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今年七十二岁,在望江小区住了快三十年。老伴走的那年,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我当时还站在锅边跟小周说,这个萝卜煮得没以前烂。小周一边擦柜台一边“嗯嗯”点头,他大概没听清我说什么,我也没再说第二遍。

儿子陈屿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妈你一个人行不行,不行就搬过来。电话里他那边哗啦哗啦翻纸,像在找什么东西。我说行,怎么不行。他又说,那你冰箱别老空着。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冰箱里那半棵白菜已经烂了心,我拿刀把烂的地方削掉,剩下的切成丝,用盐杀着,晚上拌了点醋。

其实我膝盖疼了有半年了。疼起来的时候像有人拿指甲盖掐我骨头缝,不疼的时候我就忘了这回事。我没有跟陈屿说。说了他也就是那几句,去查查,别拖,我给你约个号。他忙,我知道。

女儿陈茸倒是每周来,带一袋水果,有时是橘子,有时是苹果。来了就帮我收拾厨房,把过期的调料扔了,把洗碗布换了。她蹲在地上擦橱柜门的样子,跟她爸一模一样,都是闷着头干,一句话不说。擦完了她站起来,说妈你这抹布该扔了,都馊了。我说还能用。她说扔了吧。

上礼拜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说你还有事啊。她说没事,妈你最近睡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一觉到天亮。她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叹了口气,也可能是隔壁老周在搬东西,我没分辨出来。

我回屋把电视打开。正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头在山上跑,后面跟着一个老太太。我换了个台,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我也没看进去。茶几上那袋橘子还剩三个,有一个皮皱得像老人的手背。我拿起来剥了,瓣儿已经干了,塞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就吐出来了。

窗台上的绿萝是陈屿去年买的,说妈你养这个,不用管,有水就行。我倒是记得浇水,可它还是蔫头耷脑的,叶子边上黄了一圈。我用剪子把黄的地方剪了,剪完了看着更秃了。算了,就这样吧。

02

陈屿来接我的那天堵车,到的时候快中午。他进门先看了冰箱,又看了阳台,然后说妈你东西不多,就带几件换洗衣服就行。我说好。

路上他说,小雅把书房收拾出来了,给你放了张床。我说嗯。他又说,小雅最近工作忙,晚上回来得晚,你别等她吃饭。我说好,我自己吃。他就不说话了,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头一下一下敲着。

红灯的时候他突然问,妈你最近膝盖怎么样。我愣了一下。他说,陈茸说你走路有点慢。我说没有的事,就是年纪到了,走快了喘。他点点头,绿灯亮了,他踩油门,又补了一句,不舒服就说,别扛着。

到了他小区,进门要刷卡,电梯要刷卡,楼道里灯是声控的。小雅给我泡了杯茶,玻璃杯,茶叶竖在水里,一根一根的。她笑着说妈你坐,别客气。我也笑,说我不客气。她站了一会儿,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茶几上的遥控器往我这边推了推。

晚饭是陈屿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清蒸鱼,还有一个青菜。小雅夹了块鱼给我,说妈你尝尝,他蒸老了。陈屿说哪有老,刚断生。小雅说就是老了。两个人都看着我。我说挺好的,嫩。

吃到一半陈屿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的,说了七八分钟。回来的时候饭凉了,他把碗端去厨房,我听见微波炉转的声音。小雅低头扒饭,一粒一粒地吃。

那天晚上我躺在书房的床上,隔壁是他们的卧室。隔音不太好,我听见小雅说,你妈那屋的窗帘不太遮光。陈屿说,明天我换一个。后来又说了什么,听不清了。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圆的,中间有一块暗影,大概是灰。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多就醒了。我轻手轻脚去厨房,想煮点粥。打开米箱,里面有一袋没开封的东北米,还有一袋开了口的,扎着夹子。我拿了开口的那袋,淘了两遍,放进电饭煲。按钮按下去的时候“嗒”了一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特别响。

小雅出来的时候粥已经好了。她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着,说妈你怎么起这么早。我说睡不着了。她说你多睡会儿啊。我说好。她倒了杯水,回屋了。过了一会儿陈屿出来了,说你煮粥了。我说嗯。他盛了一碗,站着就喝了,喝完把碗放进水池,说妈你别洗碗,放着我来。然后就出门了。

我把碗洗了。

03

住到第四天还是第五天,我也记不清了。陈屿给我换的窗帘确实厚,拉上之后白天跟晚上似的。我有时候拉上就忘了时间,坐在床上叠衣服,叠好了拆开,拆开又叠。

小雅下班回来会先来书房看一眼,说妈你今天干什么了。我说没干什么,看看电视。她说哦,那你看吧。又把门带上。她说话总是笑着的,可那笑像贴在脸上的,进屋就摘了。

我想起陈茸小时候,有一回发烧,我拿湿毛巾敷她脑门。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拉着我手说妈你别走。我说我不走。她就攥着我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其实我那天单位有事,打电话请了假。后来她烧退了,我也忘了那天到底有什么事。

陈屿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摔了磕了都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跑。有一回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腿往下流,他愣是跑到家才说妈我腿疼。我一看裤子都粘在伤口上了,拿温水一点一点泡开。他咬着牙不出声。我说你哭啊,哭出来不疼。他说不哭。

现在他也不哭。上回我听见他跟小雅在屋里争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后来小雅出来眼睛红红的。我假装没看见,在阳台浇花。那盆绿萝我带来了,搁在阳台窗台上。小雅说妈这花都黄了,扔了吧。我说再养养。她说行。

其实我知道养不活了。土都板结了,浇水渗不下去,积在表面,一会儿就干了。我用手指头把土戳了戳,里面干得像粉。

有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在厨房翻柜子。最里面有一盒茶叶,铁皮盒,上面印着山水。打开闻了闻,还有茶味。我捏了一撮泡上,喝了半杯,胃里热乎乎的。我把盒子放回去,又拿出来,又放回去。

后来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手边有一个橘子,我拿起来,又放下了。我想起小时候我妈爱吃橘子,我每次回家都带一兜。她总说别买了,吃不了。可下次我还买。她走了之后,我收拾她屋子,柜子里有一兜橘子,全干了,硬得像石头。

我把那个橘子拿起来,剥了。这回是软的,汁水溅到手上,黏糊糊的。

04

小雅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早。门响的时候我在厨房擦灶台,一遍一遍地擦,其实没什么好擦的,就是油星子。我把抹布洗了拧干,又擦了一遍。

小雅进来说妈你歇会儿吧。我说就好了。她说你别忙了,来坐。我擦完最后一下,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抹布是我带来的,旧的,边上磨出了毛。小雅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我坐过去,她说妈,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她说你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吧。我说习惯。她说那就好。然后她不说话了。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几个人在笑,声音很大。小雅把声音调小了。她说妈,陈屿最近压力挺大的。我说嗯。她说他那个项目,做了半年了,一直不太顺。我说他没跟我说。小雅说他不说,他就是那样。

我点点头。她又说,他这人不爱说,有事都闷着。我说我知道,从小就这样。小雅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像是真的,嘴角往下弯了弯就没了。

我说我住到月底就回去。她看了我一眼,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真的知道。她说你住着,别多想。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不,也不是,我睡了,但睡得很浅,像一层水浮在身上,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我梦见老陈,他坐在客厅那张旧藤椅上,在看报纸。我说你吃饭了没。他说吃了。我说你吃的什么。他说面条。然后就醒了。

醒的时候天还黑着。我听见隔壁有动静,很轻的,像是小雅起来上厕所。过了一会儿水龙头响,又停了。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蹭的声音,回去了。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墙上有一个钉眼,应该是以前挂过什么东西,后来取了,留下一个小洞。我盯着那个洞看,看得眼睛酸了,就闭上了。

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小雅已经走了。陈屿还在,在阳台上打电话。他背对着我,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一边高一边低。我没叫他,去厨房煮了面。面煮好了他正好进来,说妈你煮面了。我说嗯。他说我吃不下,就走了。

我把两碗面都吃了。一碗给了自己,一碗倒了。倒的时候有点舍不得,但也倒掉了。

05

转折是陈茸来的那天。

她提了一兜苹果,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说,妈你气色不太好。我说没有的事,睡得好吃得好。她看了看我,没说话。进屋坐了没一会儿,她就去厨房了。我听见她开柜子门,又关上。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盒茶叶,铁皮盒的。

她说妈你泡这个喝了。我说喝了几回。她说这茶有年头了吧。我说你爸发的,好几年了。她打开闻了闻,说还能喝,别放坏了。我说好。

然后她坐在我旁边,把铁皮盒放在膝盖上,转了一下。盒盖有点松,一转歪了,露出里面。茶叶上面有一张叠着的纸,我以为是干燥剂包着的纸,没在意。陈茸拿出来了,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张药单。陈屿的。日期是四个月前的。上面写着骨科,还有一些我不太懂的字。陈茸看了半天,说妈你知道这个吗。我说不知道。她把纸递给我,指着一行小字说,这是膝盖的。我看了,上面写着什么关节间隙变窄,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想起来陈屿有一次打电话问我膝盖怎么样。还有一回他给我买了护膝,说是单位发的,用不上。我当时还说这颜色太艳了,有蓝的没有。他说就这个,凑合戴。

陈茸把纸叠好,放回铁皮盒里,盖子盖上。她说他也没跟我说。我说他就是这样。陈茸说,那你也别跟他说我看了这个。我说好。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穿鞋,蹲下去系鞋带,系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说妈你膝盖疼不疼。我说不疼。她说你骗人。我说真不疼。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说。我说好。

她走了之后我把铁皮盒拿出来,把那张纸取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有一个字我认识,“退”。其他的看不明白。我把纸放回去,盖子盖好,放回柜子最里面。手在里面停了一会儿,摸到另一个盒子,拿出来一看,是我自己的体检单,去年的。我没打开,又塞回去了。

06

陈屿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在擦桌子。那张餐桌是实木的,小雅说怕烫,铺了块塑料桌布,透明的,底下压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他们的结婚照,小雅穿白裙子,陈屿穿黑西装,两个人都笑得很标准。还有一张是全家福,老陈还在的时候拍的,四个人站在老房子门口。

我把桌布掀起来,把照片一张一张擦了,又放回去。顺序调了一下,把全家福放在最上面。陈屿进来的时候我正把桌布铺平。他说妈你擦桌子呢。我说嗯。他说你吃了吗。我说吃了。

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过了一会儿他说,妈,下礼拜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我说看什么。他说你看你膝盖。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他说陈茸给我打电话了。她跟你说什么了。他说没说什么,就说你走路慢。

我说我走路不慢。他说去看看吧,不耽误事。我说行。

然后我去厨房洗碗。碗泡在水里,一个一个地洗,洗洁精的泡沫在指头缝里滑来滑去。我洗到第三个的时候,陈屿进来说妈你别洗了。我没回头,说就剩两个了。他没再说话,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站着,影子落在我旁边的台面上。

我把碗洗完了,放在沥水架上。他用毛巾擦了擦手,其实手没湿。他说妈你那个绿萝还养着呢。我说嗯。他说养不活就扔了,回头我再给你买一盆。我说不用,这盆挺好。

他没有再坚持。回了客厅,把电视打开了。我在厨房站着,看着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叶子还有几片是绿的。我想起老陈买这盆花的时候,也是在这个窗台上,他说这花好活,不用管。我当时说你就是懒。他嘿嘿笑了两声。

我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坐下了。陈屿在看一个纪录片,讲修路的。我也看。过了一会儿他说,妈你明天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做红烧肉吧,你爱吃。我说好。

电视里那台压路机来来回回地压,路压平了。我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酸。

我把阳台上那盆绿萝的黄叶子又剪了两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