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在秦宫里,从来就不是一个说了算的人。
她是邯郸人,能歌善舞,在邯郸的佳丽名媛里是拔尖的那一类。先跟吕不韦,后被送给在赵国做人质的异人。异人回国即位没几年就死了,嬴政十三岁登基,赵姬年纪轻轻守了寡。太后听着威风,可秦宫的局面远没有这么简单。
庄襄王即位后,尊养母华阳后为华阳太后,尊生母夏姬为夏太后,两宫并立。华阳太后是楚国王族出身,楚系外戚集团盘踞朝堂,昌平君、昌文君这些重臣都是她那一系的人。夏太后那边也不含糊,嬴政的弟弟成蟜从小在她身边长大,韩系势力自成一体,跟赵姬这一派明里暗里较着劲。赵姬手里有什么?娘家没人,朝堂没根。说白了,就是一个被架在最高处的孤家寡人。
吕不韦跟她那点旧事,司马迁写得半点不遮掩。可嬴政一天天长大,吕不韦的恐惧也跟着涨。孩子懂事了,离亲政越来越近,他怕的不是闲话,是脑袋。但他不敢跟赵姬来硬的,太后翻了脸,他照样完蛋。商人出身的吕不韦做了他最擅长的事:止损。他需要一个人来顶替自己的位置,把赵姬的注意力从他身上挪开。
嫪毐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入视野的。关于这个人的来历,学界一直有争议。历史学家马非百在《秦始皇帝传》注文中,根据《史记·秦始皇本纪》索隐所引“按《汉书》嫪氏出邯郸”,推断嫪毐在邯郸时就已认识赵姬,进而认为嫪毐入宫并非吕不韦的推荐。也有学者认为,嫪毐本是邯郸贵族之后,“嫪”这个姓氏与先秦“樛”字通用,而樛姓可不是普通市井小民能有的。如果这些推断成立,那嫪毐进宫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他未必是吕不韦精心策划的一步棋,更可能是赵姬在权力真空期主动抓住的一根稻草。
不管真相是哪一种,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嫪毐跟赵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带着同乡旧识的底子。他本是倡优一类的人物,在酒席宴会的乐舞演出中,能用阳具套上桐木小车轮做表演,被称为大阴人。这样的人,在邯郸的市井酒肆里,跟同样是舞姬出身的赵姬,未必没有交集。
进宫之后的操作,司马迁写得清楚。吕不韦先让人告嫪毐犯了宫刑之罪,再私下告诉赵姬,只要装成受过刑的样子就能进宫。赵姬照办,重金买通行刑官吏,把嫪毐的胡须眉毛拔掉,假宦官就这么混进去了。秦律白纸黑字写着,宦官入宫身份不实要处以耐为隶臣的刑罚。可条文再严,挡不住核验的人收了钱。
赵姬对嫪毐的宠爱到了什么程度,司马迁写了三个字:绝爱之。这三个字背后是一连串让满朝看不懂的操作。赵姬怀孕了,宫里藏不住,她就借占卜说该避时,从咸阳搬到了雍城。雍城是秦国旧都,离政治中心远,遮人耳目正合适。嫪毐一路跟着,雍城的事全归他说了算。再往后是封侯。秦王政八年,嫪毐封长信侯,食邑山阳,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全随他心意,后来又把太原郡改名毐国赐给了他。
这事离谱到什么程度,得拿秦国的老规矩来比。自商鞅变法之后,秦国实行军功爵位制,二十等爵,砍一个敌人脑袋升一级,一级一级往上熬。二十等爵的顶头是彻侯。翻遍史书,秦国封彻侯的数得过来:商鞅封商於,魏冉封穰侯,范雎封应侯,吕不韦封文信侯,嫪毐封长信侯。连贵为丞相的吕不韦,也是灭了东周国之后才被封为文信侯的。王翦带着六十万大军去打楚国,出发前跟嬴政要田要宅,说“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连灭国级大将心里都清楚封侯有多难。
嫪毐上过战场吗?砍过人头吗?史书上找不到他建立寸功的记载。有学者推断,嫪毐封侯不外乎军功或告奸,商鞅法规定告奸者与杀敌同赏。也有人分析,嫪毐可能是在平定成蟜叛乱中立了大功,才得以封侯,而恰恰就在成蟜被消除的这一年,嫪毐被封为长信侯。但不管哪种说法,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他的侯位,终究是赵姬给的。
赵姬为什么肯给到这个份上,这才是整件事真正值得琢磨的地方。她在秦国没有根,吕不韦一抽身,她手里空出一个位置,得有人替她站到台面上。这个人不能是吕不韦那样老谋深算的,得是欠她的、靠她活的、每一步都离不了她的。嫪毐正好。钱是赵姬给的,权是赵姬给的,侯位是赵姬给的,连封国的名字都是赵姬起的。在吕不韦面前,赵姬得端着,得维持平衡。在嫪毐面前,她是给的人,是说一不二的人。
俗话说,赌桌上输得最惨的,永远是那些把全部家当推上桌的人。
可嫪毐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跟近臣喝酒赌博,喝多了瞪眼吼了一句:吾乃皇帝假父也。据刘向《说苑·正谏》记载,他当时的原话是“吾乃皇帝之假父也,窭人子何敢乃与我亢”,意思是我是秦王的继父,你们这些穷小子敢跟我叫板。同桌那人当场跑掉,转头就告到了嬴政那里。秦王政九年,告发接踵而至:嫪毐不是宦官,跟太后私通生了两个儿子藏起来了,还商量过一句话,王即薨,以子为后。意思是等嬴政死了,让他们的儿子继位。
那年嬴政到雍城行冠礼,戴冠佩剑,正式亲政。冠礼一过,太后摄政的名分没了,嫪毐头顶那把伞也没了。他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盗用秦王御玺和太后玺调兵,去打蕲年宫。嬴政早有准备,命昌平君、昌文君发兵。两军在咸阳交手,斩首数百,嫪毐兵败逃走。随后全国悬赏:活捉赏百万,杀死赏五十万。活的比死的贵一倍。
同年九月,人全抓齐了。嫪毐车裂示众,宗族尽灭。他跟赵姬的两个儿子装进皮囊里打死了。赵姬被迁到雍城萯阳宫软禁,嬴政下令:敢替太后求情的,戮而杀之,断其四肢。为这事死掉的谏臣有二十七人。最后齐人茅焦站出来,说了一番话。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茅焦的原话很简洁:“秦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太后之名,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也。”意思是秦国正在吞并天下的节骨眼上,您背上一个流放母亲的名声,诸侯各国听到了,谁还肯归附秦国?嬴政这才把赵姬接回咸阳。母子从此算是完了。
司马迁写完整件事,没给赵姬下过一句评语。他把答案排在了顺序里。吕不韦恐觉祸及己在前面,桐轮和诈腐在中间,绝爱之压在要紧位置,再往下是事皆决于嫪毐、是毐国、是矫玺发卒、是车裂灭宗。
把这串事串起来看,赵姬痴迷嫪毐的原因从来不止一个。盛年寡居的孤独是一层,秦宫里无人可依的处境是一层,需要在朝堂上有一个替她占位子的人是一层,吕不韦抽身之后她得自保又是一层,最深的那一层,是她终于能做那个说了算的给予者。五层叠在一起,才压出那个绝字。
极致的宠爱,说到底就是孤注一掷的下注。赵姬把能押的都押了,换来的是一道软禁的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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