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6月10日夜,朝鲜东线战场,南朝鲜军第5师第27团据守的902.8、883.7、973三个高地,在70分钟内被志愿军第60军攻占,守军三个营及师部搜索连基本被歼。这场被后来战史称为“潜伏攻坚战”的战斗,发生在停战谈判最僵持的阶段,也是60军这支曾在朝鲜遭受重大挫折的部队打出的一场翻身仗。

一支部队为什么要在敌人眼皮底下潜伏一天一夜?一场70分钟的战斗,背后又经历了怎样的决策与等待?

一、谈判桌打不开的局面

1951年7月开始的朝鲜停战谈判,到1953年春天已经拖了近两年。战线的僵持让双方都意识到,谈判桌上拿不到的东西,战场上也未必拿得到;反过来,战场上不能形成的压力,谈判桌上同样换不来让步。

1953年春天,停战谈判一度接近达成协议,战俘问题上的僵局开始松动。但4月至5月间,李承晚集团强烈反对任何形式的停战,叫嚣要“单独北进”,而“联合国军”方面此前也曾策划在中朝军队侧后方实施大规模登陆作战。对志愿军统帅部而言,局面很清楚:如果不在战场上给南朝鲜军一次沉重打击,停战协议即使签了,执行起来也会充满变数;谈判的最终结果,需要用一次决定性的军事胜利来托底。

这就是1953年5月至7月夏季反击战役的大背景。志愿军决定对南朝鲜军阵地发起一系列进攻作战,其中东线60军当面的那几个高地,被选为主要目标之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选择这里并不偶然。60军当面之敌是南朝鲜军第5师,其据守的902.8、883.7、973等高地,海拔高、坡度陡,俯瞰志愿军阵地,是敌人防线上的要点。这些阵地如果被拿下,敌人的防线将被撕开一个大口子。但问题同样明显:敌人在高处,志愿军在低处,仰攻要穿过开阔的坡地,在敌人火力覆盖下,强攻的代价会非常大。

二、60军的包袱

要理解60军为什么非要打这一仗、又为什么打得如此谨慎,必须回到两年前。

60军1951年入朝,属志愿军第3兵团。在当年4月至5月的第五次战役中,该军所辖180师在战役后撤阶段被敌军包围,部队损失惨重,数千名官兵牺牲或被俘。这是志愿军在朝鲜战争中最严重的一次成建制失利,震动全军。

对一支部队来说,这样的失败不只是数字。180师的遭遇成为压在60军全体官兵心上的包袱,也让这支部队在此后的阵地对峙中格外渴望一次像样的胜利来证明自己。但渴望归渴望,包袱同时也是约束——60军再也经不起第二次重大损失。

1952年10月,张祖谅重新出任60军军长。张祖谅是60军的老军长,此前曾离开部队,180师失利后,他主动请缨回部队。据相关回忆材料记载,他回到部队前专门向志愿军首长立下军令状,要带着60军打个翻身仗。

张祖谅面对的局面并不轻松。自1951年夏转入阵地对峙以来,志愿军全线依托坑道工事坚守,60军当面敌人的几个高地居高临下,志愿军前沿阵地低矮暴露。敌人白天用炮火和机枪控制中间地带,志愿军要接近敌人阵地,必须在夜间翻越坡地,而敌军对这种夜间接触早有准备,一旦交火,志愿军往往在敌人预设火力下付出很大代价。

张祖谅的应对分两步走。第一步是“挤阵地”——通过小规模出击、冷枪冷炮、挖掘堑壕逐步前推,把接触线向敌人方向压缩,同时摸清敌人各高地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系和活动规律。这一阶段打了大大小小不少仗,60军逐步积累了对当面之敌的了解,也恢复了部队的信心。第二步,就是酝酿一次真正的大仗。

三、一个大胆到近乎冒险的方案

1953年5月,夏季反击战役第一阶段开始,志愿军各部队陆续对敌发起攻击。60军受领的任务,是攻取902.8、883.7、973高地等敌军阵地。

怎么打?按常规打法,夜间发起攻击,部队从出发阵地向敌冲击,要在敌人火力下暴露行进相当长的距离。以这三个高地的地形,敌人居高临下,坡陡在六七十度,手榴弹都能直接砸进志愿军的接近路线。强攻的结局不难预料:伤亡大,还不一定能得手。

张祖谅提出的是一个异乎寻常的方案:把突击部队提前秘密潜伏到敌人阵地前沿,潜伏一夜,第二天傍晚总攻发起时,从敌人眼皮底下直接跃起冲击,把最危险的那段接近路程,变成零距离。

这个思路有先例可循。据战史记载,苏联红军在卫国战争中曾有小分队潜伏敌前、配合突袭成功的战例;志愿军此前的夏季反击作战中,也有小规模潜伏成功的先例。但那些都是几十人、上百人的规模。张祖谅要的是3500多人,带着武器弹药,在敌人阵地前潜伏整整一个白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方案的逻辑其实很冷静。敌人的注意力在志愿军阵地方向,夜间他们盯着可能的接近路线,白天则相对松懈——没有人会想到几千人敢在自己鼻子底下趴一整天。潜伏一旦成功,突击距离缩短到百米级,冲锋在几分钟内完成,敌人的炮兵和纵深部队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风险同样一目了然。几千人的建制部队,潜伏中咳嗽、装备碰撞、敌人巡逻或冷炮误击,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暴露的都不只是几个人,而是整个战役计划,以及几千条命。60军输不起,志愿军总部也输不起。

据相关回忆材料记载,方案上报后,志愿军代司令员邓华等首长专门召见60军的参谋人员,逐一追问细节:几千人怎么做到不发出声响?吃喝怎么解决?大小便怎么办?部队对任务熟悉到什么程度?一旦被敌人发现,预案是什么?参谋们的回答让总部放了心——每一个问题都有事先演练过的具体办法。总部最终批准了这一方案。

这些“具体办法”是什么?从战史材料看,主要是几条:潜伏部队提前在后方按潜伏队形反复演练,人人明确自己的位置和纪律;进入潜伏区后禁止随意活动,咳嗽用毛巾捂住压在土里,吃喝改在夜间运动途中完成;对可能的暴露情况,规定了从静默到炮火掩护的多级处置预案;同时,炮兵制定了随时支援的火力计划——潜伏部队一旦暴露,炮火立即压制敌人,掩护部队撤出或转为强攻。

换句话说,这不是赌博,而是把每一个可预见的意外都提前纳入计划。当然,可预见的意外可以预案,不可预见的意外只能靠人扛。

四、一天一夜

6月9日夜,潜伏部队分路出发。179师535团团指挥所率6个步兵连、2个机炮连共1537人,进入902.8高地前沿;181师542团5个步兵连、1个机炮连潜伏于973高地前沿;543团4个半步兵连、1个机炮连潜伏于883.7高地前沿。突击连的位置距敌人前沿最近的不到200米。

为了分散敌人注意,180师540团两个连按计划在949.2高地西北侧无名高地方向实施佯动,制造志愿军将在该方向进攻的假象。

10日白天,是最难熬的一天。几千人在敌人阵地前一动不动,距离近到能听清敌军的说话声。真正考验人的时刻来了。

973高地方向,5名敌兵朝潜伏区走来。一旦他们进入潜伏队形,后果不堪设想。542团团长武占魁立即指挥炮兵向附近打出几发炮弹,敌兵被吓回阵地。这是炮兵预案的一次成功运用——用“例行炮击”掩盖险情。

902.8高地方向的险情更残酷。敌军冷炮落在潜伏区,战士张保才腿部中弹,血流不止。包扎可以保命,但移动必然暴露。他选择把脸贴向地面,一声不吭,直至流血牺牲。类似的还有苟子清、陈祥寿等30多名战士,他们在潜伏中负伤,全部选择了沉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里需要克制地说明:这些战士的选择,不是简单的“不怕死”可以概括的。他们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动静牵连的是身后几千名战友和整个战役。在既不能动、又无法获救的处境下,沉默是他们唯一还能做的贡献。这是潜伏作战这种战术形式特有的、极其沉重的代价——它把普通人推向了极限处境,而这些普通人扛住了。

20时20分,佯攻方向率先打响,敌人果然判断949.2高地西北是主攻方向,调集兵力火力应对。20时40分,志愿军炮火突然向敌纵深延伸——这是总攻信号。潜伏了一天一夜的3500余人从13个方向同时跃起冲击。

从潜伏位置到敌人堑壕,距离以百米计。等守军从佯攻的误导中反应过来,志愿军的突击部队已经进入 their 堑壕,敌人的纵深炮火想调转炮口,连可供射击的中间地带都不存在了。21时50分,三个高地全部得手,总攻发起后用时70分钟,最快的一路仅用45分钟。敌第27团1、2、3营和师部搜索连被歼。

11日起,敌人连续反扑,均被击退。至14日战役阶段结束,60军此次作战共歼敌7812人,随后突破南朝鲜军防线,攻占白岩山、黑云吐岭一线,进抵金城川地区,奉命后撤。

五、胜利靠的是什么

对这场战斗,最常见的解释是“志愿军不怕死”。这个说法不能算错,但经不起推敲。勇气是必要条件,却不是充分条件。如果勇气能解决问题,1951年仰攻这些高地就不会有那么大代价。真正值得分析的,是这次作战中“巧”的部分。

第一,方案本身建立在信息优势上。张祖谅部队经过近一年的“挤阵地”和小规模作战,对当面敌人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系、活动规律有了具体了解,才敢判断敌人白天前沿戒备松懈、炮兵反应需要时间。没有这些情报积累,潜伏方案就是空中楼阁。

第二,风险被系统性地管理,而不是被豪情覆盖。从总部的逐项追问,到参谋们对答如流的预案,再到潜伏中的多级处置——敌兵靠近用炮火驱离、冷炮杀伤靠个人静默承受——每一步都有事先设计。3500人潜伏一天一夜不出大的纰漏,靠的是纪律和预案,不是运气。

第三,佯攻调动了敌人的判断。敌人把预备兵力和火力投向949.2方向,总攻发起时的反应迟缓,正是被误导的结果。以巧破力,在这里体现为对敌方决策过程的操纵。

第四,也要看到这次胜利的边界条件。它发生在阵地对峙、双方都不再大规模机动的特定阶段;敌人是南朝鲜军部队,其纵深支援和协同能力有限;而志愿军此时已在全线积累了两年阵地战经验,炮兵力量也今非昔比。同样的战术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对手,未必能复制。战史上,大规模潜伏作战在朝鲜战场上成功实施的次数也确实有限,正因为其风险与条件缺一不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还有一层不能忽略:这次胜利的政治效果。战斗结束一个多月后,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协定在板门店签字。夏季反击战役——尤其是金城方向的最后攻势——用战场上的实际结果,向李承晚集团和“联合国军”表明:任何想在停战前多占便宜、停战后制造麻烦的企图,都要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谈判桌上最后的条款,是战场上打出来的。

对60军自己,这场战斗的意义同样具体。两年前180师的失利,让这支部队长期背负重压;70分钟拿下三个高地,用战绩完成了自我证明。张祖谅在战后不久因病回国,1957年病逝,未能看到后来的一切。但1953年6月10日夜里那3500名趴在敌人阵地前的士兵,和那位把脸贴向地面一声不吭的战士张保才,共同构成了这支部队历史上最沉重也最有力量的部分。

回到开头的问题:70分钟拿下三个高地,靠的是什么?是勇气,更是把勇气用在精确计算过的地方——情报的积累、预案的周密、对敌人判断的操纵,以及在最险的时刻,有人替所有人扛住了极限的考验。以巧破力,再强的对手,也有破绽。这话听起来像格言,但在1953年6月10日夜的朝鲜东线,它是被3500个人用一天一夜的寂静,和70分钟的冲锋,实实在在验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