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央视网
孙婷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但她熟悉北京几家三甲医院的角角落落:哪个窗口早上人少,CT在几层,检查单先盖章还是先缴费。
她有一个新身份——陪诊师。
孙婷通过短视频平台获客,再把客户引流到微信。一单现场陪诊加代问诊,收费300元。“代问诊很常见,能占我陪诊业务的三分之一。”她向记者介绍,很多客户来自云南、新疆,往返一趟成本太高;还有一些患者不方便来北京,家属便委托她代为问诊。她和客户从未签过协议,先服务后付费,“是有一些信任基础的”。
而在北京的一家陪诊机构,同样陪半天,明码标价298元。每次下单都签书面协议,还要为陪诊师和患者投保双向保险。
同样是陪诊,两种做法,像是一个行当的两副面孔。
这也是当下陪诊行业的缩影:一边是靠个人信用接单的个体从业者;一边是试图标准化的机构。
到目前为止,这个行业既没有职业资格评定,也没有统一的定价标准。
“84岁看病,全家陪不动”
陪诊之所以成为一门生意,一个现实原因是,“看病”这件事变难了。
郑州“伴小陪”团队创始人李宁告诉记者,做陪诊这两年,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去年12月的一单:陪一位84岁的大爷。大爷的小儿子在外地回不来,大儿子在郑州工作忙抽不出空,是网上找到他们团队请的陪诊。一家三口从河南焦作搭顺风车过来:患者84岁,老伴80岁,还有小舅子76岁。
“一个人根本照顾不了这么多老人。”李宁说,他只好又喊团队其他人来搭手,前后忙了5个多小时,才把住院手续办完。每次碰到这样的老人,他都觉得心酸——他们年轻时是家里的顶梁柱,如今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子女连陪看个病都得两头凑时间。“就觉得我做陪诊其实是对了。”
中间也有好几次差点干不下去。李宁说,刚入行摸索的头七个月,满打满算才挣了2000多元。“能坚持下来的执念,就是觉得这个行业未来一定会成为很多独居老人、外地患者看病的第一选择。”
“99元陪诊”,出事找谁?
需求真实存在,供给侧也鱼龙混杂。
孙婷代表了行业里最常见的一类:个体从业者,前期靠直播引流,后期靠老客户转介绍。一天大概跑2到3单,自己获客、积累半年后,月收入能到5000到8000元。“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涌入陪诊行业,价格很卷。”她说。她的业务里,代问诊约占三分之一。这在行业里并不罕见,却一直游走在模糊地带。
另一位一线陪诊师张歌对此看得很清楚:“我不能代替患者去问诊。我是帮他搭好桥梁,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接着沟通。”很多陪诊服务容易延展到所谓“代问诊”,替患者陈述病情、把医生的话转达回去。
对患者来说,风险就藏在“转述”这两个字里:诊断要靠医生当面问细节,隔一个人转述,误诊风险会增加。
更现实的,是“出事后没人管”。老人就医途中摔倒或者发生突发状况,若全程只是微信上说两句、转个账,没有书面协议和保险,事后想维权,连对方真名都不知道,服务内容也拿不出证据。
低价内卷也正成为行业的一种新趋势。在郑州做陪诊服务的李宁,对市面上99元的陪诊直言“是一个极其不负责的定价”:“99元甚至都满足不了陪诊师本身的投入成本。”他认为低价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不专业,“对医院不熟、对流程不熟,仅仅认为跑个腿就行”;二是自身没有获客能力,只能卷价格。
比低价更棘手的,是混杂其中的黄牛与医托。李宁说,行业里“黄牛、号贩子比较多”,“在医院也见过非常多医托假装陪诊师推荐院外医生”。陪诊有道创始人张志援也注意到,一些号贩子冒充当“陪诊师”,部分地方甚至将其定义为“二级黄牛”。他把行业问题概括为三个层面:
一是没规矩。国标发布之前,陪诊这个行当连个全国统一的“说法”都没有——陪诊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没有清晰界限。
二是平台不兜底。不少平台走的是“轻撮合”:自己不派人不服务,只把患者和陪诊师拉到一起,收一笔信息费就撤;服务好坏、出了问题谁担责,它们一概不管。
三是监管说不清。陪诊一头连着医疗,一头连着生活服务,事情办完之后,几乎没人再盯着。
“我们调研的35家机构里,七成是2023年以后才开的。一半多一单收费150元到250元,还有一成多连150元都不到,近一半机构把‘打价格战’当成最头疼的事。28.6%未签任何标准合同,54.3%年营收不足50万。这35家加起来,全职跑腿的两万,兼职的五万多,兼职比全职多一倍还不止。”张志援说。
推荐国标,谁买账?
转机出现在今年7月。GB/T 47801-2026《社会化陪同就医服务基本要求》于2026年7月2日发布,将于11月1日正式实施。
这是一份推荐性国家标准,由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发布,张志援是起草人之一。
如果只记标准里最管用的一条,张志援会说:“服务提供方要与患者或其监护人签订协议。”“因为患者投诉,99%的情况是从‘没签合同、没留证据’开始的。”11月1日之后,正规机构需要与患者签订书面协议。
北京一家陪诊机构——北京医好健康的负责人张皓向记者表示,他们每一次小程序下单都会签协议。看到国标发布后,正在对照修订现有协议。“书面协议对陪诊机构绝对是利好。”他说。
但需要说明的是,这份国标是“推荐”不是“强制”。它更像给行业画的一道标尺,让机构有了参照,但没法直接处罚谁。尤其是大量个体陪诊师靠微信私单接活,他们不挂平台,也不在名册,普遍对国标缺乏认知。
此外,“陪诊师”还没有被纳入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的《国家职业分类大典》。标准里用的是“社会化陪同就医服务”和“服务提供人员”。
对从业者来说,很多人介绍自己时,不好意思说“我是陪诊师”。
张志援描述了他想象中三年后的场景:一位70岁的老人从县城到省城做膝关节置换手术,儿子在深圳提前三天在正规平台下单,上传病历和医保信息;一位经过培训、有骨科经验的陪诊员接单,电子签好协议,服务全程在平台留痕,儿子打开手机就能看到“父亲已完成术前检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图文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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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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