀饭。
“所以他特别拼命,想多挣点钱,想让他爸妈过好一点。可越拼命越出岔子,装修这行你也知道,活多的时候累死,活少的时候闲死。他前几年挣的钱,除了给家里寄的,剩下的都攒着。攒了大概七八万,我们本来商量着去年年底买房,首付还差一点,再攒一年就够了。结果他爸这一病,全搭进去了,还欠了好几万。”
“房子的事现在怎么办?”
“还管什么房子。能把他爸的病稳住,就是万幸了。”
她端起碗喝了最后一口稀饭,放下碗,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公司里任何人说过。去年年底领证的时候,公司不是要了结婚证复印件嘛,后来王姐她们就问我什么时候办酒席,我说不着急。再后来赵哥也问过我,怎么刚结婚就天天加班,连个请假出去玩的时候都没有。我都笑笑糊弄过去了。”
“为什么不跟大家说?”
“说了能怎么样?”她看着我,那双圆眼睛里有一种超出她年龄的冷静。“公司是干活的地方,不是讲心事的地方。我说了我家里困难,我说了我老公他爸癌症,人家听完了顶多叹口气,然后呢?该干的活还得干,该出的差还得出。而且有些话传着传着就变味了,今天你说了自己家的事,明天全公司都知道了,后天说不定就有人在背后说‘那个叶芝兰啊,家里穷得很,她老公连工作都没有’。我不想被人那么说。”
我坐在对面,听她说完这些,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她说得对,公司确实不是讲心事的地方。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跟同事的关系不远不近,谁家里有事了大家凑个份子,平时聊的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闲话。没人会把自己的底掏出来给人看,尤其是不那么光鲜的底。
“你家里人知道吗?”
“我爸妈知道一点,但不知道那么细。我只跟他们说我老公家里遇到点困难,暂时不办婚礼了。我妈问过我两次,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说没有,就是两个人商量好了先不办。我妈没再追问,她大概猜到了一些,可我不想让她跟着操心。我弟弟还在上大学,学费生活费都得指望着家里。”
她把空碗推到一边,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那双手上有一些细小的纹路,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昨晚跟你说完那些之后,我回去躺在床上想,其实我最难受的不是没钱。钱的事我能扛,我从小到大也没享过什么福,不差这几年。我最难受的是那种感觉,就是你结婚了,可你的日子跟没结婚一样。你还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下班,一个人守着出租屋。你有个老公,可你不敢跟他说这些,因为他比你更苦。”
她说到这儿,声音终于有些抖了。
“上个月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想喝口水都起不来。我给我老公发了条消息,说我有点不舒服。他过了两个小时才回,说他在医院陪他爸做检查,让我多喝水。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在一边,蒙着被子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呢?”
“哭完之后烧还没退,我爬起来找了片退烧药吃了,第二天照常上班。”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很淡,带着一种自嘲的味道。
“你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家没有点难事呢。我就是昨晚被你那么一问,一下子没绷住。平时我都藏得好好的,你一句蜜月不蜜月的,把我的壳给捅破了。”
她说完,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她把碗和盘子叠在一起端到回收处,又拿抹布擦了擦桌子。她的动作利索,像是做惯了这些事。擦完桌子,她走回来,站在桌边看着我。
“梁哥,今天两家医院,第一家几点到?”
“九点。”
“那现在走吧,路上还要一会儿。”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早餐厅,穿过大堂,往停车场走。外面的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一股潮气,像是要下雨。我打开车门,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我发动车子,开出酒店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路上她没再提家里的事,拿着手机翻看今天要讲的资料。我开着车,偶尔从余光里看她一眼。她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很安静,侧脸的线条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柔和。我忽然觉得,这个我认识了大半年的女同事,我今天才算真正看见了她。
从酒店到河阳县中医院二十分钟车程,路上堵了会儿,到医院刚好八点五十。我把车停好,熄了火,转头对她说:“芝兰,今天这两家,你按昨天那个节奏讲就行。”
她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梁哥,昨晚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憋太久了,说出来就好了。”
“说出来是对的。以后觉得憋得慌,随时找我。”
她嗯了一声,嘴角那两个梨涡浅浅地露了一下。然后她推开车门,站在车外等我。三月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拢,夹在耳后。那枚细细的银戒指在她手指上闪了一下,在阴沉的天光里,那一点银白亮得有些扎眼。
我拎着公文包下了车,两个人并肩往医院大门走。她的步子迈得很稳,腰挺得直直的,跟昨天下午那个缩在座椅里的她,像是两个人。
第五章:兼顾工作家庭,独自扛起所有琐事
河阳县中医院的设备科在行政楼三楼,一间朝北的办公室,暖气烧得足,推门进去一股燥热扑面而来。设备科长老周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每说一句就端起搪瓷缸抿一口茶。我跟他打过好几次交道,算老熟人了。他看见我带着叶芝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小梁,换搭档了?”
“公司新来的同事,小叶,管售后的,今天带她来给周科长讲讲服务这块。”
老周哦了一声,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示意我们坐。叶芝兰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带来的资料摊开。她讲的时候语速不快,条理清晰,老周问的几个问题都接得稳。讲到服务网点覆盖的时候,她特意在地图上指了河阳周边的几个点,说最近的工程师从隔壁县过来只要四十分钟。老周听了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从中医院出来,快十一点了。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舒了口气,转头对叶芝兰说:“走,下一家,县人民医院,约的十一点半。”
她嗯了一声,把资料收进公文包。我们上了车,我发动引擎,往城东的人民医院开。车刚驶出医院大门,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接起来放在耳边。
“嗯,是我。……结果出来了?……怎么说?……好,我知道了。……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嗯,你注意身体,别太熬了。……好,挂了。”
通话很短,不到一分钟。她从头到尾声音都很平,可挂掉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盯着前面挡风玻璃外面,好一会儿没动。
“怎么了?”我问。
“他爸第三次化疗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指标不太好,大夫说可能得换药。换的那种药更贵,一瓶两千多,一个疗程下来得一万多。”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能报销吗?”
“报不了。那种药不在医保目录里,全自费。”
我没说话,把车拐进人民医院的停车场。熄了火之后,我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她坐在旁边,把手机放进包里,拿出资料来翻了翻,像是刚才那个电话没发生过一样。
“芝兰,”我开口,“下午两点还有一家,中间有两个多小时空档,你要不要先回酒店歇会儿?”
“不用,我没事。中间这点时间我可以把资料再过一遍,下午那家是民营医院,采购流程跟公立不一样,我得把售后条款再捋一捋。”
我看她态度坚决,就没再劝。两个人下了车,往医院门诊楼走。中午跟人民医院设备科的人谈完,出来一点出头了。太阳还是没出来,天灰蒙蒙的,风比早上大了些,吹得路边的宣传横幅猎猎作响。
我找了个路边的小面馆,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低头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她盯着看了两秒,又把手机放回去,接着吃面。
“你老公那边,医药费的事你们怎么安排的?”我问。
“他爸每个月化疗一次,加上吃药和住院,固定开销大概七八千。他家里那边能凑一点,他舅和他姑各借了两万,说不用急着还。可借的钱总要还的,不能一直拖着。我每个月工资到手六千多,房租一千五,吃饭坐车一千出头,剩下的全打给他。他那边有时候能接到点零活,挣个一两千,也都填进去了。”
“这样够吗?”
“不够也得够。他爸的药不能停,停了就前功尽弃。大夫说了,只要再撑过四次化疗,情况稳定下来,后面就能改成口服药,便宜很多。所以我们咬牙也得把剩下这几次撑过去。”
她低头吃了一大口面,嚼了嚼咽下去。“我算过了,再撑四个月。四个月之后,不管怎么样,都能松一口气。”
四个月。我在心里算了算,现在三月,撑到七月。七八千一个月,四个月就是三万左右。她一个月省下来的那点钱,连一半都不够。中间的缺口从哪儿来?
“你们还跟谁借了?”
她停了一下,筷子戳在碗里。“我跟两个大学室友借了三万,说好年底还。还有一个以前在医院的同事,借了一万。他都写了借条,拍了照发给我,说以后一定还。”
“借这么多,压力不小。”
“是有点大。可眼下没办法。他爸的病不能拖,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钱以后慢慢还,总能还清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汤,语气很平。可我看见她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
我坐在对面,心里堵得难受。她一个月挣六千多,要交房租、要吃饭、要给丈夫家里寄钱、要还借来的钱。她穿的那件浅粉色薄毛衣,袖口起了球,领口也有点松了。她背的那个双肩包,拉链头坏了一个,用一根橡皮筋缠着凑合用。她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笑着跟人说“不着急”,每天一个人下班回出租屋,一个人煮挂面吃,一个人发烧到三十九度爬起来找药。
“下午那家民营医院谈完,我们就回酒店。今天早点收工,你歇一歇。”我说。
“那晚上呢?”
“晚上我出去买点东西,你就别管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吃完饭我结了账,两个人出了面馆。往停车场走的路上,经过一家药店,她忽然停下来,隔着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
“你等我一下。”
她推门进去,我在外面等着。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她走到柜台前,跟店员说了几句,店员从货架上拿了两盒药递给她。她付了钱,把药盒装进包里,低着头走出来。
“买的什么?”我问。
“感冒药和退烧药,备着。”
“你不舒服?”
“没有,备着以防万一。上次发烧的时候家里没有药,半夜爬起来找,难受得要命。这次提前买好。”
我没再问。两个人上了车,我发动引擎往民营医院开。路上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指头攥着包带,呼吸很轻。我不知道她睡没睡着,可我没开收音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开着。
下午那家民营医院在城北开发区,一栋新建的八层大楼,外墙装着蓝色玻璃幕墙,看起来很气派。采购部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说话干脆,不绕弯子。叶芝兰把资料摊开,讲了不到二十分钟,那人就拍板说先要两台试用。从中医院到民营医院,今天三家跑下来,成果比预想的好。
从大楼里出来,快四点了。风停了,天更阴沉了,云压得低低的,像是随时会下雨。我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叶芝兰。她的脸色比早上差了些,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回酒店吧,今天收工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上了车。回去的路上,她没再提家里的事,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路过一家超市的时候,我把车停在路边。
“你在车里等会儿,我下去买点东西。”
我进了超市,推了辆购物车,拿了两盒牛奶、一袋面包、几包饼干、一袋苹果、两盒自热米饭,又拿了一盒感冒药和退烧药。想了想,又加了一包红糖。结完账,两大袋东西拎回车上,塞进后座。
“梁哥,你这是……”
“备着,路上吃。酒店早餐那点东西不顶饿。”
她看着后座那两袋东西,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谢谢。我发动车子,继续往酒店开。到了酒店停车场,我帮她把东西拎下来,一路提到她房间门口。她刷卡开了门,我把袋子放在她房间的写字台上。
“早点歇着,六点半下来吃饭。”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一下。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东西逼回去,点了点头。
“梁哥,今天谢谢你。”
“客气什么。歇着吧。”
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给媳妇发了条消息:“今天跑了几家医院,顺利。你下班了吗?”
“加班,晚点回。”
“行,注意吃饭。”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叶芝兰今天接那个电话时的样子。她攥着手机,声音平平地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挂了电话之后攥着手机半天没动。那副模样,像是把所有重东西都往自己肩膀上压,压得骨头嘎吱响,也不肯让别人帮着扛一扛。
她在公司里不说不代表,跟同事吃饭不诉苦,出差路上被我问急了才倒出来一点。她说完了还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把碗收了自己去洗,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坐在那儿跟我对今天的工作安排。
这种人,要么是特别犟,要么是特别怕麻烦别人。我琢磨着,她大概是两样都占。
六点半我下楼,在大堂等她。她比昨天准时,电梯门打开,她准时走出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脸色还是不太好,可精神头还行。
“想吃什么?”我问。
“都行。”
“那就还是昨天那家地锅鸡?”
她摇了摇头。“换一家吧,梁哥。昨天那家太贵了,半只鸡加两个菜花了快一百,没必要。前面路口有一家卖砂锅面的,我看人挺多的,应该还行。”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她一个月工资六千多,要寄走大半,剩下的精打细算过日子。出来出差公司有餐补,可她还是想着省。我没坚持,说了句行,两人往路口那家砂锅面走。
砂锅面确实便宜,一碗才十二块。她要了一份素的,我要了一份牛肉的。等面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没什么消息。
“你老公那边今天有消息吗?”
“下午他发了条消息,说他爸今天精神还行,中午吃了一碗粥。”
“那就好。”
面端上来了,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低头吃面,吃得比中午快了些。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个事。
“芝兰,明天下午咱们去河源县,后天上午谈完就回省城。你回去之后,要是家里有什么事需要请假,直接跟孙总说。不用硬撑着上班。”
她抬起头,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不是让你跟孙总说家里的事,”我补充道,“你就说家里有事,需要调休,不用讲细节。孙总那个人虽然精,但还不至于为难人。”
她把面咽下去,点了点头。“知道了,梁哥。”
吃完面往回走的时候,天上开始飘雨丝了,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她走在我的左边,低着头看路,肩膀微微缩着,大概是有些冷。我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她愣了一下。
“不用,我不冷。”
“披着吧,雨越下越大了。”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披在肩上。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垂到膝盖,袖子也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袖子里,整个人裹在我的外套里,显得格外小。
“梁哥,这件衣服你穿了好几年了吧?”她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
“领口都磨毛了。你也不换件新的。”
“穿习惯了,懒得换。”
她没再说话,两个人沉默着往酒店走。雨丝越来越密,路灯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橘黄色的光。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她的头发上挂了一层细细的水珠,亮晶晶的。她把外套脱下来还给我,说了声谢谢,推门进了大堂。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雨打在玻璃上,嘀嘀嗒嗒的,不紧不慢。我想起叶芝兰裹着我的外套缩着肩膀的样子,想起她低头算账的样子,想起她攥着手机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的样子。
她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出差,照常跟人笑着说话。公司里没一个人知道,连她丈夫大概都不知道她在省城过的是什么日子。她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一座孤岛,岛上什么都有,就是没人。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明天还有最后一家医院要跑,后天回省城。回去之后,她又要一个人守着出租屋,一个人煮挂面,一个人扛所有的东西。我帮不了她太多,可能做的,就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多留意她一点。
第六章:知晓原委,我心生愧疚主动致歉
第二天早上醒来,雨还在下。
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户上,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了一片灰白色。我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湿漉漉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伞面上水光一闪一闪的。河源县比河阳远一些,开车要一个半小时,路况也不太好,下雨天更得慢点开。
我洗漱完下楼,叶芝兰已经在早餐厅坐着了。她今天穿了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羽绒马甲,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利索了不少。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大概昨晚睡得还行。她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和一个水煮蛋,看见我过来,朝我点了点头。
“昨晚睡得怎么样?”我坐下,拿了个馒头。
“还行。雨下了一夜,有点吵,不过比前天晚上强。”
“今天雨大,路上可能慢一点,咱们早点走。”
她嗯了一声,低头剥鸡蛋壳。剥得很仔细,壳一整片地撕下来,蛋白上没留一点碎屑。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我碗里,自己又拿了一个重新剥。
“你吃,我够了。”我把鸡蛋夹回去。
“我吃不了两个,梁哥你吃吧。”
我没再推,把鸡蛋吃了。吃完早饭七点出头,两个人上了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划着,发出有节奏的刷刷声。出了县城上了省道,路两边的麦田被雨雾罩着,绿蒙蒙的一片,远处的村庄只看得出模糊的轮廓。
叶芝兰把双肩包抱在怀里,侧着头看窗外。今天她没有一上车就翻资料,也没提昨天那些事。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刷和轮胎碾水的声音。我觉得这个气氛挺好的,不用刻意找话说,两个人各想各的事。
开出去大概四十分钟,路过一个小镇,路边有个加油站。我把车拐进去加油,她推开车门去了趟洗手间。加完油我把车停到一边等她,顺便下车透了透气。雨小了些,变成了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加油站后面是一排白杨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树底下的泥地上落了一层浅绿的花穗。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杯热豆浆,递给我一杯。
“路边有个早餐摊还在卖,我买了两杯。”
我接过来,纸杯烫手,掀开盖子喝了一口,是现磨的,浓得很。她捧着另一杯,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两口忽然打了个喷嚏,赶紧拿纸巾捂住嘴。
“别是着凉了。”我说。
“没事,可能早上出来穿少了。”
“后面有衣服吗?”
“有一件薄外套,在箱子里,懒得翻。”
我把车里的暖风调大了一档,又把自己那件挂在后座的外套拿过来递给她。“先披着,到了再换。”
她看了我一眼,没像昨天那样推辞,接过去搭在肩膀上。外套宽宽大大的,裹着她半个身子,她缩在里面,像一只窝在窝里的鸟。
重新上路之后,雨又大了起来。前方的路灰蒙蒙的,雨刷开到最快档才能看清路面。我把车速压到六七十,跟着前面一辆大货车的尾灯走。叶芝兰把资料摊在膝盖上翻看,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
“梁哥。”
“嗯。”
“昨天你问我的那些,我后来想了一下,有件事没跟你说。”
我没转头,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可耳朵竖着。
“我和贺明远领证之前,他跟我说过,要是觉得跟他在一起太苦,可以走。这话他当着我的面说的,说得很认真。他说他家里那个情况,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翻过身来,他不想拖累我。”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走。我说我嫁的是你,不是你家的条件。你爸生病了我们想办法治,欠了钱我们慢慢还,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我会想,我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钱的事咬咬牙能扛,可有些事扛不住。比如他爸每次化疗之后身体都更差,大夫说的那些话越来越不乐观。比如他每次从老家回来,人都瘦一圈,坐在那儿发呆,我叫他他都听不见。比如我们领证快三个月了,在一起的时间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这些事,咬牙也扛不住。”
她把资料合上,放进包里。车窗外的雨幕把整个世界都模糊了,远处的树和房子像是浸在水里。
“上个月他回来待了两天,说要去找个稳定的工作,不能老这么漂着。他跑了好几个工地,人家一听他家里有个癌症病人,隔三差五要请假,都不敢要他。后来他去了一家装修公司面试,老板说先试用一个月,工资不高,但稳定。他回来跟我说这个事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很久没见过的光。”
“后来呢?”
“后来他爸又住院了,他试用期没满就请假回去,公司把他辞了。”
她说完,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淌。她的脸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那他现在怎么办?”我问。
“他不敢再找固定的工作了,怕又是这样。现在就在老家那边接点散活,帮人修修补补,挣一天算一天。他跟我说,等爸的病情稳定了,他就回来好好找个事做。”
“你觉得什么时候能稳定?”
“不知道。大夫说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有的化疗几次就控制住了,有的越化越差。他爸现在的情况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地走两步,坏的时候连水都喝不下去。”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是自嘲。
“你看我,昨天说了那么多,今天又接着说。你是不是听烦了?”
“没有。你说,我听。”
“其实这些话我憋了太久了。平时上班不能说,下了班一个人也没人说。跟贺明远打电话的时候更不敢说,他已经够难了,我不能再给他添堵。我爸妈那边也不能说,说了他们只会跟着着急,帮不上忙。所以这些话就一直压着,压得时间长了,有时候自己都忘了。你那天问蜜月的事,像一根针扎在气球上,啪的一下,全冒出来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她说的那个气球,我能想象。里面装的全是委屈、疲惫、不甘心和强撑出来的“没事”。平时被她扎得紧紧的,外表看起来圆圆满满的,可针一戳就炸了。那天在车上,我就是那根针。
“芝兰,”我开口,“那天在车上我说那些话,我跟你道歉。”
“梁哥,你已经道过歉了。”
“那天道的是那句玩笑。今天我想道的是另一件事。”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跟你共事大半年了,每天在办公室碰见,点头打招呼,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我从来没问过你过得怎么样,从来没注意过你手上的戒指是什么时候戴上的,也从来没想过你每天下了班回那个出租屋是什么感觉。我光看见你坐在工位上干活利索,就觉得你没什么事。其实你的事一直都在,只是我没看见。”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划着,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她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昨天你说羡慕我们,说我们正常过日子不用提心吊胆。我听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因为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想过这些。我跟我媳妇结婚六年,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有时候还觉得没什么意思。可你说的那些话让我意识到,能平平淡淡地过日子,本身就是件不容易的事。”
“梁哥……”
“你让我说完。”我吸了口气,“我这人嘴笨,平时也不爱说这些。可这两天听你说了这么多,我觉得我要是再不说点什么,就跟个木头似的。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公司里没人知道,你也不让任何人知道。可你不说,不代表你不需要人帮。我不一定能帮你什么大忙,但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事,你开口。出差这种活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可以跟孙总说。加班太晚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顺路可以送你。你发烧了没人管,给我发个消息,我帮你买药送过去。这些都是小事,可小事你都不用一个人扛。”
我说完这些话,嗓子有些发干。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声和轮胎声。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手攥着外套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梁哥,”她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你听我说了这么多,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她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可没哭。她吸了吸鼻子,把那件外套裹紧了些。
“这些话我跟谁都没说过,你是第一个。说出来之后,心里松快多了。以前总觉得说出来也没用,别人帮不了,还让人看笑话。可昨天说完之后,我晚上睡得比平时踏实。”
“那就好。”
“所以你也别太愧疚了。你那天问蜜月的事,虽然扎了我一下,可也把我说醒了。有些事不能老憋着,憋久了人就麻了。说出来,哪怕解决不了,至少心里有个出口。”
她说完这些,把资料重新拿出来,摊在膝盖上。“前面还有多远?”
“半个多小时吧。”
“那我把下午要讲的内容再顺一遍。”
我点了点头,专心开车。雨渐渐小了,前面的路清晰起来。远处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楼群,那是河源县城的轮廓。田野上的绿意在雨水的冲刷下格外鲜亮,路边的水洼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车进了县城,我按照导航找到那家医院。停好车之后,我转头对她说:“讲完这家,咱们就往回走。今晚争取赶回省城。”
她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前,她把那件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座椅上。
“梁哥,这件衣服我帮你洗了再还你。”
“不用,回去我自己扔洗衣机就行。”
“那不行,借了东西要还干净的。”
她说完就下了车,撑着伞站在路边等我。我拎着包下了车,走到她身边。雨几乎停了,只剩细细的雨丝在风里飘。她撑着伞,往我这边偏了偏,两个人并肩往医院大门走。我比她高出一个头,伞沿刚好够到我头顶,她的右肩露在外面,细细的雨丝落在她衣服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伞给我。”我说。
她把伞递过来,我接过伞,往她那边倾了倾。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的响。她走在我旁边,步子稳当,腰挺得直直的,深灰色卫衣的帽兜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小帆。
我看着前面的路,心里那块石头还在,可好像比前两天轻了些。
第七章:一路照拂,工作之中多予她包容
河源县那家医院谈得比预想的顺利。设备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说话爽利,看了资料问了几个问题,当场就签了试用协议。叶芝兰讲售后条款的时候,周科长听得很仔细,中间打断了几次,问的都是细节,比如工程师上门要不要收费,配件更换的周期是多久,保修期内如果设备故障影响使用有没有备用机。叶芝兰一一答了,答得干脆,没有含糊的地方。周科长听完点了点头,在协议上签了字。
从医院出来,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可云层薄了些,透出一片片灰白的光。我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出头。
“走,吃点东西就往回赶。”
她嗯了一声,把协议收进包里。两个人在医院旁边找了家小馆子,一人要了碗馄饨。馄饨是现包的,皮薄馅大,汤里放了紫菜虾皮,鲜得很。她吃了大半碗,放下勺子。
“梁哥,这次出来跑了四家,成了三家,回去跟孙总好交代了。”
“主要是你讲得好,我就是个开车的。”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吃完馄饨我结了账,两个人上车往回走。从河源回省城走高速大概两个半小时,我算了算时间,五点左右能到。上了高速之后车不多,我把速度定在一百一,稳稳地跑着。
叶芝兰靠在座椅上,没翻资料,也没看手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她的脸朝着窗外,看着路两旁灰绿色的田野在阴天的光里一帧帧往后退。我开了收音机,调到一个放轻音乐的频道,音量放得很低,琴声像水一样在车厢里淌着。
“梁哥,回去之后我能请你吃顿饭吗?”她忽然开口。
“请我吃饭?为什么?”
“这两天你又是帮我提箱子又是给我买东西,昨天还借我外套。我总不能白占你便宜。”
“不用,同事之间互相帮个忙,哪来那么多讲究。”
“那不行,”她转过头看着我,表情认真,“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别人的。你帮了我,我就得还。你要是嫌麻烦,我请你吃碗面也行。”
我看她那个认真的样子,笑了笑。“行,回去再说。你请我吃面,我请你吃别的,扯平。”
她摇了摇头。“你这是跟我算账呢。”
“不算账,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欠我的。”
她没再坚持,靠回座椅上。过了一小会儿,她忽然说:“梁哥,其实我这次出来之前,跟孙总提过不想来。”
“嗯?”
“我跟孙总说,我刚结婚不久,出长差怕家里有意见。孙总说这次项目重要,让我克服一下,回头给我调休。我没再说什么就答应了。”
“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又做不了主。而且那时候我跟你也不熟,不好意思开口。”
我想了想,她说得对。那时候我们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点头之交,她要是跟我说不想去,我顶多劝两句,也帮不上什么忙。可现在不一样了,这两天下来,我大概知道她一个人扛着什么了。
“以后再有这种情况,你直接跟我说。孙总那边我去讲。”
“好。”
她说完这个字,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次她没抱着包,两只手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头靠在座椅上,呼吸均匀。我从余光里看了她一眼,她的眉头舒展着,不像前两天睡觉时那样蹙着。大概是昨晚睡得还行,又或者是心里的事说出来一些,绷着的弦松了些。
车在高速上稳稳地跑着,收音机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窗外灰蒙蒙的天渐渐暗下来,远处有灯光在暮色里亮起来,一点一点的,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到省城的时候快六点了。我把车开到她家小区楼下,停了车。她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
“到了?”
“到了,你上去吧,箱子我帮你提上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你也赶紧回去吧,都跑了好几天了。”
她推开车门,从后备箱拿出箱子。我站在车旁边,看着她拖着箱子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梁哥,明天公司见。”
“明天见。”
她冲我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了。我站在车旁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然后上车回家。
到家快七点了。媳妇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我进门,抬了一下头。
“回来了?”
“嗯,刚到家。你吃了吗?”
“吃了,给你留了饭在锅里。”
我换了鞋,把包放下,去厨房掀开锅盖,是一碗红烧肉和半锅米饭。热了一下吃了,媳妇在客厅喊了句:“这次出差顺利吗?”
“顺利,签了三家。”
“那挺好。”
她没再问别的。我洗完碗出来,她已经回卧室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这次出差的单据整理了一下,准备明天报销用。整理完,我靠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这两天的画面。叶芝兰在车上睡着的样子,她在医院里讲资料的样子,她蹲在酒店门口买豆浆的样子,她在雨中撑着伞往我这边偏的样子。
第二天到公司,一切照旧。孙总听了汇报,挺满意,说这个月业绩应该能上一个台阶。我把报销单据交给财务,回自己工位干活。叶芝兰在旁边的隔间里坐着,对着电脑敲键盘,偶尔接个电话,说的都是跟单发货的事。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公司那几个大姐凑在一起叫外卖,问叶芝兰要不要一起。她犹豫了一下,说好。几个人围着会议桌吃外卖,大姐们聊着孩子上学的事和菜市场的价格,叶芝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她话还是不多,可不像以前那样完全置身事外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孙总把我叫进办公室,说下个月还有两个项目要跑,问我带谁去。我说还是叶芝兰吧,她售后那块讲得好,医院那边反馈不错。孙总说行,然后就低头看文件了。
从孙总办公室出来,我走到叶芝兰工位旁边,敲了敲隔板。
“下个月还有个项目,孙总让咱俩去。”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
“你要是有困难,提前跟我说。”
“知道了,梁哥。”
她低下头继续干活。我回自己工位上坐着,心里盘算着下个月出差怎么安排能让她方便些。酒店订离医院近的,路上开车别赶太急,吃饭别挑太贵的地方。这些都是小事,可能做就做。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有一天下午,叶芝兰忽然接到一个电话。她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走廊里去接。过了五六分钟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我看见了,没当着别人的面问,等到下班的时候,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走到她旁边。
“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圈有些红。“他爸情况不太好,大夫说可能需要转院。我老公打电话来问我能不能回去一趟。”
“你回去几天?”
“不知道,看情况。至少三四天吧。”
“你跟孙总说了吗?”
“还没。”
“现在去说。孙总要是问你什么事,你就说家里老人病了,需要回去照顾。他要是再问,你就说要是不方便扣工资也行。”
她看了我一眼,站起来往孙总办公室走。我坐在自己工位上等着。大概过了十分钟,她回来了,表情松了些。
“孙总批了,让我先去,后面看情况再说。”
“那你去收拾东西吧,明天一早走。”
她点了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我把手头一个不太急的跟单接过来,跟她说这个我先帮你盯着,你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再管。她说了声谢谢,把手机充电器拔了装进包里,拎着包走了。
第二天她没来上班。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下午,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他爸转院的事办妥了,暂时稳住了,她明天回来上班。我回了个“好”,没多问。
第五天早上,她出现在办公室里,人瘦了一圈,眼底发青,可精神还行。她在我桌上放了一袋东西,说是老家带的点心。我打开看了一眼,是那种老式桃酥,一包好几块,油纸包着,还透着热气。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得掉渣,甜得刚好。
“家里怎么样了?”我低声问。
“转院之后重新做了检查,大夫说之前的药确实不对症,换了新方案,这几天稳定了一些。我回来的时候他精神状态还行,能跟我说话了。”
“那就好。”
“这次回去待了四天,在医院里帮了几天忙。我婆婆身体不好,我老公一个人熬了好几天,我回去他能睡个整觉。”
她说着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嘴角那点弧度比前几天松快了些。我看得出来,虽然情况没根本好转,可至少暂时稳住了,她也因此喘了口气。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主动凑到大姐们那一桌,跟她们一起吃了外卖。我坐在自己工位上吃盒饭,远远看着她在人群里的样子。她话还是不多,可偶尔会笑一下,那两个梨涡浅浅地露出来。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路过她工位,看见她把手机立在电脑旁边,屏幕上是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瘦瘦的男人,站在一间病房的窗边,外面有棵树,树影打在墙上。男人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正回头看着镜头笑,笑得有些憨。叶芝兰发现我在看,也没躲,大大方方地说了一句:“我老公,前几天在医院拍的。”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走过去了。
可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终于愿意把那张照片立出来了。以前她手机上有没有这张照片我不知道,但她从来没在工位上放过任何关于她丈夫的东西。现在她放了,就那么大剌剌地立在电脑旁边,谁路过都能看见。
这是个好兆头。一个人愿意把藏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给人看,说明她心里那个壳,没那么硬了。
那天下班的时候,天放晴了。连着好几天的阴雨终于散了,西边的云裂开一道口子,金色的光从里面淌出来,铺满了半边天。我拎着包走出公司大楼,看见叶芝兰站在门口的路边等公交。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柏油路面上。
我走过去。
“芝兰。”
她转过头来,夕阳照在她脸上,眼睛眯了眯。
“明天见。”
她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明天见,梁哥。”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公交车汇入傍晚的车流里,慢慢开远。夕阳还剩最后一点余晖挂在天边,把整条街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我摸了摸口袋,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心里想着,下个月出差,得把行程排松一点。她家里那边随时可能有消息,不能把她逼得太紧。工作上多兜着点,能帮就帮一把。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些小事。可小事做好了,人就没那么累了。
第八章:互相体谅,职场同行更懂彼此不易
日子一天天过,四月的省城渐渐暖和起来。街边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一面深一面浅。公司里的活儿照常忙,孙总最近又谈了两个大项目,整个办公室的人都跟着连轴转。叶芝兰手头管着售后跟单和客户回访,每天电话接个不停,中午经常看到她一边啃面包一边对着电脑敲字。
下个月的出差定在了四月中旬,去南边两个县,来回三天。我跟孙总说了,这次行程排松一点,上午跑一家下午跑一家,中间留出空档来。孙总说行,你看着安排。我把行程表发给叶芝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说谢谢梁哥。我说谢什么,你那边要是临时有事,提前跟我说,随时可以调。
她说好。然后过了两天,她真的来找我了。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她走到我工位旁边,低声说:“梁哥,下个月出差,我可能得带电脑去,晚上得处理点事。”
“什么事?”
“我老公那边接了个活,帮人画一套装修图纸,工期紧。他那边没电脑,想让我帮着画一下,晚上发给他。”
“就这事?你带电脑就行,晚上回酒店慢慢弄。跑医院的事白天干,晚上你自由安排。”
她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可能会弄到比较晚,怕影响第二天状态。”
“没事,第二天早上你多睡会儿,九点半出发就行,医院那边我约晚一点。”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梁哥,你对我太宽松了。”
“宽松什么,你把活干好就行了。别的不用管。”
她没再说什么,回工位收拾东西下班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背着那个拉链头缠着橡皮筋的双肩包走出办公室门,心里有些感慨。这要是搁以前,她大概会自己硬扛着,不好意思开口跟我说要带电脑、要晚出发。现在她能说出来了,说明她心里那堵墙矮了一些。
四月中旬,我们出发去南边。这回她带了一个旧笔记本电脑,黑色的外壳边角磨得发亮,键盘上的字母有些已经看不清了。路上她跟我说,这台电脑是她大学毕业时买的,用了五六年了,卡是卡了点,但画个图还凑合。
我说实在不行公司有笔记本可以借一台用,她说不用,自己的东西用着顺手。
第一天的两家医院跑完,傍晚回到酒店。我在楼下大堂等了会儿,她没下来吃饭,我猜她在房间里忙着画图,就自己去便利店买了两份便当。一份我吃了,另一份我提着上了楼,敲了敲她的房门。
她开了门,房间里灯亮着,电脑放在写字台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她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见我手里的便当,愣了一下。
“我下去买饭的时候顺便带了一份,你对付一口。画图费脑子,别饿着。”
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梁哥,你进来坐会儿吧,我正好歇歇眼睛。”
我进了房间,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她把便当打开,坐在床边慢慢吃。电脑屏幕上的图纸我瞥了一眼,是套三居室的平面图,尺寸标注密密麻麻的。
“这是帮谁画的?”
“他一个以前的工友介绍的,说是给一个客户装修用。图纸画好了人家满意的话,给一千块钱。钱不多,可够他爸半个月的药钱了。”
“你也会画这个?”
“大学的时候学过一点CAD,后来没用过,这两天重新捡起来,对着教程边学边画。慢是慢了点,但能做。”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看了看屏幕。“今晚再熬一熬,把水电点位标完就差不多了。”
“别太晚,明天还得跑医院。”
“知道了。”
我坐了一会儿就回自己房间了。第二天早上我八点半醒的,发了条消息问她吃早饭没,她说吃了,让我别等她。我下楼吃了碗面,九点半她才下来,眼镜摘了,黑眼圈重了些,但精神头还行。
“画完了?”
“画完了,凌晨两点发的邮件。他说客户看过了,挺满意。”
“一千块到手了?”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梨涡浅浅的。“到手了。他说等人家付了钱就转给我,让我先别急着用。”
那天两家医院跑完,晚上回到酒店,她没再画图,坐在房间里歇着。我敲她的门,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她想了想,说好。两个人出了酒店,沿着县城的主街慢慢走。四月的晚上不冷不热,路边有摆摊卖水果的,有跳广场舞的大妈,有放学的孩子追着跑。她走在我的左边,步子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小摊上的东西。
路过一个卖头绳的小摊,她停下来,挑了一根黑色的,一块钱。付了钱,当场把头发扎起来,对着小摊上的镜子照了照。扎好之后转过头问我:“怎么样?”
“挺好。”
她笑了一下,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我买了两个,一人一个。她捧着红薯,剥开皮,热气冒出来,她吹了吹,咬了一口。
“梁哥。”
“嗯。”
“我老公找到工作了。”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她捧着红薯,嘴角弯着,眼睛里那点光比平时亮了些。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他老家那边一个亲戚帮忙介绍的,在县城一家装修公司干设计,不用跑工地,坐办公室画图。工资不高,但稳定,一个月三千多,能顾上他自己和他妈的生活费。他爸那边看病的事,我们俩再一起想办法。”
“那挺好。”
“嗯。他说等过了试用期,就把我婆婆接到县城去住,租个小房子,离医院近点,照顾起来方便。这样他也不用三天两头往老家跑了,能踏实上班。”
她说完,低头咬了一口红薯,嚼了嚼咽下去。她的脸在路灯底下看着比前几天松快,眉眼之间那点紧绷的东西松开了些。
“那你呢?”我问。
“我还在省城上班,周末有空就回去。等那边稳定了再说。”
“你们这样两地跑,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知道。可能等他爸病情再稳定些,就把他也接过来。到时候再看吧,走一步算一步。”
她没有把话说满,可我听出来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那个打算她没细说,可我知道,她在等一个可以真正开始过日子的时机。那个时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可能半年,可能一年,可至少现在有了盼头。
出差最后一天往回走的路上,她靠在座椅上,不像前几次那样沉默或睡着,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着话。说她老公画的图纸被客户夸了,说小荷她婆婆最近血压控制得还行,说她弟弟在学校拿了奖学金。都是些小事,可每件小事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语气都是平的,带着一种踏踏实实的满足。
快到省城的时候,她忽然问我:“梁哥,你跟你媳妇是怎么认识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别人介绍的,见了两面觉得还行,就处上了。处了一年多结的婚。”
“那你们感情好吗?”
我想了想。“还行吧,没什么大起大落。过日子嘛,平平淡淡才是真。”
她点了点头。“我以前觉得平平淡淡没意思,现在觉得,能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就是最大的福气。”
我没接话,可心里头认同她说的。我跟我媳妇这些年确实没什么浪漫的故事,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一样。可白开水才是天天要喝的,那些甜的腻的,喝多了反而受不了。
车进了市区,我把她送到小区楼下。她下了车,从后备箱拿了箱子,站在车旁边看着我。
“梁哥,这次出差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这次活干得不错,孙总那边我帮你报功。”
她笑了一下,拖着箱子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梁哥。”
“嗯?”
“谢谢你。”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可我听出来里面的分量,跟以前道谢的时候不一样。她说完就转身进了楼道,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了。我站在车旁边,看着那扇单元门关好,然后上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媳妇正在厨房做饭。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她系着围裙,锅铲在锅里翻着,油烟升起来,抽油烟机嗡嗡响。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
“这次顺利吗?”
“顺利,签了两家。”
“那挺好。”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周末,咱们出去吃吧。”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意外。“怎么想起出去吃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久没跟你一起吃顿饭了。”
她看了我两秒,嘴角弯了一下。“行,你定地方。”
我嗯了一声,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响起来,油烟味飘出来,混着葱花的香气。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叶芝兰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张图,是一张手绘的装修图纸,配了一行字:“开工大吉。”我点了个赞,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几栋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脑子里把这次出差的事过了一遍。从第一次在车上问蜜月的事,到她在饭店里跟我说的那些话,再到今天她站在车旁边说谢谢的样子。短短一个多月,好像过了很久。她变了不少,我也变了不少。
有些事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比如一个人每天笑着上班,可能晚上回去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比如一个人明明扛着天大的难处,却不肯跟任何人开口。比如一个人需要的不是同情,只是有人听她说完,然后跟她说一句“我帮你盯着”。
公司里那么多人,没人知道叶芝兰的事。她不说,别人不问,日子就那么过。可我知道了,就没法当不知道。往后她工作上有什么事,我多兜着点。她家里有急事要请假,我帮她顶一下。她要早走晚来,我帮她打掩护。都是小事,不费什么力气。可这些小事攒起来,也许就能让她喘口气。
第二天中午,我跟媳妇去了小区附近一家川菜馆。她点了水煮鱼,我点了回锅肉,两个人吃了两百多。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她单位的事,谁升职了谁调走了谁跟领导闹别扭了。我一边听一边应着,偶尔插两句嘴。这顿饭吃了快一个钟头,比平时在家里吃得久。
吃完出来,阳光挺好,街上人多。她挽着我的胳膊走了一段,忽然说:“你这次出差回来,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话多了些。”
我笑了笑,没接话。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可心里多装了一个人的难处,就多了一分对日子的认真。叶芝兰说能平平淡淡过日子就是福气,我觉得她说得对。这福气我有了,以前没觉得,现在觉得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叶芝兰发的消息:“梁哥,我老公让我替他谢谢你。他说他媳妇一个人在外面,多亏有人照应。”
我回了一句:“客气什么,应该的。”
放下手机,我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我闭上眼,想着下个月还有一趟出差,得把行程再排仔细些。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剧情需要,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模仿,请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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