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澎湃工作室
2026年9月16日和17日，美国连续两天返还的64件（套）文物中，天龙山第17窟唐代菩萨像因“只有身躯是原件”而格外刺目。它看似是一次回归，实则是一份证词：流失文物之痛，不只是“少了一件”，而是被拆散的历史无法复原。
一尊天龙山唐代菩萨的身躯回来了，菩萨头像却仍下落不明。天龙山石窟的劫难，与20世纪初日本学者的考察活动有着直接关联，日本古董商为求利益最大化，将原本完整的造像头部砍下、肢解销售，使得今天存世的绝大多数天龙山造像都处于身首分离的状态。一件只有身躯是原件的造像，就是一部浓缩的文物流失史。流失文物的背后，是身首分离、碎片四散、追索维艰的现实困境。
美国返还的中国山西天龙山第17窟唐代菩萨像，只有身躯是原件，原菩萨头像至今下落不明。
天龙山石窟的劫难，与20世纪初日本学者的考察活动有着直接关联。1918年前后，日本建筑史学者关野贞来到天龙山考察，随后常盘大定等人相继前往。1921年，关野贞在日本《国华》杂志发表考察成果，大量照片和图版使这座此前相对隐秘的石窟进入了海外收藏者的视野。此后不久，日本古董商山中定次郎经营的山中商会介入天龙山造像的收购和运输，大量佛首、菩萨像及其他石刻被切割下来运往海外。据相关资料，1923年至1925年前后，天龙山遭到严重盗凿，240余尊造像受到不同程度破坏，佛首几乎无一幸免。1928年，山中商会在大阪举行拍卖会，出现了数十件天龙山石刻造像，其中包括45件佛首。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盗凿者的切割策略。山中商会为求利益最大化，将原本完整的造像头部砍下、肢解销售，使得今天存世的绝大多数天龙山造像都处于身首分离或肢体残缺的状态。这意味着，天龙山造像的“身首分离”不是偶然后果，而是蓄意的商业切割所造成的历史伤痕。此次回归的第17窟菩萨身躯，头部为后配，正是这一伤痕的缩影。
从国际法和国内法层面看，文物追索面临着极其复杂的障碍。我国已加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0年公约等国际条约，这些公约为文物追索提供了法律依据。但在实践中，国际公约的缺失溯及力、核心条款措辞模糊等缺陷，以及各国国内法中善意取得、取得时效和消灭时效等制度差异，使得大量因历史原因流失的文物追索面临重重困难。中美两国自2009年首次签署防止中国文物非法入境美国的政府间谅解备忘录以来，已连续三次续签，依据该备忘录已合作实现多批次流失美国的中国文物回归祖国。此次返还正是这一合作机制的最新成果，但从根本上说，谅解备忘录框架下的返还依赖于美方执法部门在工作中查获文物，而非基于法律裁判的强制性追索。
不过，天龙山石窟的追索实践也提供了成功先例。2020年，流失海外近一个世纪的天龙山石窟第8窟北壁主尊佛首在日本现身拍卖行，经国家文物局介入后，佛首于2021年回归故土，成为近百年来第一件从日本回归天龙山石窟的珍贵流失文物。这一案例证明，当条件具备时，流失佛首的实体回归并非不可能，它也为第17窟菩萨佛首的未来回归提供了可参照的路径。
对于更多尚处于下落不明状态的佛首，数字化技术提供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回归”。2014年，芝加哥大学、天龙山石窟博物馆和太原理工大学共同启动了天龙山石窟数字复原项目，将收集到的流散海外的佛首造像数据与现场遗址数据相结合，形成更加完整准确的数字图像。
《晚清民国时期中国名胜古迹图集》第二册中所收录的关野贞当时拍摄的“极南窟·本尊”照片中的佛首与苏富比拍卖的佛首对比
然而，数字技术可以让佛首在虚拟世界中与佛身重聚，但它终究是一种替代性方案，无法完全取代文物实体的回归。国家文物局在推进佛首回归的同时，也明确提出要“处理好文物实体返还与数字化复原关系”。数字化为文物追索提供了新工具——它可以帮助定位、比对和确认流失文物的归属，也可以为法律追索提供证据支撑，但文物实体回归才是终极目标。
天龙山石窟第8窟北壁佛龛内佛像的原状图片，岩田《天龙山石窟》图版41截图（左图），2020年在日本回归的佛首回运后拍摄的高清图片（右图 罗征/摄）。国家文物局供图
天龙山第17窟菩萨身躯的回归，是文物追索进程中的一个节点，而非终点。在这尊不完整的造像面前，或许更需要记住：它的残缺不是因为岁月侵蚀，而是因为人为的切割与掠夺。寻找佛首的旅程，既是对一件文物完整性的追寻，也是对一段历史正义的坚持。这条路或许漫长，但第8窟佛首的回归已经证明，每一次努力都在缩短距离。
本期编辑 徐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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