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把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从上海开回来,六百多公里路,她一个人开了整整八个小时,中间就在服务区上了两趟厕所,买了一瓶水和一个茶叶蛋。熄火之后,她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方向盘上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汗渍,黏糊糊的。车里的空调早就关了,春末的傍晚闷得慌,她摇下车窗,地下车库那股子潮湿的水泥味儿涌进来,她才觉得自己真的到家了。
这趟去上海,说是自驾游,其实也没什么好游的。她四十二岁了,离婚三年,女儿跟着前夫在省城读书,家里就她一个人。服装店生意不好不坏,雇了个小姑娘看着,她走得开。朋友圈里看到人家晒外滩的夜景,晒武康路的梧桐树,她心里痒痒,说走就走了。其实也是想散散心,店里压了一批春装,卖不动,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胸口堵着块石头。
同行的男人叫赵海涛,是她高中同学,在县城开五金店。两人在同学群里重新联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年。赵海涛说他也想去上海看看,正好搭个伴。周敏犹豫过,毕竟孤男寡女的,但赵海涛在群里说话一向正正经经,逢年过节还给她发个小红包,她想着老同学知根知底,也就答应了。
一路上赵海涛倒是殷勤,抢着开车,到了服务区抢着买咖啡。在朱家角那晚,两人喝了点黄酒,河边的灯笼红彤彤地映在水里,赵海涛说了好多年轻时候的事,说那时候就偷偷喜欢过周敏,只是不敢说。周敏听了心里酸酸软软的,像泡在温水里。回酒店的时候,赵海涛拉了她的手腕,她没有挣开。
从上海回来之后,周敏总觉得身子不对劲。先是早上起来恶心,闻不得油烟味,楼下早餐铺炸油条的味道飘上来,她能趴在马桶上干呕半天。她以为是累着了,毕竟开了那么久的车。可月经迟迟不来,她心里咯噔一下,偷偷去药店买了验孕棒。两道杠。她不信,又买了一个不同牌子的,还是两道杠。
周敏拿着验孕棒坐在卫生间的地砖上,后背靠着冰凉的浴缸边沿,脑子里嗡嗡响。她四十二了,不是二十四,这个年纪怀孕,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赵海涛,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吵吵嚷嚷的,像是在店里搬货。
“赵海涛,我有个事跟你说。”
“啥事?你说。”他的声音不耐烦,可能是搬东西搬累了。
“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连搬货的声音都停了。过了几秒,赵海涛笑了一声:“你别开玩笑了,咱俩都多大岁数了。”
“我没开玩笑,验孕棒测了两次。”
“那玩意儿不准的,你再去医院查查。”他的语气变了,像在谈一笔不对的买卖。
“赵海涛,就是上海那几天的事,你心里没数吗?”
“周敏,你这话说的,咱俩是你情我愿的,再说了,你四十多岁的人了,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就……”
周敏的手开始抖,手机差点滑掉。她听见赵海涛在那头压低了声音:“我这边忙,回头再说。”然后就是嘟嘟的忙音。她再打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第三次打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号码已经被拉黑了。
周敏坐在卫生间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验孕棒的塑料壳上。她想起在上海的那个晚上,赵海涛搂着她说过的话,说以后要好好照顾她,说这些年心里一直有她。现在那些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二天她去了县医院,B超单子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宫内早孕,约六周。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大夫,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说:“这个年纪了,要的话得赶紧做全面检查,不要的话也得趁早。”周敏捏着单子走出诊室,走廊里坐着一排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人,有丈夫陪着,有婆婆搀着,她一个人攥着那张B超单,站在消毒水味儿弥漫的走廊里,觉得自己像个异类。
她没敢告诉任何人。父母都七十多了,住在乡下,要是知道她这个年纪还怀了孩子,还是这么个不清不楚的来路,她爸的血压能直接窜到两百。女儿在省城读高一,周末打电话来要生活费,她还得装出平常的声音,问最近考试了没有,食堂的饭吃得惯不惯。
可事情瞒不住。服装店的小姑娘最先看出了端倪,周敏连着几天没去店里,小姑娘打电话来问,周敏说感冒了。后来小姑娘上门送钥匙,看见周敏窝在沙发上,旁边摆着一袋子橘子皮,说是闻着能止吐。小姑娘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姐,你是不是有了?”周敏没说话,小姑娘眼睛瞪得溜圆,捂着嘴不敢再问。
真正让周敏下定决心去找赵海涛的,是三天后她在菜市场碰见了赵海涛的老婆。赵海涛的老婆在卖干货的摊子前挑木耳,周敏本来想绕开走,可对方已经看见她了,笑眯眯地打招呼:“周敏啊,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去上海玩了?我们家海涛回来说上海可好了,还给我带了条丝巾。”周敏看着那张笑脸,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吐出来。她勉强扯了个笑,说还有点事,匆匆走了。
那天晚上周敏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气。她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女人,离婚的时候前夫在外面有人了,她二话没说签了字,房子留给了前夫和女儿,自己拿着二十万存款开了这家服装店。三年了,她没跟任何人红过脸,没找过任何人的麻烦,可现在她肚子里揣着一个活生生的麻烦,而这个麻烦的另一半源头,那个在朱家角河边说得天花乱坠的男人,正搂着老婆送的丝巾睡得安稳。
第二天一早,周敏去了赵海涛的五金店。店面在城东的建材市场里,卷帘门半开着,赵海涛正蹲在地上数螺丝。看见周敏进来,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站起来想往外走。周敏堵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赵海涛,你不用跑,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个孩子你到底管不管?”
赵海涛把手里的螺丝往地上一扔,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周敏你讲点道理行不行?你怎么证明这孩子就是我的?咱俩就那么一次,你四十多岁的人了,谁能保证……”
“赵海涛,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爱找谁找谁去,别来赖我。”
周敏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清脆响亮,赵海涛的脸歪向一边,五个指头印慢慢红起来。店里两个买水管的顾客赶紧退了出去,隔壁店面的老板探出头来看热闹。赵海涛捂着脸,眼睛里冒火,可到底没敢还手,只咬着牙说:“你闹吧,闹大了看谁丢人。”
周敏盯着他,忽然就笑了。她笑自己这些天流的眼泪,笑自己居然还对这个男人抱过一丝幻想。她转身走了,身后赵海涛还在嚷着什么,她没听清。
回家的路上,周敏把车停在河边,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她四十二岁的身体里扎了根。她想起医生说的话,想起B超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小点,想起女儿小时候趴在她怀里吃奶的样子,想起离婚那天女儿哭着问她妈妈你为什么不争取一下。她把头靠在方向盘上,喇叭响了一声,吓了她一跳。
周敏做了决定。
她给赵海涛发了最后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孩子我自己养,从今往后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但你记住,你欠我一句对不起。发完之后她删了赵海涛所有的联系方式,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服装店重新开了门,周敏把春装全部打折处理,腾出地方进了一批孕妇装和婴童衣服。小姑娘不解地问:“姐,咱这是改行了?”周敏一边理货一边说:“不,咱这是提前布局。”她开始规律地去医院产检,开始吃叶酸,开始戒掉喝了十几年的咖啡。医生说她血糖偏高,她就每天早起去公园走三圈,走完了回店里开门,下午再去走三圈。隔壁早餐铺的老板娘看见她天天从门口过,问她是不是在减肥,她笑着说:“养身体呢。”
半个月后,周敏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是赵海涛的老婆。短信很长,大意是她知道了这件事,赵海涛跪在她面前认了错,她可以原谅赵海涛,但想跟周敏见一面。周敏想了很久,回了三个字:不必了。她不想见那个女人,不想看见她眼里的委屈或者怨恨,那都是赵海涛该去面对的事,不是她的。她只是替那个女人觉得有点心酸,可她能做的,就是不再往那个烂摊子里添一脚。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敏的肚子渐渐显怀了。她四十二岁的身体比不得二十几岁的时候,腰酸得厉害,夜里翻个身都费劲。可奇怪的是,她的心却比前三个月踏实了。有一天傍晚她关了店门,慢慢走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母婴店,看见橱窗里挂着一条小小的白色连衣裙,领口绣着一圈淡蓝色的花边。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把那条裙子买了下来。店员问她几个月了,她说四个多月。店员笑着说那还早呢,她说是啊,还早呢。
那天晚上她给女儿打了电话,女儿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地说月考成绩,说食堂新出了糖醋排骨,说同桌的女生谈恋爱被班主任发现了。周敏听着听着就笑了,等女儿说完了,她平静地说:“囡囡,妈妈有件事要跟你说。”女儿问什么事,她深吸了一口气:“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宝宝,明年春天你就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女儿的声音传过来,有点懵:“妈,你……你一个人?”
“嗯,妈妈一个人。”
“那,那谁给你做饭啊?你店里怎么办?”
“妈妈自己能行。”
女儿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那我寒假回来帮你。”
周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捂着嘴嗯了一声,怕女儿听出哭腔,赶紧说了句“妈妈要洗澡了”就挂了电话。挂完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哭了一会儿,哭完了又笑,笑完了摸着肚子说:“小家伙,你姐姐同意了,你爸那边,咱就不指望了。”
第二天她照常去公园走路,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说是赵海涛的朋友,替赵海涛传个话,说赵海涛愿意出一笔钱,条件是把孩子打了,从此两清。
周敏站在公园的柳树下,柳絮飘得到处都是,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慢慢隆起的肚子上。她对着电话说:“你告诉赵海涛,我的孩子跟他没关系了。钱,让他留着给他老婆买丝巾吧。”说完她挂断电话,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阳光透过柳树的枝条洒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黄。周敏慢慢往家走,手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手心感觉到一阵轻微的蠕动,像小鱼吐了个泡泡。她的脚步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服装店的橱窗里,那条白色的小连衣裙已经挂出来了,旁边贴着张纸条,周敏自己写的:“全场童装八折,孕妇装新款上架。”店门口那棵香樟树抽了新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周敏推开店门,小姑娘正在给一个孕妇介绍打底裤,看见她进来就喊:“姐,这位姐姐说想找那种托腹的,咱家有没有?”周敏笑着说有,从货架下面抽出一条来,递给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人,说:“这个好穿,我身上就是这款。”
那个孕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的肚子,两个人相视一笑,什么话都没多说。周敏摸着货架上一排排小小的衣服,心里忽然觉得很轻,轻得像窗外那些飘着的柳絮,看着没着没落,可风一来,它们就能飞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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