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坑桥:
揽一溪宋韵 藏四都风华
古桥档案
位置:南安洪濑镇东林村
建造年代:宋代
桥梁结构:三墩四孔石梁桥
现存状况:桥长35米、宽3.5米,基本保存完整。
保护等级:南安市不可移动文物
乡野藏古韵,清溪忆千年。在南安洪濑的阡陌田园间,一座沉默千年的宋代古桥,静卧于四都溪上,与古榕相依,和田野相伴。
它曾是古时河道上的商贸通衢,见证过泉南重镇四都的商贾云集,也历经了天灾兵燹的沧桑沉浮。它承载着四都的兴衰过往,镌刻着闽南乡土的文脉与信仰。它,便是潘坑桥。
乡野间的宋桥遗影
初秋的风带着清冽的凉意,掠过洪濑的田野。我们一行人踏风而行,准备探访这座藏在乡野间的宋代古桥。
车行至洪濑东林村潘坑自然村,尽管天气阴沉,水泥路的尽头却是一片蓊郁的绿意,田埂纵横交错,勾勒出一幅淡墨写意的田园画。
三棵遮天蔽日的老榕树最先映入眼帘,将我们引向这座藏在树下的古桥。它静卧在四都溪之上,没有雕梁画栋的繁复,只有条石垒砌的粗粝与质朴。
站在桥头,只见桥身呈南北走向,三墩四孔的石梁结构在溪水间舒展,35米长的桥身虽不算宏伟,却在岁月的侵蚀中生出别样的厚重。始建于宋代的桥体,近千年来历经修缮,墩上的条石依旧呈出挑之势承托着桥板,三座单边船形的桥墩迎水而立,守着四都溪的朝朝暮暮。
踏上桥身,水泥覆盖的桥面已不知经历了多少次修缮,但桥两侧的条石不难看出被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包浆。桥墩的石缝间钻出倔强的藤蔓,顺着条石的纹路蔓延,将条石与自然连成一体。溪水从桥孔下缓缓淌过,像是在诉说古桥见证的沧桑变迁。
桥北侧的一株古榕树下,一方石刻佛龛格外引人注目。佛龛长0.48米、宽0.5米、厚0.38米,正面阴刻一座泗洲佛像。边上的另一方碑刻显示,2012年,潘坑桥被南安市人民政府列为“南安市不可移动文物”。
站在桥中央望去,清溪绕村,田畴铺展,闽南乡村的恬淡画卷在眼前铺陈。此时,天空忽然渐渐放晴。铅灰色的云层慢慢散开,阳光穿透云层,洒下万道金光。原本带有些黑灰色调的田园风光,陡然变得明亮鲜活起来。
见证四都千年兴替
潘坑桥始建的确切年月,史书记载寥寥,无迹可详考。
“潘坑桥,在四都。清乾隆六年(1741),监生傅奏功重建。”我们在民国版的《南安县志》只找到这两句话,寥寥数笔,算是交代了潘坑桥的过往。
但钩沉史海,并不局限于史书。潘坑桥下川流不息的河水,四都溪沿岸枯荣了无数次的草木,都在无声讲述着潘坑桥的沧桑历史。
潘坑桥由条石铺砌,单边船形石墩的造型,让人很难不与闻名于世的泉州洛阳桥联系在一起。尽管两座桥体量相差巨大,但相似的造型,让不少民间文史爱好者猜测,潘坑桥是否与洛阳桥诞生于同一批工匠之手。
这一猜测虽无史料佐证,但南安文史专家黄荣周推断,从建筑风格与桥头泗洲佛造像研判,潘坑桥当属洛阳桥同期建造,且极大可能由僧人募化倡建。
如果说,洛阳桥见证了宋元时期泉州海上贸易的繁盛时代,那潘坑桥,便是四都作为泉南经济文化重镇、海丝河道枢纽的鲜活注脚。
洪濑文史爱好者王文魁对四都的历史沿革颇有研究。在他的讲述中,四都的千年历史,与琅琊王氏的家族传奇深度交织。东晋衣冠南渡时,琅琊王氏支脉悄然扎根闽地。唐景福元年(892),开闽王氏始祖王潮携弟王审知率兵途经四都云衢岭,进军福州推翻叛将范晖,奠定闽国根基,四都云衢岭也因此成为开闽王氏军政与商务要道。
而后历朝历代,王氏族人扎根四都这片热土,挖池塘、筑堤坝、疏航道、拓道路、建桥梁、设凉亭,推动四都民生与经济同步发展。
洪濑前瑶村的吴安街、草原市、官铺店,大洋村的云衢岭古关隘等古代集市关隘遗址便是四都商贸繁荣的明证。这些遗址的地表覆盖着丰富的历史文化遗物,如石件、砖瓦、陶瓷残片等,见证了四都自汉晋至隋唐时期的繁华盛景。还有一些古窑址,也彰显了四都深厚的陶瓷文化历史,对古代泉州及闽南地区的陶瓷与海丝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
繁荣的商贸往来,少不了发达的水路交通。在王文魁手绘的一份四都片区古代河道及商驿道示意图中,四都境内泉榕、泉永、九峰岭等古驿道纵横交错,四都溪航运贯通南北,加之潘坑桥等古桥连缀,形成“陆驿相连、水运便捷”的交通格局。千百年来,四都凭此优势,稳居泉南经济文化重镇,成为海丝河道经济的关键节点,书写了山海交融、文经共荣的篇章。
“四都溪历史上是连接四都片区与晋江的重要水路通道,除了承载货物运输功能,也是安溪、永春、德化等地百姓乘船赴考或经商的主要航道。”黄荣周说,横跨于四都溪上的潘坑桥,见证了千百年来四都溪航道来来往往的商船,也见证了四都作为泉南经济文化重镇和海上丝绸之路枢纽的辉煌历史。
桥头石像寄托美好向往
只可惜,天地翻覆,兴亡一瞬。这座依水而兴、凭驿而盛的千年重镇,终究没能躲过历史的狂风骤雨。明万历三十二年(1604),泉州遭遇强震海啸,山体崩塌、河道改道,四都溪航运与集市尽毁。清顺治四年(1647),廿四甲都民勾结反清武装入四都,马坂王氏死伤过半,唐宋以来的古建祠堂、路桥学馆皆被焚毁。再加上后来清廷禁海迁界,泉南地区经济陷入停滞,民生凋敝。这个依托河道与官驿道兴盛千年的重镇,渐渐褪去荣光,淡出历史舞台。
沧海桑田,四都溪昔日的商旅喧嚣已散,桥下的流水流速放缓,它们汇入东溪,而后注入大海。潘坑桥却依旧岿然不动,无论是遭遇天灾还是兵燹,始终守护着四都溪与两岸乡民。即便当地在与旧桥相隔不到10米的地方架起了新桥,潘坑桥上的步履也从未停息。
村民们把对古桥的敬畏与感念,寄托在桥头的一方石刻上。这方石刻,由一块朴素的青石刻就。泗洲佛造像面容平和,也许是乡民定期补绘,衣袂间金绿相间的彩漆历久弥新。
在闽南的乡间习俗里,每一座古桥、每一个村口,常有这样一方石刻。潘坑桥头的这尊造像,虽始建年代不详,却已然和桥体融为一体,默默地守着南来北往的脚步,守着一方水土的烟火。
民间口耳相传的故事里,这尊造像曾被赋予种种神奇的色彩——有说是云游四方、济世助人的唐代高人,也有说是闽南人心中的“爱神”,可牵姻缘、寄情思。相传蔡襄造洛阳桥时,曾有仙人化身女子乘船募款,掷中者便以身相许,吕姓道人施法助商人掷中,由此留下一段浪漫佳话,让这尊造像更添几分传奇。
传说总是美好的,都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最朴素的向往。千百年来,可能有挑担的贩夫走卒在潘坑桥头歇脚,企盼家兴业旺;也可能有赶考的读书人在此稍作停留,盼能金榜题名;或者有渴盼爱情的年轻人在此停留,只求一段良缘……每一个在潘坑桥头驻足的路人,都将对生活的期盼融入这份古老的念想之中,融进古桥的一草一木里,让这一方桥头,成了闽南人精神原乡的生动缩影。
告别古桥时,天光乍破,远山的轮廓愈发清晰了起来。极目远眺,四都溪的两岸田园阡陌纵横,屋舍俨然,炊烟袅袅。偶有村民扛着农具走过田埂,古老的石桥与鲜活的生活场景交织在一起,时光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踏上归途,从车窗回头看去,古桥在视线中渐渐模糊,但那份藏在乡野间的古韵与生机,却久久萦绕心头。
(感谢黄荣周、王文魁、黄振宇对本文采写的支持。)
记者:林超连 黄奕群 | 编辑:吴雪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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