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红山地铁站,刘佳打开滴滴站点巴士,买了当天从深圳回广州的票——去程9.8元,返程11.6元。她每周往返广深,两三年前大巴票价还在三四十元,现在直接降到一杯奶茶钱。上车时,车内座无虚席,乘客大多抱着手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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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有广深9.9元字样的定制客运巴士停靠在路边

这不是刘佳一个人的选择。

广深线上,滴滴合作的站点巴士日均客流量已从1400人次攀升至4000余人次,实载率稳定在70%。广梅线,从原来40%-50%的实载率飙升到90%以上。信宜到广州,上座率从不足30%提高到70%-80%,节假日要加开加班车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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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仅广州一地,互联网客运全年发送旅客约700余万人次,首次超过了全市传统客运站的旅客发送量。

这些数字指向同一个事实:广东城际大巴正在经历一场复兴。而这场复兴背后的模式,就是「招呼站」——不再强制进站,在手机上下单,在地铁口、商圈、小区门口上车,票价低至高铁的五分之一到三分之一。

“地铁口上车”模式,让大巴活了过来

传统大巴为什么被打工人抛弃?原因很简单:必须跑到客运站坐车。

2012年,广州公路客运日均人流量约33万人次,到2021年直接跌到2.5万人次。高铁抢走了长途客源,网约车分流了短途乘客,但最致命的是——你让人们专门跑去客运站坐车这件事,在连外卖都要送到楼下的时代,太反人性了。

变革从政策松绑开始。2019年广州率先试点招呼站,2023年2月省交通运输厅出台《道路客运招呼站及停靠点管理办法》,在全省层面明确了站外可以合法上下客。到目前,广东已布设招呼站超500个、停靠点超1000个,全省开通跨市定制客运线路超300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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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营模式也随之改变。滴滴、高德、车盈网等平台接入客运企业,乘客线上下单、线下在地铁口等车,企业省掉了进站费,平台提供流量和调度。油车改电车后,一趟广深的运营成本从约1000元降到550元,即使票价卖10元,满座也能有利润。

价格差才是打工人做出选择的真正支点。

票价比一杯奶茶还便宜,省下的钱占收入的10%

广深高铁最低票价52.5元,半小时车程要74.5元。而招呼站大巴平峰票价普遍在9.8到20元之间,仅为高铁票价的五分之一到三分之一。

对于跨城通勤的打工人来说,这不是一笔小账。深莞边界的跨城务工群体实际月收入多集中在3000到4000元区间。选择招呼站大巴,单月通勤成本可以压在月收入的5%以内,比坐高铁每月少花300到800元,相当于可支配收入的10%到20%。

对一个月入四千块、房租水电吃掉近千元、剩下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的人来说,坐高铁来回一百多块和坐大巴来回二十块,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多花一个多小时,省出一整天的工资——这笔账算得太清楚了。

大湾区跨城通勤人口超百万,东莞、佛山、深圳、广州构成了全国规模最大的通勤圈。在深莞边界,甚至有一座长不过十余米的怡景街小桥,每天清晨数以万计的工人从这里过桥上班——住在东莞涌头、工作在深圳宝安。

东莞带电梯的精装一房月租600元,一河之隔的深圳塘下涌要千元以上。住在东莞、工作在深圳,底薪每月多出440元,房租每月省下四五百元,一来一回,“落在手里的活钱”能多出近千元。

对这群人来说,交通方式的选择逻辑从来不是“哪个快”,而是“哪个能让每月多省下一笔钱”。

但这个模式的隐忧,写在那些没有标识的停靠点上

南方都市报记者实地走访了广州12个招呼站和停靠点,半数没有明确专属标识,乘客全靠平台定位才能找到上车位置。多数路边停靠点没有专用上下客车道,人车混行,电动车穿行时有碰撞风险。部分站点无工作人员值守、无常规安检流程,检票、联系乘客全由司机一人完成。

更核心的问题是价格。目前9.9元的票价到底是运营效率提升得来的,还是平台拿补贴烧出来的?业内多位从业者直言,当前的低价更多是阶段性促销引流手段,同质化竞争下企业都在打价格战,“不降价就没竞争力,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各家平台和客运企业扎堆珠三角核心线路,产品高度雷同,缺乏差异化优势。

高铁的蚕食也在继续。2026年暑运期间,仅广珠城际就发送旅客约896.4万人次,广湛高铁发送约260.4万人次。省交通运输厅计划今年8月底上线全省统一的互联网客运聚合服务平台,届时所有线路将一键可查、一站式购票。

这意味着,招呼站模式将从“野蛮生长”进入“规范整合”阶段。

这个模式能不能持续下去,取决于两个问题:第一,当平台补贴退潮后,票价还能不能维持当前水平;第二,在高铁网络继续加密的背景下,这个速度慢、站点乱、安检缺的大巴模式,能否靠便利性稳住它的基本盘。

目前来看,答案是:只要广深的工资差和多掏几百块房租之间的那笔账还算得过来,只要地铁口上车、车上能睡觉、下车到公司的便利性还在,就永远有一批人愿意省下高铁票钱去坐那辆看起来慢一小时的巴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