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姐扇我儿子耳光,婆婆说开玩笑,我反手一人一巴掌:你怎么不笑
楔子
周家老宅的深秋家宴,向来热闹。厨房里炖着汤,客厅里两个孩子搭积木,笑声清脆。谁也没想到,一声脆响会从积木堆里炸开。
那声音不大,却让满屋的说话声齐齐断掉。汤勺停在半空,电视机还在自顾自地响。六岁的安安捂着脸站在地毯上,没哭,只是睁大眼睛,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坐在沙发上的大人们,还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第一章 那记耳光
那一声脆响之后,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里广告的聒噪。
周明芳的手还停在半空,指节泛着白。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真会打下去,更没想到这一巴掌会这么响,响到厨房的抽油烟机声都盖不住。
安安没有哭。他捂着脸站在地毯上,那只挨了打的小手微微发颤,眼睛睁得很大,像是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了。地毯上散着几块彩色积木,旁边是周小雨缩着肩膀站在茶几边,手指绞着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这是?”刘桂芝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白瓷碗里晃着热气。她扫了一眼安安脸上的红印,目光在周明芳身上顿了顿,随即笑起来,“哎哟,姑妈跟你闹着玩呢,安安是男子汉,哭什么。”
安安没哭。可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眶还是红了一圈。
林晚从餐桌旁站起来。她手里还攥着刚摆好的筷子,放下的时候两根竹筷磕在瓷碗边,发出轻轻一声响。她走过去,蹲下来,先用手背碰了碰安安的左脸,然后托着他的下巴,把脸转向窗户那侧的光。
五道指印,从耳根斜到颧骨,清清楚楚。耳朵后面也泛着不正常的红。
“疼不疼?”林晚问。
安安摇头。
“说实话。”
“……疼。”声音像蚊子哼,带着抖。
林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转身面对周明芳。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姐,你刚才是在玩吗?”
周明芳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下巴一扬:“小孩子不打不成器。我替你管管怎么了?他抢小雨的积木盒,推了小雨一把,你没看见?”
“我没有抢!”安安突然出声,声音又急又委屈,“姑姑要打姐姐,我……”
“你闭嘴!”周明芳瞪眼。
林晚抬手,一巴掌落在周明芳脸上。
那声响比刚才那记耳光更脆,更实。周明芳整个人往侧边歪了一步,捂着脸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像是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林晚没有停。她转过身,面对端着汤碗、笑容还僵在脸上的刘桂芝,反手又是一巴掌。这一下不重,但足够响,足够让汤碗里的热汤晃出来,洒在刘桂芝的袖口上。
满屋子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刘桂芝手里的汤碗没有摔,她下意识地端稳了,只是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细微的一声“咯”。她看着林晚,眼神从震惊到茫然,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抹笑的形状。
林晚收回手,看着她们两个人,语气平静得不像刚动过手的人:“你怎么不笑?”
没有人说话。
周小雨缩在沙发角落里,双手捂住了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却不敢发出声音。安安站在原地,看着妈妈的背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反了天了!”刘桂芝终于喊出声,汤碗往桌上一墩,汤汁溅出来,“你打我?你敢打我?我活这么大岁数,让我儿媳妇打了?”
周明芳也回过神来了,捂着脸,声音尖利:“她打我!妈,她打我!”
沙发上的二姑愣住了,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嗑完的瓜子,嘴巴张着,像被定住了。旁边的小叔刚摸到烟盒的手也停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把烟盒又放下了。
“林晚!”刘桂芝的声音拔高了,“你凭什么打人?这是周家,你撒什么野!”
林晚没看她,转身走到安安面前,蹲下来,把儿子的手从脸上轻轻拿开,重新看了一眼那五道指印。她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安安眼角,安安这才发现,妈妈的手指在抖。
“妈。”安安小声喊了一句,像是确认她还在。
“在呢。”林晚说。
这时候,厨房旁边的书房门响了。周德海端着茶杯走出来,他刚才一直在里面对着窗户喝茶,听不太清外面,直到这一声接一声的动静实在压不住了。他的茶杯停在半空,里面泡着的茶叶慢慢沉下去,目光从周明芳脸上的红印,移到刘桂芝袖口上的汤渍,最后落在林晚身上。
“怎么回事?”他问。
没人回答。周小雨的抽泣声终于压不住了,从指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像小猫叫。
周德海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走到安安面前,弯下腰,仔细看了一眼孩子脸上的印子,眉头慢慢拧起来。
“谁打的?”
周明芳嘴唇动了动:“爸,是安安先……”
“我问,谁打的。”周德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周明芳不说话了。
刘桂芝抢过话头:“德海,是安安先抢小雨东西,明芳教育一下怎么了?再说林晚她——”
“她打了你。”周德海看了一眼妻子的袖口,“我知道。”
他直起身,看着一屋子人。二姑低下头去嗑瓜子,小叔拿起手机假装看消息,周明远还没回来,刚才去楼下取快递了,说是十分钟,到现在也没上楼。
“都别吵了。”周德海说,“先把孩子脸处理一下,冰箱里有冰袋。剩下的事,等人齐了再说。”
林晚站起来,看了周德海一眼,点了点头。她牵着安安往厨房走,经过周明芳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姐,”她说,“安安推没推小雨,你心里清楚。小雨胳膊上的淤青,你心里也清楚。”
周明芳的脸刷地白了。
刘桂芝还想说什么,被周德海一个眼神压了回去。老头子站在客厅中间,背着手,看着墙上那幅挂了十几年的字画,不知道在想什么。
厨房里,林晚打开冰箱拿冰袋。安安站在她身后,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角。
“妈妈。”
“嗯。”
“姑姑打我的时候,姐姐在哭。”
林晚手里的冰袋停了一下。她转过身,蹲下来平视儿子:“你刚才扑过去,是想拦着姑姑,不让她打姐姐,对不对?”
安安点头,眼眶又红了:“姑姑说要打断姐姐的手。妈妈,姐姐的手会断吗?”
林晚把冰袋轻轻敷在安安脸上,孩子的皮肤被冰得缩了一下,但没躲。她张了张嘴,想说不会,可想到周小雨刚才捂嘴发抖的样子,那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不会的。”她最后说,“妈妈在。”
厨房窗户外面,深秋的天黑得早,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楼上谁家的厨房飘出炒菜的香味,混着周家厨房里那锅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的味道,暖融融的,和此刻客厅里的温度一点都不搭。
林晚把冰袋换了一面,安安仰着脸看着她,突然小声说:“妈妈,我们回家吧。”
“等爸爸回来。”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客厅里,刘桂芝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周明芳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漏出来几个字,像是在跟谁诉苦。周德海重新端起了那杯茶,茶叶已经完全沉底了,他一口没喝。
茶几上,那碗洒出来的汤已经凉了,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周小雨不知什么时候从角落里挪到了安安的积木盒旁边,蹲下来,把散落的积木一块一块捡起来,放进盒子里。她捡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块都用袖子擦干净。
没人注意到,她左手的袖口滑上去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青色的印子。
第二章 一桌子人,没一个吭声
林晚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个冰袋,塑料袋外壁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客厅里没人说话。
电视还开着,午间新闻早播完了,屏幕上是一档吵吵闹闹的综艺,主持人笑得前仰后合,跟这一屋子人的脸色凑在一起,显得格外荒唐。二姑把手里的瓜子壳捏了半天,到底没敢往茶几上扔,攥在手心里。小叔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半张脸,一下一下地滑,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周明芳坐在单人沙发上,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她哭得很有讲究,先抽气,再哽住,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她打我……她一个做弟媳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
刘桂芝站在旁边,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那碗凉透的汤被震得晃了晃,油膜裂开一道口子。
“反了天了!”她的声音劈了叉,“我活到六十多,头一回见儿媳妇打婆婆的!明远呢?明远人呢?叫他上来!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林晚没接话。她走到安安身边蹲下去,把孩子转过来,对着窗户那边亮一点的光。安安很乖,脸微微偏着,任她看。左脸上五道指印还清清楚楚,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颜色比刚才更深了,泛着发亮的红。她的手指轻轻拨开孩子的耳朵,耳朵后面连着一小片,也红得不太正常,像是被什么带到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妈妈,不疼了。”安安说。
“嗯。”林晚把冰袋重新敷上去,声音放得很平,“妈妈知道。”
周德海站在书房门口,茶杯已经放下了。他看看周明芳,又看看妻子,嘴唇动了动。
“桂芝,你先坐下,事情——”
“你别说话!”刘桂芝一摆手,“你今天要是敢替她说话,我就跟你没完!你闺女被人打了,你倒站那儿当木头!”
周德海的脸沉了沉,到底没再开口。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安安的脸。
门锁响了。
周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快递纸箱,肩膀上还落着点灰。他在楼下待了有二十分钟,说是取快递,其实是接了个工地的电话,站在单元门口跟人聊了半天进度。一进门,他就觉出不对。
“怎么了这是?”
没人立刻回答。周明芳的哭声大了半度,刘桂芝重重哼了一声,二姑和小叔交换个眼神,谁都不吭声。
周明远把纸箱放在玄关柜上,换了鞋,往里走两步。他看见安安脸上的印子,眉头皱了一下,又看见他姐捂着脸,看见他妈红着眼圈,最后看见林晚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冰袋。
“到底怎么了?”
“你问你媳妇!”刘桂芝一拍大腿,“你姐好心好意管孩子,她上来就一巴掌!你看你姐的脸!”
周明芳配合着把手放下来。右脸上确实有一道红痕,比安安脸上的浅些,但位置醒目,像是特意让人看的。
周明远的目光在姐姐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回林晚身上。林晚没起来,也没回头,只是把冰袋从安安脸上拿开,翻了个面,再敷上去。
“晚晚,”周明远开口了,“你怎么能动手打我妈?”
这句话一出来,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连电视里的笑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林晚的手停了。
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丈夫。周明远比她高半个头,此刻站在玄关到客厅的交界处,一手还搭在鞋柜上,像是随时准备退回去。
“周明远,”她叫他全名,声音不高,“你儿子脸上的手印,你看见了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
“我……”
“你进门先看你姐的脸,再问你妈怎么了,最后才想起来问我。”林晚说,“我问你,安安脸上这五道印子,你看见了吗?”
周明远的目光落到安安脸上。孩子仰着头,那一片红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耳朵后面也红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
“那你说,我为什么打人?”
“我……”
“你说不出来。”林晚点点头,“因为你进门之前,心里已经判完了。你姐是受害者,你妈是受害者,你媳妇是撒野的那个。”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明远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一只手还搭在鞋柜上,指节攥得发白。客厅里没人替他解围。周德海靠在门框上,垂着眼皮。刘桂芝想插话,被老头子抬手拦了一下。
“姑姑先打安安的。”一个很小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所有人都看过去。安安站在林晚腿边,一只手攥着妈妈的裤腿,另一只手指着周明芳。
“姑姑说,要打断姐姐的手。我就去拉姑姑,姑姑就打我了。”
孩子的声音又细又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周明芳猛地站起来:“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要打断谁的手——”
“你说了。”安安没躲,仰着脸看她,“你说‘我让你写作业你不写,我今天就把你手打断’。”
周明芳的脸涨红了。她张了张嘴,转头看刘桂芝,又看周德海,最后把目光钉在林晚身上。
“好啊,”她冷笑一声,“这是当妈的在背后教好的吧?教孩子说瞎话!”
“姐。”林晚终于转过身,正对着她,“安安脸上的印子是真的。小雨胳膊上的淤青,也是真的。”
周明芳的动作僵住了。
“你——”
“今天这顿饭,我看是吃不下去了。”林晚弯腰把安安抱起来,孩子很轻,趴在她肩上,两只手搂住她的脖子。她扫了一圈桌上那几盘凉透的菜,那锅还在灶上咕嘟着的排骨汤,最后看了一眼周明远。
“你走不走?”
周明远站在那儿,看看他妈,又看看他姐,再看看抱着孩子的林晚。
“晚晚,你先别急,咱们把话说清楚——”
“我问你走不走。”
“妈还在这儿呢……”
林晚没再等。她抱着安安转身进了卧室,把门轻轻关上。门锁咔哒一声,不重,但在一屋子的安静里,听得清清楚楚。
刘桂芝坐在沙发上喘粗气,手指着那扇门:“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态度!”
周德海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行了。今天都散了吧。”
“散什么散——”
“我说散了。”
老头子把茶杯端起来,走到餐桌边,把碗筷一副一副收起来。他收得很慢,很稳,像是在收拾一个烂摊子。二姑和小叔赶紧站起来,拿包的拿包,穿鞋的穿鞋,谁也不敢多看。
周明芳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几下,突然一把拽过角落里的小雨。
“走!回屋!”
小雨被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积木盒掉在地上,哗啦一声,散了一地。她低着头,被母亲拖着往走廊那头走,经过安安卧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她的嘴唇动了动,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只有门里边的安安,趴在门板上,听见了那三个字。
“对不起。”
第三章 回家的路上一句话都没有
门从里面反锁的那一声很轻,安安却像被烫了一下,搂着林晚脖子的手紧了紧。
“妈妈,我们回家吗?”
“嗯,回家。”林晚把他放在床沿,蹲下来给他穿外套。孩子左脸那五道指印已经从鲜红变成暗红,耳根后面也肿着一线。她不敢碰,只把领子往上拉了拉。
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是周德海。
“晚晚,出来吃口饭吧,菜还热着。”
“爸,不吃了。”林晚隔着门说,“安安困了,我们先回去。”
门外静了几秒。老人叹了口气:“行。路上慢点。包子我装袋了,搁在鞋柜上,拿着。”
“谢谢爸。”
林晚拉开门时,客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桌上的碗筷撤了大半,周明芳那屋的门关得死死的,里头隐约有压着嗓子的骂声。刘桂芝坐在沙发上,脸绷得像块布,见林晚出来,嘴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周明远站在玄关,手里攥着车钥匙。他看了一眼林晚怀里的安安,伸手想接:“我来抱吧。”
林晚侧了侧身,从他和鞋柜之间走过去。
“开门。”
楼下风很凉。深秋的夜里,小区路灯把梧桐叶照得发黄。安安趴在林晚肩上,半闭着眼,呼吸渐渐匀了。周明远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几次想说话,都没找到缝。
车上了路,谁也没开口。收音机没开,暖风开得很小,仪表盘的光幽幽地照着。安安在后座安全座椅上睡着了,脑袋歪向一边,那半边脸上的印子在路灯一闪一闪的光里时隐时现。
林晚从包里摸出手机,搜了搜附近的便利店。前面路口有家还亮着灯。
“靠边停一下。”
周明远没问为什么,打了转向灯。车停稳,林晚下车,几分钟后拎着一个小塑料袋回来,里面是两盒冰袋、一瓶矿泉水。她坐进后座,拆开冰袋,用纸巾裹了一层,轻轻贴在安安脸上。
孩子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没醒。
“晚晚。”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她,“我姐就是脾气急,她也不容易。”
林晚的手没停,冰袋从孩子左脸慢慢移到耳根。她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声音不高。
“周明远,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如果今天是我打了小雨一巴掌,”她抬起头,在后视镜里对上他的眼睛,“你妈会说是开玩笑吗?你会说是脾气急吗?”
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前面的红灯亮起来,车缓缓停住。周明远张了张嘴。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小雨是……她自己的孩子。”
“所以呢?”林晚把冰袋翻了个面,“她自己的孩子,她想打就打。我的孩子,她脾气上来也能打。你的意思是,这都叫脾气急,都叫不容易。”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晚说,“你姐不容易,我知道。她离婚带孩子,谁都不容易。可安安容易吗?他今天做错了什么?他去拉架,挨了一巴掌,回来还要听你说打人的人不容易。”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周明远把车开出去,一直开到小区楼下,没再说话。
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安安醒了,揉着眼睛叫妈妈。林晚把他抱紧了些:“到家了。”
进门换鞋,周明远终于又开口:“晚晚,今天的事,我回头跟我姐说——”
“回头是哪天?”
“你别这样。”
“我怎样了?”林晚把安安放下来,给孩子脱外套,“你姐当着全家人的面打你儿子,你妈说开玩笑,你说她不容易。我就问了一句,你就嫌我这样了?”
周明远站在玄关,一只手还搭在鞋柜上,像在老宅时一样。他垂着眼,半天说:“那你想让我怎么办?那是我姐,那是我妈。”
“安安是你儿子。”
这句话落下去,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响。安安站在妈妈腿边,仰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手攥着林晚的衣角。
“我去给孩子洗澡。”林晚说。
浴室里热气腾起来,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林晚给安安脱毛衣,孩子配合地抬手,不吭声。她拿小毛巾给他擦脸,擦到左边时,安安“嘶”地抽了一下,很快又咬住嘴唇。
“疼是不是?”
“不疼。”
林晚的手顿住了。她把孩子的头轻轻偏过来,灯光下,左耳后面那一小块皮肤泛着青紫,比脸上那几道印子更让人心惊。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安安,妈妈碰这里,疼不疼?”
安安摇头,眼圈却红了。他仰着脸,很小声地说:“妈妈别生气。”
林晚蹲在浴缸边,水汽扑在脸上,分不清是潮气还是别的什么。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妈妈不生气。”
“那你别跟爸爸吵架。”安安伸出手,湿漉漉的手指碰了碰她的脸,“姑姑打我的时候,我都没哭。”
“你为什么不哭?”
“因为哭了姑姑更生气。”孩子说得理所当然,“姐姐哭的时候,姑姑就打得更重。”
林晚没再问下去。她给安安洗完澡,用毛巾把他裹起来,抱到床上。孩子累坏了,头发还没干透,眼皮就往下坠。她坐在床边,一下一下给他擦头发,等那呼吸彻底匀了,才把手停下来。
周明远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晚晚,喝点水。”
林晚没回头:“放床头吧。”
“我们谈谈。”
“今天不谈。”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给安安掖了掖被角,“你去客厅睡吧,我怕孩子夜里惊醒,看见你又想起白天的事。”
周明远在门口站了很久。杯子里的水汽一点点散了,他终于把水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了客厅。沙发弹簧响了一声,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林晚坐在床边,就着床头一盏小夜灯,看着安安的脸。那五道印子淡了一些,可耳后那块青紫在暖黄的光里格外清楚。她拿出手机,对着孩子的侧脸,拍了一张照片。又拍了一张。
然后她翻出通讯录,找到程筱的名字,打了一行字:明天有空吗?帮我问一下,小孩耳朵被打了,该挂哪个科。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腿上,两只手撑着床沿,低着头坐了很久。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弧,又暗下去。
客厅那头,周明远翻了个身。林晚听见他叹了口气,很轻。
她没动。
过了不知多久,安安在梦里抽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声“姐姐”。林晚俯下身,一只手轻轻覆在孩子背上,一下一下拍着。孩子渐渐安稳了,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她的一根手指。
攥得很紧。
第四章 家族群里的审判
凌晨一点多,林晚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靠在床头打盹,手机压在枕头下面,嗡嗡地响个不停。拿起来一看,周家家族群的消息已经攒了三十多条。群名叫“周家一家亲”,头像是一张去年春节在老宅拍的全家福。
她点开。
第一条是周明芳发的语音,点开就是哭腔:“二姑,三叔,你们评评理,我今天在老宅被弟媳妇打了,当着全家人的面,一巴掌甩在我脸上,我妈拦她,她连我妈都打——”
语音有五十多秒,林晚听了一半就关掉了。往下翻,二姑回了一句:“明远媳妇?她平时看着挺文静的啊。”三叔发了个问号。周明芳又追了一条文字:“就是她,平时装得跟个文化人似的,动起手来比谁都狠。”
然后是婆婆的语音,声音哑着,带着一种受了天大委屈的颤:“我今年六十二了,活了大半辈子,被儿媳妇指着鼻子打,养儿防老,防出个打长辈的。明远啊,你妈这脸往哪儿搁。”
林晚盯着屏幕,没有退群,也没有回复。
接着往下翻。二姑家的表嫂冒出来:“嫂子,这要是我,我可忍不了,哪有儿媳妇动手打婆婆的道理。”三叔家的堂弟发了句:“我哥呢?我哥怎么说?”再往下,是大姑发的长语音,林晚没点,直接看文字转述:“……不管怎么说,动手就是不对。晚晚平时看着挺懂事的,这回太冲动了。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说?”
十几条消息,没有一个人问一句:安安的脸怎么样了。
林晚退出群聊,手机屏幕暗下去。卧室里只有安安均匀的呼吸声。她转过头,孩子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小手还攥着她的睡衣下摆。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周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正是家族群的界面。他站在床尾,压着嗓子说:“晚晚,你醒着吧?”
“嗯。”
“我姐在群里发了一晚上,我二姑我三叔都给我打电话了。”他搓了一把脸,声音又低又急,“我手机从十一点到现在就没停过。”
林晚没说话,等他的下文。
周明远在床尾坐下,床垫往下陷了一块。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地板:“晚晚,你就在群里说句软话。就说当时太冲动了,不该动手,先把事情压下去。后面的事咱们慢慢说。”
“说句软话。”
“对,就一句话。你不用认错,就说当时冲动了——”
“周明远。”林晚打断他,“你听没听见你姐在群里怎么说的?她说我打了她一巴掌,还打了你妈。事实是什么?是你姐打了安安,我打回去,你妈拍桌子骂我,我顺手甩了她一下。到你姐嘴里,我成了当众打婆婆的恶媳妇。”
“我知道,我知道事实是什么。”周明远把声音压得更低,“可群里那些人不知道啊。二姑三叔他们只看我姐和我妈的语音,你又不说话,他们当然信她们。你先说句话,把这个风头过了,回头咱们再——”
“再什么?”
“再解释。”
“跟谁解释?跟你二姑解释,还是跟你三叔解释?”林晚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翻到家族群,递到周明远面前,“你现在打,我念,你打。”
周明远接过手机,一脸茫然:“打什么?”
林晚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妈,姐,对不起,我不该打你们,我应该看着安安挨打。”
周明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打啊。”林晚说,“你说让我说软话,我这不是说了吗?你就替我打这几个字,发到群里。发了,这事就按你说的,压下去。”
周明远盯着手机屏幕,那行字打了一半,光标在“我应该”后面闪。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没动。
客厅里传来冰箱的嗡嗡声,安安在床上又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声。周明远的手慢慢垂下来,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打不出来?”林晚问。
他没吭声。
“你让我说的话,你自己都打不出来。”林晚把手机从他膝盖上拿回来,锁了屏,“因为你打出来的时候,你心里知道,这句话是错的。你让我在群里认错,可你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周明远两只手抱住头,弯下腰去,手肘撑在大腿上。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你要我怎么办?一边是我姐,一边是你,群里那些人都在等——”
“等什么?等我低头,还是等你表态?”
“晚晚——”
“周明远,你摸摸良心。”林晚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稳,“今天安安挨打的时候,你在场。你看见了你姐怎么动的手,你看见了你妈怎么说的。你当时没吭声,我没怪你,我知道你难做。可现在你姐在群里把白的说成黑的,把安安挨打的事一个字不提,你不替我们说话,反过来让我认错。”
她顿了顿,喉咙有点紧,可还是说下去了:“你要我认什么错?认我护着儿子的错?”
周明远没抬头。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蜷在床尾,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什么东西。
“我打不出来。”他终于说,声音闷在手掌里,“我知道那句话不对。”
“那你打什么对?”
他没回答。
林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拉过被子给安安盖好。孩子的小手松开了她的衣角,翻过去,脸朝墙壁,睡得毫无防备。耳后那块青紫在昏暗中看不太清,可林晚知道它在。
“你回客厅吧。”她说,“明天再说。”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他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他只是把门轻轻带上,脚步声在客厅里响了两下,又静了。
林晚重新躺下来,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家族群里多了一条新消息,是周明芳发的:“我弟到现在都没说话,看来是默认他媳妇打人了。行,这家人我算是看透了。”
下面跟着二姑的一条语音,林晚没点。
她把群消息设置成免打扰,翻了个身,面朝安安。孩子的后脑勺对着她,头发软软地散在枕头上。她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块青紫,安安没醒,只是缩了一下肩膀。
“妈妈在。”她说,声音很轻。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程筱的回复:“挂耳鼻喉科,明天上午我帮你约。你别急,先带孩子来看。”
林晚回了两个字:“谢谢。”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哐当响了一下。安安在梦里往她这边蹭了蹭,后背贴住她的手臂,温热的,一起一伏。
林晚睁着眼,一直到天边泛白。客厅里传来周明远翻身的动静,沙发弹簧吱呀一声。她听见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然后又暗下去。
群里的消息,他看了。打没打字,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天亮以后,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第五章 我带着儿子回了娘家
天刚蒙蒙亮,林晚就起了。她没开大灯,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灰白天光,从衣柜下层拖出那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箱子是去年换季时买的,标签还没撕干净,轮子在地板上滚了半圈,声音不大,可她每拿一件衣服,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安安的呼吸。
孩子睡得不踏实,一会儿翻身,一会儿把手伸出被外。林晚给他掖了两次被角,第三次的时候,安安自己醒了,揉着眼睛看她往箱子里叠衣服,哑着嗓子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去外婆家住几天。”
“爸爸去吗?”
林晚手上顿了一下。“爸爸上班。”
安安没再问,自己坐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够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那件外套是深蓝色的,左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彩笔印。他穿好,又弯腰把散在地上的两只袜子捡起来,一只一只往脚上套,后跟没拉正,就那么歪着。
林晚看见了,没帮他。六岁的孩子,已经知道大人不说话的时候,最好不要添乱。
客厅里没人。沙发上摊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有半杯凉透的水,烟灰缸里摁着两个烟头。周明远很少抽烟,上一次抽还是三年前项目验收出问题那阵。林晚看了一眼,把视线收回来,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又去厨房洗了个鸡蛋煮上。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靠在灶台边,听见安安在客厅小声叫了句“爸爸”。她探出头去看,周明远站在玄关,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乱着,像是刚从楼下回来。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药。
“昨晚药店关门了,我早上去买的。”他把袋子搁在鞋柜上,“消肿的。”
林晚没接。“不用了,我带他去医院看。”
“去医院?”周明远抬头看她,“我姐说——”
“你姐说什么我不管。”林晚把火关了,鸡蛋捞出来泡进凉水里,“我儿子耳朵后面肿成什么样,你看过没有?”
周明远张了张嘴,视线往客厅瞟了一眼。安安正趴在茶几上,把积木一块一块码成个歪歪扭扭的塔。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想摸孩子的脸,安安往后缩了一下,手里的积木哗啦倒了。
“安安,爸爸看看。”
“疼。”安安说。就一个字,声音很轻,眼睛没看他,盯着地上散落的积木。
周明远的手停在半空。林晚看见他后颈的筋绷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可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我送你们。”
“不用,我叫了车。”
“晚晚——”
“周明远。”林晚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站直身子,“你现在要做的事,是想清楚,你到底站哪边。没想清楚之前,你先别来找我们。”
她一手拉箱子,一手牵安安。安安经过周明远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爸爸再见。”
周明远蹲下来,把孩子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底下。“去外婆家听话。”他说,嗓子哑得不像话。
门关上了。林晚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低的闷响,像是拳头砸在鞋柜上。她没回头。
出租车里暖气开得足,安安靠在儿童座椅上,没一会儿又睡着了。林晚把他的头往自己这边扶了扶,让他枕着自己的胳膊。窗外梧桐叶子落了一地,环卫工人正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橙色的马甲在灰蒙蒙的街景里格外扎眼。
林秀云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林晚拎着箱子一层一层往上搬,安安跟在后面,小手扶着栏杆,走两步歇一步。到了五楼拐角,林秀云已经听见动静,开了门站在楼梯口。
她没问怎么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用夹子随便别着,看见安安,先蹲了下来。膝盖在水泥地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安安,来,让外婆看看。”
安安走过去。林秀云的手托着他的下巴,把他脸慢慢转过去。左脸那五道指印过了一夜已经变成暗紫色的痕,耳根后面肿起一小块,比周围皮肤高出来,泛着不正常的红。
“疼不疼?”林秀云问。
就三个字。安安的嘴瘪了一下,眼泪唰地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楼梯的水泥台阶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伸手抱住林秀云的脖子,把脸埋进去,闷闷地哭出了声。
林晚站在旁边,一手扶着箱子,一手攥着楼梯扶手。她没哭。从昨天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可这时候看见儿子趴在自己妈妈怀里哭,她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只能仰起头,盯着楼道顶上那盏接触不良的声控灯。
林秀云拍着安安的后背,声音很稳:“不怕了,到外婆这儿了。”
进了门,林秀云把安安放到沙发上,转身就进了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医用小手电和一个压舌板。她在医院干了三十多年,家里这些东西随手就能摸出来。
“安安,张嘴,啊——”
安安配合地张嘴。林秀云看了看喉咙,又用手电照了照耳朵,光柱落在耳廓后面,她凑近看了好几秒,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晚晚,你过来看。”
林晚走过去。手电照着的地方,耳廓背面的皮肤颜色发暗,耳道口边缘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林秀云拿棉签轻轻碰了碰耳道口,安安猛地缩了一下,倒吸了口气。
“疼?”
“有一点。”安安说,眼里又蓄了泪,但忍着没掉。
林秀云关了手电,站起来,脸色沉下来。“耳廓软组织挫伤,耳道里头可能有轻微充血。巴掌扇的?”她看向林晚。
林晚点头。
“谁?”
“他姑。”
林秀云没再问。她弯腰把安安的外套脱了,让他靠在沙发靠垫上,又去厨房用毛巾包了冰块拿过来,轻轻敷在耳后。安安缩了一下,她哄着:“敷一下,消肿快。外婆轻点。”
安安攥着沙发扶手,没再躲。
“晚晚,穿外套。”林秀云头也不抬地说,“现在去医院,挂耳鼻喉。这个位置不是别处,耳道充血可大可小,要是伤到鼓膜,不是闹着玩的。”
“妈——”
“先去医院。”林秀云站起来,从衣架上扯下自己的外套,又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安安,“安安,跟外婆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耳朵里的小鼓是不是好好的。不疼,外婆保证。”
安安点点头,从沙发上滑下来。
出门前,林秀云给安安围上围巾,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住,转头对林晚说了句:“你做得对。孩子被打,就该走。”
林晚喉咙一紧。
“但走不是办法。”林秀云把门推开,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得让他们知道,你走,是因为这件事没完。明白吗?”
林晚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拿起包,牵起安安的手。三个人下楼,林秀云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完全不像六十多岁的人。到楼下她才想起来什么,回头问:“周明远知道你来我这儿吗?”
“知道。”
“他什么态度?”
林晚想了想。“他让我压下去。”
林秀云嘴角抿成一条线,没评价。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让安安先上,自己坐到副驾驶。车子发动了,她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
林晚坐在后座,把安安搂在怀里。孩子仰头看她:“妈妈,我的耳朵会聋吗?”
“不会。”林晚说,“外婆是护士,她说没事就没事。”
安安点点头,把脸贴在她胸口。车窗外一排银杏树往后退,叶子黄得晃眼。
医院人不多。程筱提前打了招呼,耳鼻喉科的号已经挂好了。赵医生三十来岁,戴着细框眼镜,看了安安的耳道之后,用探头放大检查了好一会儿,又拿音叉在安安耳边敲了两下。
“听力没问题。”赵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看林晚,“但耳廓软组织挫伤是明确的,耳道轻度充血,鼓膜目前看没有穿孔,不过需要观察一周。这一周里如果孩子出现耳鸣、耳朵闷胀感、听力下降,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要立刻来复诊。”
“严重吗?”林秀云问。
“目前不算严重,但位置敏感。”赵医生把病历递过来,语气平缓但认真,“这种伤,如果是外力击打造成的,力度不小。孩子耳部血管丰富,挫伤后容易形成血肿,血肿如果吸收不好,可能会纤维化,影响耳廓外观。所以我建议一周后复查,中间有任何异常随时来。”
林晚接过病历和检查单。单子上印着黑白超声图像,耳后那块暗影被红笔圈了出来。她盯着那个圈,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发白。
“谢谢医生。”林秀云接过话,把检查单收进自己包里,又弯腰给安安系好围巾,“安安,跟医生说谢谢。”
“谢谢医生。”安安小声说。
出诊室的时候,林晚走在最后。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她靠在墙上,把那张检查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耳廓软组织挫伤伴耳道轻度充血——这几个字她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不认识。
林秀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林晚的手开始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整只手,最后整条胳膊都在抖。她把检查单攥紧了,纸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妈。”她开口,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差一点……差一点就伤到鼓膜了。”
林秀云把她手里的单子抽出来,叠好,放进自己包里。然后她抬手,把林晚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我知道。”她说,“所以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安安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两条腿悬着,够不着地。他看见妈妈站在墙边,外婆在跟妈妈说话。他听不太清楚,但他看见妈妈的手在抖。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走过去,拽了拽林晚的衣角。
“妈妈,我不疼了。”他说,仰着头,眼睛亮亮的,“真的,外婆给我敷了冰,不疼了。”
林晚蹲下来,把儿子搂进怀里。这次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安安的肩膀上。安安拍了拍她的背,像个小大人。
“妈妈不哭。”他说,“我们回家吧。”
林晚没说话。她抱着安安站起来,看了眼林秀云。林秀云把包挎好,点了点头。
“走,先回家吃饭。”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
林晚擦掉脸上的泪,牵起安安的手。三个人往电梯走。走廊尽头,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安安的小手在她掌心里,温热,有力。
林晚想,她不能再退了。身后就是孩子。
第六章 你姐姐的女儿,谁在护着
门铃响了三下,短促,又停。安安正坐在餐桌前吃小馄饨,勺子停在嘴边,抬头看林秀云。
“外婆,是不是爸爸?”
林秀云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只开了一条缝,外面站着周明远,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肩膀被深秋的雨气打湿了一层。他没撑伞,头发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妈。”
“进来吧。”林秀云侧身让开,“把门带上。”
周明远换鞋的时候,安安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玄关,仰头叫了声爸爸。周明远弯腰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安安往后缩了一步,躲到门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周明远的手停在半空。
林晚从厨房出来,用毛巾擦干手。她没看周明远,走到客厅,从包里拿出一张对折的检查单,放在茶几上,用手掌压平。
“坐。”
周明远走过去,拿起单子。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移,看到那行黑字的时候,脸色变了。耳廓软组织挫伤伴耳道轻度充血。他翻到第二页,看见超声图上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暗影。
“医生说,”林晚开口,声音很平,“观察一周。鼓膜目前没有穿孔,但挫伤位置离耳道太近,如果血肿吸收不好,可能会影响耳廓外形。”
周明远捏着单子的手指收紧,纸边被捏出褶皱。
“我姐她……她不是故意的。”
“你先别替你姐说话。”林晚在沙发对面坐下,“你坐下。我把当时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说完你再决定替不替她说话。”
周明远坐下了,坐在沙发边缘,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你说。”
林晚看着他,停了两秒,像是在把那些画面重新拼一遍。
“那天我在厨房帮妈端菜,听见客厅有声音。我出来的时候,你姐站在茶几边上,手里拿着小雨的作业本,翻到错题那一页,指着小雨的鼻子在骂。”
“小雨作业写错了?”
“三道题。”林晚说,“口算错了两道,应用题列式少写一步。你姐把本子拍在茶几上,说‘你眼睛长着是出气的吗’,然后抬手就要打。”
周明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小雨往墙角缩,抱着头。安安本来在地毯上搭积木,他站起来跑过去,从侧面抱住小雨,仰着头对你姐说了一句话。”
林晚停了一下。
“他说,姑妈别打姐姐。”
客厅里静了。厨房那边,抽油烟机还在低声运转,林秀云站在灶台前,没有回头。
“你姐的手已经下来了。”林晚说,“没收住。巴掌落在安安左脸上,声音我在厨房门口都听见了。”
周明远低着头,很久没说话。他盯着茶几上那张检查单,像是想把那行字看穿。
“我以为……”他开口,声音发哑,“我以为是他和小雨抢积木,他先动的手。”
“他没抢积木。”林晚说,“他从头到尾没碰过小雨的作业本。他跑过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红色的积木。”
周明远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姐姐的女儿,是我六岁的儿子在护。”林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姐姐打的是护人的那个。”
周明远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他坐在沙发上,手撑着膝盖,头低着,很长时间没有动。
安安端着自己的小碗,从餐桌那边走过来。他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声说:“爸爸,姐姐哭了。姑妈打我的时候,姐姐一直在哭。”
周明远伸手想抱他,安安没有躲,但也没有靠过去。他只是站在那儿,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爸爸,姑妈为什么打姐姐?姐姐题写错了,可以教她呀。”
周明远的手垂下去。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砸在膝盖上。
林秀云端着一杯热水出来,放在周明远手边。她没坐下,只是站在旁边说了一句:“明远,我不劝你。我就问你一句,今天这巴掌要是落在你女儿脸上,你姐说开玩笑,你笑不笑?”
周明远没回答。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林晚起身去厨房给安安盛汤,路过周明远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你今天来,是想让我压下去,还是想问清楚?”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秀云把安安带进卧室去讲故事。客厅只剩他们两个人,茶几上那杯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我想问清楚。”他说。
林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把那张检查单从茶几上拿起来,折好,放回自己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鞋带系了两次才系上。他拉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湿冷。
“林晚。”
“嗯。”
“安安今天说的那句话,你写给我。”他背对着她,声音很低,“‘姑妈别打姐姐’。我要拿回去,当面问她。”
林晚看着他。门外的楼道灯亮了,照着他的侧脸。
“你自己记住就行。”她说,“六岁的孩子说得出,三十八岁的人做得出。”
周明远走了。门关上以后,林晚站在原地,听见卧室里安安在笑,大概是外婆讲了什么好笑的故事。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把碗洗了。
第七章 楼下王阿姨的一句话
周明远到老宅楼下时,天已经黑透了。雨停了,风还湿着,单元门口的灯忽明忽暗。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楼,客厅灯亮着,窗帘没拉严,有人影在动。
他没急着上去。在花坛边站了会儿,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两口又掐了。这包烟在车里放了半年,今天不知怎么翻出来了。
“明远?”
二楼阳台上传来声音。楼下王阿姨正举着竹竿,把一条蓝格子被子往回收。被子在风里鼓着,像一面没撑开的帆。
“哎,王阿姨。”周明远应了一声。
“你怎么站底下不上去?你妈今天还念叨你。”王阿姨把被子搭在栏杆上,探头往下看,“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加班了?”
“没有。”周明远顿了顿,“王阿姨,上周日……我家是不是挺吵的?”
王阿姨手上的竹竿停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问问您,那天听见什么了。”
王阿姨把竹竿靠在墙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想了想,声音压低了些:“你们家那天,是不是出事了?”
周明远没说话。
“我在阳台晾衣服,听得清清楚楚。”王阿姨说,“先是孩子哭,哭得急,不是闹脾气那种。然后你姐那嗓子就起来了,喊的是‘我让你写作业你写不写’。那声音,整栋楼都听得见。”
周明远的手指攥了一下。
“再然后——”王阿姨停了一下,像在挑词,“再然后就是一声响。啪的一下。接着小孩哭得更厉害了,换了个孩子哭。”
“换了个孩子?”
“先前哭的是个女孩,后来哭的是个男孩。”王阿姨说,“我听得出来。你外甥女哭起来闷,你儿子哭起来亮。”
周明远喉咙发紧。
“王阿姨,您确定是先有人喊,再有的那声响?”
“我确定。”王阿姨说,“我在这楼上住了十二年,谁家吵架我没听过。你们家那位姑奶奶,隔三差五就吼孩子。我在楼下都听习惯了。有时候
有时候半夜都能听见她训孩子,我寻思你们家大人也不管管。你媳妇脾气好,不跟她计较,可孩子遭罪啊。”
周明远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他张了张嘴,只问出一句:“王阿姨,那天您听见那声响之后,还听见什么了?”
“听见你媳妇说话了。”王阿姨说得很肯定,“她声音不大,可我在阳台听得真真儿的。她说‘姐,你打孩子干什么’。然后你姐说——”
王阿姨突然收了声,有点犹豫地看了周明远一眼。
“您说吧,王阿姨。”
“你姐说‘我教育我侄子,轮得着你插嘴?’”王阿姨叹了口气,“再往后就是关门声,你媳妇好像带着孩子走了。我在阳台站了半天,心里头堵得慌。你说这孩子才多大,写作业慢点就慢点,哪能动手呢。”
周明远点了点头。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王阿姨,谢谢您。”
“谢什么。”王阿姨把竹竿收回去,又探出头补了一句,“明远,你姐那脾气得管管。你妈惯着她,你可不能惯。孩子是你亲生的,你媳妇也是明媒正娶的,别让她们受委屈。”
周明远没再说话,转身往单元门走。身后传来王阿姨收被子的窸窣声,还有一句低低的叹息:“这孩子,心里得有多难受啊。”
他一步一步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到五楼时,防盗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妈,我跟您说多少遍了,我没使劲。我就是吓唬吓唬他,谁让他突然扑过来抢手机,我也不是故意的。”
周明芳的声音,带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不耐烦。从小到大,她闯了祸都是这个腔调——推了同学说不是故意的,打碎邻居玻璃说不是故意的,上班迟到说不是故意的。永远理直气壮,永远有借口。
周明远推开门。
客厅里,周母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周明芳歪在另一头刷手机,脚翘在茶几上。周明远的儿子缩在餐桌角落写作业,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泪痕,作业本上好几处被泪水洇湿的褶皱。
“爸爸。”孩子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小心翼翼地瞥了周明芳一眼。
周明远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明远回来了。”周母头也没抬,“吃了没?锅里还有饭。”
“姐。”周明远没接话,站在客厅中间,目光直直地落在周明芳脸上,“那天,你是不是打小杰了?”
周明芳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你有完没完?都说了是闹着玩的,小孩子不打不长记性。再说了,他作业写成那样,我当姑姑的说两句怎么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打他了。”
“我就轻轻拍了一下,吓唬吓唬——”
“拍哪儿了?”周明远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拍脸上了是不是?”
周明芳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坐直了身子:“周明远你什么意思?你兴师问罪来了?我是你姐!我替你管孩子你还怪我?”
“我不用你管。”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用你管。”周明远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手指捏得咔咔响,“你管你自己孩子去,我儿子轮不着你动手。”
周母终于抬起头:“明远,你怎么跟你姐说话呢?她也是好心——”
“妈,您别说话。”周明远没看母亲,眼睛始终钉在周明芳脸上,“姐,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打他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周明芳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别过脸去:“我……我就是吓唬吓唬,谁让他突然扑过来,我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周明远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王阿姨的话——先是孩子哭,然后是一声喊,再然后才是那声响。如果只是“吓唬吓唬”,为什么孩子会先哭?如果只是“轻轻拍一下”,为什么儿子脸上的红印子到现在还没消?
“姐。”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刚才说,小杰扑过来抢手机,你才不小心打了他,是吧?”
“对,就是这样。”
“可王阿姨在楼下听见的,是你先吼他‘写不写作业’,然后他才哭的。他哭的时候你已经在吼了,他扑过来是在你吼了之后。”周明远盯着她,“你告诉我,一个孩子在挨骂的时候哭,怎么就变成‘突然扑过来’了?”
周明芳的脸色变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周母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茶几底下。
“你问王阿姨了?”周明芳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你宁可信外人也不信你姐?”
“我信我的眼睛。”周明远看向儿子,“小杰,到爸爸这儿来。”
孩子怯生生地站起来,绕过餐桌,小跑着躲到周明远身后,两只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
“你看看他。”周明远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你好好看看他。他才八岁,他连作业本都不敢摊开写了,你跟我说你是吓唬吓唬?”
周明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是故意的。”周明远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姐,你说你不是故意的。可你刚才那句‘不是故意的’,跟以前哪次不一样?”
周明芳的眼神闪了闪。
“小时候你把同学推下台阶,你说不是故意的。后来你把人家花盆砸了,你说不是故意的。前年你把小杰的玩具车扔了,你也说不是故意的。”周明远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每次都说不是故意的。可每次受伤害的人,都在那儿摆着。”
“周明远你——”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周明远把儿子往身后护了护,“从今往后,我的孩子,你别碰。你碰一下,我跟你没完。”
他说完这句话,弯腰把儿子的书包拎起来,牵着孩子的手往门口走。
“明远!”周母终于站起来,“大晚上的你带孩子去哪儿?”
“回家。”
“饭都好了——”
“不吃了。”周明远在门口站定,回过头,看了一眼沙发上脸色铁青的周明芳,又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母亲,“妈,您要还想这个家好好的,就管管您闺女。她今天敢打小杰,明天就敢打别人。您惯着她,我不惯。”
他拉开门,牵着儿子走进楼道。身后传来周明芳尖利的哭喊:“妈!您看他什么态度——”
周明远没回头。
下楼的时候,儿子的小手在他掌心里攥得紧紧的。走到二楼拐角,孩子忽然仰头问:“爸爸,姑姑说她是吓唬我,不是故意的。什么叫不是故意的?”
周明远脚步顿了一下。
“就是……”他蹲下来,和儿子平视,“就是她做了错事,但不想承认。”
“那她为什么不承认?”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楼道灯照在孩子稚嫩的脸上,那道红印子淡了些,可在他心里还是清清楚楚。
“因为她习惯了。”他说,“但爸爸不习惯。”
他站起来,重新牵起儿子的手。单元门口的风灌进来,湿漉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周明远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儿子身上,抱着他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后视镜里,五楼客厅的灯还亮着。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站在窗前往下看。
周明远收回目光,发动了车子。
第八章 婆婆的两万块钱
电话响的时候,林晚正蹲在茶几边给安安剪指甲。孩子坐在小凳子上,左手摊在她掌心里,右手攥着一块没吃完的米饼,眼睛盯着电视里的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小人跳来跳去,安安却半天没笑一下。
手机在沙发垫上震。林晚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
她没立刻接。指甲剪咔哒一声合上,她把安安的手轻轻放下,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安安,妈妈接个电话,你去姥姥屋里看绘本好不好?”
安安点头,从凳子上滑下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妈妈,是奶奶吗?”
“是。”
“奶奶是不是要说姑姑的事?”
林晚喉咙紧了一下。六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从大人的脸色里读消息了。她弯了弯嘴角:“大人说点事,你先去。”
安安抱着绘本进了里屋。林晚这才拿起手机,划开接听。
“晚晚啊。”刘桂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那天在老宅低了不少,尾音甚至带着点拖沓的软,“吃饭了没有?”
“吃了,妈。”
“安安呢?脸还肿不肿?”
“医生说耳后有点充血,让观察一周,这两天不能碰水,也不能跑跳。”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刘桂芝叹了口气,语气里透出一种拉家常的熟稔:“小孩子嘛,皮实,过两天就好了。你别太往心里去。你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脾气上来一阵风,过去就过去了。她今天在家哭了一天,饭都没吃。”
林晚没接话。她站在窗边,楼下的路灯刚亮,几个放学的孩子追着跑过去,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晚晚,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刘桂芝的声音又软了一截,“都是一家人,闹大了让人看笑话。你姐离了婚带着小雨住家里,本来就够难了。你要真跟她计较,外面人怎么说?说我们周家窝里斗?说你这个做弟媳的不容人?”
林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妈,您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妈是这么想的。”刘桂芝清了清嗓子,“我这儿有两万块钱,你先拿着。带安安去大医院好好看看,剩下的给孩子买点好吃的、买两身衣服。这事呢,咱们就翻篇。回头你带安安回来吃顿饭,你姐给你赔个不是,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林晚看着窗外那几盏路灯,忽然觉得有些话堵在胸口,不说出来会烂在那里。
“妈。”她的声音很平,“这钱是医药费,还是封口费?”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连呼吸都像被掐断了。
过了好几秒,刘桂芝才开口,语调已经变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给你钱,你倒问我这个?林晚,你摸着良心说,从你嫁进周家,我哪点亏待过你?”
“妈,您没亏待我。可安安脸上那五道印子,不是两万块钱能抹平的。”
“那你想怎么样?”刘桂芝的声音拔高了,“你姐是做得过了点,可你那天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反手给我和你姐一人一巴掌,你就有理了?你一个晚辈打长辈,说到底是你没理!我给你台阶你不下,非要闹得全家不得安生?”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她没吼,声音反而更稳了:“妈,我要的不是钱。我要的是当着孩子的面,把话说清楚。安安为什么挨打,谁打的,为什么打,都要说明白。小雨身上那些伤,也要说明白。”
“什么小雨身上的伤?”刘桂芝的语气里闪过一丝慌乱,“小孩子磕磕碰碰……”
“妈。”林晚打断她,“您真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刘桂芝急促的喘息声,像被人戳中了什么。半晌,她才咬着牙说:“林晚,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要是不回来,以后这个门你也别进了。”
“妈,门我暂时不进了。”林晚说,“但话,得说清楚。等您想清楚了,我随时回来。”
她挂了电话。听筒里最后那一声“嘟”很短,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林晚转过身,看见周明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车钥匙。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知道。看他那副表情,应该是全听见了。
“你妈打来的?”他问。
“嗯。”
“两万块钱?”
“嗯。”
周明远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他走过来,站在林晚面前,张了张嘴,又合上。结婚七年,林晚太熟悉他这副样子了——想说点什么,又怕说错,最后干脆不说。
但这一次,他没沉默。
“这钱不能要。”他说。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
“我刚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周明远的声音有点哑,“我妈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她以为给了钱,事情就能过去。可安安脸上的印子,不是钱的事。”
林晚问:“那你觉得是什么事?”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他转头看向里屋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安安大概正趴在床上翻那本《好饿的毛毛虫》。他的喉结动了动:“是规矩的事。”
林晚眼眶热了一下,但她没让眼泪掉出来。她只是说:“明天上午安安复查,你跟我一起去。”
“好。”
“然后我们回老宅。”
周明远顿了一下:“回去干什么?”
“把话说清楚。”林晚看着他,“当着你妈、你姐、你爸的面,把那天的事说清楚。安安不是抢玩具,小雨也不是闹脾气。这些事,不能烂在肚子里。”
周明远点头,点得很重:“我跟你一起说。”
里屋的门这时候开了一条缝,安安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妈妈,我能不能喝口水?”
林晚走过去,蹲下来:“能。喝完水早点睡,明天去医院,医生叔叔看看耳朵就好了。”
安安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看周明远:“爸爸,你今天不走吗?”
周明远蹲下来,把儿子抱起来。孩子轻得像一捧棉花,贴在他肩膀上。他拍了拍安安的背:“不走。今晚爸爸陪你。”
安安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爸爸,姑姑为什么说她是开玩笑?开玩笑不是应该笑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明远抱着孩子,声音低低的:“因为她不知道,有些事不能拿来开玩笑。”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听见厨房里母亲林秀云轻轻关上了水龙头。片刻后,林秀云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两万块钱买不走孩子脸上的印子,也买不走你们心里的秤。晚晚,明天该说什么说什么,妈在家给你们看孩子。”
林晚点头。
周明远抱着安安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忽然回过头:“晚晚,我妈那边,明天我先开口。你别一个人扛。”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有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她没笑,也没哭,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夜里十一点,安安在周明远怀里睡着了。林晚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家家族群的消息。她点开,看见婆婆刘桂芝发了一条:“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些事外人不懂,就别跟着瞎掺和。”
下面没有人回复。
林晚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她听见周明远的呼吸渐渐平稳,儿子的小手搭在她胳膊上,温热而柔软。窗外起了风,吹得晾衣架轻轻碰着栏杆,叮叮当当的,像在提醒什么。
她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要把那句话说清楚。
不是钱的事,是规矩的事。
第九章 公公的那杯茶
第二天上午,安安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拿着耳镜看了又看,说充血消了大半,再观察三天,没别的问题就不用来了。
林晚把检查单折好放进包里。周明远抱着安安从诊室出来,孩子手里攥着护士给的一颗水果糖,舍不得拆。
刚走到医院门口,林晚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爸”。
她接起来。周德海的声音很平:“晚晚,你们在医院?”
“刚看完。”
“我在你家楼下。”周德海说,“安安没事吧?”
“医生说再观察三天。”
“那就好。”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上来坐坐,方便吗?”
林晚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点了点头。
“方便,爸。我们这就回去。”
回到小区楼下,林晚远远看见周德海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苹果和香蕉,还有一盒草莓。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顶,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见安安,他弯下腰,把手里的草莓盒子递过去。
“安安,爷爷给你买的。”
安安没接,往林晚身后缩了缩。
周德海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慢慢收回去。他直起身,看着林晚,声音有点低:“晚晚,爷爷今天是来赔不是的。”
林晚没说话,掏出钥匙开了门。
上了楼,林秀云正在厨房里熬小米粥。见周德海进来,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多拿了一个杯子出来。
周德海坐在沙发上,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安安躲在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看他。周德海冲孩子招了招手,安安不动。
“安安。”周德海的声音很缓,“那天的事,爷爷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安安抿着嘴,不说话。
“爷爷那天在场,听见了那声响,没当场站出来。”周德海说,“这是爷爷的错。你是小孩子,挨了打
挨了打,爷爷不该装作没听见。更不该让你奶奶一句‘开玩笑’就糊弄过去。”
安安从门框后头慢慢探出整个身子。他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周明远,最后把目光落回周德海脸上。
“爷爷,”安安的声音很小,“姑姐为什么打我?”
周德海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伸手端起茶几上的杯子,是林秀云刚倒的茶,温的。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指节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
“安安,你过来坐。”周德海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
安安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在离周德海半臂远的地方坐下,两只脚悬在沙发边,晃了晃。
周德海看着他,忽然转头对林晚说:“晚晚,你去把你妈也叫来。有些话,我想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
林晚去了厨房。林秀云擦着手出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周明远站在窗边,没坐。
周德海又端起那杯茶,喝了第三口。他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梗,慢慢开了口。
“三十多年前,你奶奶刚嫁到周家。”他对着周明远说,“那时候我还在厂里跑供销,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外面。你奶奶一个人在家,伺候老的,照顾小的。你太奶奶厉害,你太姑奶奶——我那个妹妹,嘴更不饶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有一年过年,你奶奶忙了三天,做了两桌菜。客人来了,我那个妹妹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说你奶奶炖的鸡汤咸了,说她不会持家,说她娘家穷所以手脚笨。一桌子人,没一个吭声。你太奶奶装没听见,你爷爷——我父亲——端了杯酒去院子里喝。”
周德海的声音低下去:“我当时在桌上。我听见了。我什么也没说。”
林秀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那天晚上客人走了,你奶奶一个人在厨房洗碗。你明芳姐姐那时候才三岁,抱着她的腿哭。你奶奶把碗洗完,把孩子哄睡了,自己在厨房坐到后半夜。我进去叫她,她没哭,就跟我说了一句话。”
周德海抬起头,看着周明远:“她说,我这辈子,谁都能受委屈,我闺女不能。”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从那以后,你奶奶对明芳,要什么给什么。明芳小时候打了别家孩子,她领着孩子去人家门口站着,说是别人先惹的。明芳上学跟老师顶嘴,她冲到学校去闹。明芳离婚的时候,她跑去找亲家理论,在人家楼下骂了半天。”
周德海苦笑了一声:“我说过她,我说你这样惯着,早晚出事。你奶奶就一句话——我闺女小时候没人护,我现在得护。”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我欠你妈一句公道话,欠了三十年。”周德海看着林晚,“你妈嫁过来这些年,你奶奶明里暗里挑了多少刺,我心里清楚。我没站出来,我怕麻烦,怕家里吵。结果呢?结果是你奶奶把明芳惯成这个样子,明芳又把周家当自己家天下,想打谁打谁。”
他转向安安,把手伸过去,没碰孩子,只是摊开掌心。
“安安,爷爷今天跟你说对不起。爷爷以前没护住你奶奶,现在也没护住你。但爷爷跟你保证——家宴那天的事,爷爷会主持说清楚。”
周德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林晚面前。
“这是两万块钱。不是赔偿,是给安安的。你奶奶和我这些年攒的,你拿着,孩子想吃什么买什么,想学什么学什么。跟这件事没关系,是爷爷早该给的。”
林晚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周德海站起来,把夹克拉链往下拉了拉,像是卸了什么重东西。
“明芳那边,我今晚会给她打电话。她要是还觉得自己没错,这个家门,她以后不用进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安安一眼,“安安,爷爷下次来,给你买你爱吃的芒果。”
安安没说话,但点了下头。
门关上之后,林秀云端起周德海没喝完的那半杯茶,倒进了水池里。她回来坐下,看着林晚。
“你公公这个人,”林秀云说,“一辈子和稀泥。但今天这杯茶,他喝明白了。”
周明远从窗边走过来,坐在沙发上,把安安揽进怀里。他没说话,只是搂着孩子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拍。
林晚把信封收起来,没拆。她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周德海正走出单元门,步子不快,背有些弯。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站在路边拨了个号码。
林晚远远看见他把手机举到耳边,说了很久。她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挂掉电话,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坐了很久,才起身慢慢走远。
那天晚上,周明芳没有打电话来。周德海的电话打到了周明远手机上。
“明远,你姐说她不来了。”周德海的声音在免提里很清楚,“她说她没错。”
周明远看了林晚一眼。
“爸,那您怎么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说,那你以后别回来了。”
林晚听见这句话,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说不上是痛快还是别的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安安。孩子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颗水果糖,糖纸在床头灯下泛着光。
第十章 姑姐的前半生
周明远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是他父亲的名字,时长四十七分钟。他把手机扣回茶几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塌下去。
“我姐哭了。”他说,“我爸说她在电话那头哭,说全家都欺负她一个离婚的。”
“你爸怎么说。”
“我爸说,离婚不是别人造成的。”
林晚端着水杯走过来,放在他手边。客厅只开了沙发旁那盏落地灯,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一小块地板上,其他地方都沉在暗里。安安已经睡了,房门虚掩着,里头没声音。
她在对面坐下:“明远,你姐离婚那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明远没马上回答。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指腹在杯壁上蹭了两下。
“三年前。她三十五,小雨七岁。”他声音低,“赵斌你见过,跑货运的,以前看着挺正常一个人。后来跟人打牌,先输积蓄,再押车,最后连房子都抵出去。”
“我姐一开始瞒着,谁也没说。她怕丢人。”
“那小雨呢。”
“小雨那会儿刚上一年级。”周明远顿了顿,“有一次赵斌输钱回来,喝多了,推了我姐一把。她胳膊磕在茶几角上,青了半个月。那天晚上她抱着小雨从家里出来,行李箱里就几件换洗衣服,别的什么都没拿。”
林晚听着,没插话。
“回娘家那天,我妈抱着她哭,说回来就好,妈养你。”周明远苦笑了一下,“这话说得没错,我妈是真疼她。”
“怎么个疼法。”
“饭端到她手里,碗都不用她收。小雨的学费我妈出,零花钱我妈塞。我姐说想歇一歇,我妈说歇,歇够了再说。我姐说不想上班,我妈说不急,家里又不缺你这口饭。”
他停了一下。
“可另一边,我爸看她天天在家躺着,说过她两回。说她三十多的人不能一直这样。我妈当场就跟我爸吵,说你懂什么,你女儿在外面受了多少罪你知道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我姐就不太出房门了。”周明远说,“除了接送小雨,基本不下楼。家里来客人,她躲着。我妈还跟人说,我闺女命苦,得慢慢缓。”
林晚把杯子握在手里,没喝:“你姐在家里,是不是也被人说过闲话。”
周明远点头:“过年的时候,我姑姑来,当着一屋子人说,明芳这样下去不行,离了婚的女人不能一辈子窝在娘家。我妈当场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说我家的事不用你操心。”
“那天我姐在屋里,门关着。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她在打电话,跟谁借钱,说想搬出去。后来没搬成。”
“为什么。”
“我妈不让。”周明远说,“我妈说搬出去谁给你带孩子,谁给你做饭,你一个人能撑得住吗。我姐就没再提。”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林晚把杯子放下,看着他。
“明远,你有没有想过,你姐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被我妈疼着,被亲戚说着,被自己嫌弃着。”她说,“她不敢恨赵斌,也恨不动我妈,那口气往哪去。”
周明远没说话。
“往小雨身上去。”
他抬起头。
林晚声音不高:“家宴那天,我不是先去抢积木的。我在厨房端菜出来,听见你姐在里屋吼小雨,吼的是作业本上的字写歪了。小雨说妈妈我重写,你姐说重写什么重写,你跟你爸一样没用。”
“然后安安跑过去了。”她说,“安安是听见小雨哭,才跑进屋的。他不是去抢积木,他是去拦你姐。”
周明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我当时站在门口,看见你姐抬手。我以为她要打小雨,安安扑过去,那一巴掌就落在安安脸上了。”
她说得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周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天……我看见小雨缩在沙发角上。”
“她穿的长袖。”林晚说,“十月份的天,屋里开着暖气,她穿着长袖,袖子一直拉到手腕下面。”
“我给小雨递水果,她伸手接的时候,袖子滑上去一截。”
周明远看她。
“手腕上有一道印子,青的,不是新伤。”林晚说,“我当时以为孩子在学校磕的。后来安安跟我说,姐姐的胳膊上经常有印子,姐姐说是自己不小心撞的。”
“你外甥女身上的伤,你注意过吗。”
周明远整个人顿在那里。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他声音发涩,“我回老宅的时候,是听见我姐骂过她。骂得挺凶。我以为就是骂几句,孩子皮,谁家不骂。”
“你见过小雨穿短袖吗。”
周明远想了想,摇头。
“夏天也穿长袖。”他说,“我妈给她买过裙子,她说不喜欢。”
“她不是不喜欢。”林晚说,“她是不敢。”
周明远把脸埋进手里,坐了很久。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低地响。林晚没有催他。她知道有些东西得让他自己想明白,别人推不动。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周明远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我姐小时候,我妈护得紧。”他说,“别人家孩子欺负她,我妈能冲到人家门口去。我姐要什么给什么,从来没挨过一句重话。”
“可她现在打自己的女儿。”
“因为她现在成了当年她最怕的那个人。”林晚说,“你妈护她,护出了一身委屈没地方放。她放不出去,只能往下压。小雨是家里最小的,跑不掉。”
周明远沉默着点头。
林晚起身,走到安安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孩子睡得沉,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脸上那点指印已经淡了,只剩耳后一小片浅红。她把被子掖好,退出来,把门带上。
回到客厅,她站在周明远面前。
“明远,我把话说明白。”
“安安的事,我要你姐当面道歉,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清楚那天到底怎么回事。这不是给我道歉,是给安安。”
“小雨的事,我也不能装没看见。”
周明远抬头看她。
“你想怎么做。”
“明天我去学校一趟。”林晚说,“小雨四年级,班主任姓什么我打听一下。我不进门告状,我就问问老师,孩子最近上课状态怎么样,体育课穿什么衣服。”
“先弄清楚,小雨在家里到底被打了多久。”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比她高半个头,站着的时候肩膀习惯性往前塌,可这一次他把背挺直了。
“我跟你一起去。”
林晚看他一眼。
“你想好了。”
“想好了。”周明远说,“那是我姐,那是我外甥女。我不能再看下去了。”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板上,风一吹,影子晃了晃。安安的房间里,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又睡沉了。
林晚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钱数了数,又原样放回去,搁在抽屉最里面。她没打算花这笔钱,但也没打算还。
这笔钱该有个去处。她心里已经有了个数。
第十一章 小雨的手腕
第二天上午,周明远请了半天假。两个人先去了安安学校,把孩子的药交给班主任,拜托中午提醒他吃一次。然后开车去了城东第三小学。
路上林晚给程筱发了条消息,让她帮忙查一下小雨班主任的姓名和联系方式。程筱十分钟后回过来:李静,四年级三班班主任,教语文,电话发你了。
林晚拨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对面是个温和的女声。
“李老师您好,我是周小雨的舅妈。”
那头顿了一下。
“舅妈?”李老师声音里有些意外,“小雨的紧急联系人留的是舅舅周明远,您是……”
“我是他爱人。李老师,我们方便过来一趟吗?有些事想当面跟您了解。”
李老师没有多问,说下午两点她在办公室。
放下电话,周明远握着方向盘,半天没发动车。
“她留的我的电话。”他说。
“你是她舅舅。”
“我一年到头也去不了老宅几回。”周明远的声音有些低,“她把我当成能找的人,我都没管过她。”
林晚没接这个话。有些自责他得自己咽下去。
两点整,他们到了学校。李老师四十出头,扎着马尾,办公桌上摞着一摞作文本。她把门关上,请两人坐下,倒了两杯温水。
“我先问一句。”李老师看着他们,“你们今天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就单纯想了解孩子情况?”
林晚说:“李老师,您先说您想说的。我们听着。”
李老师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是学生的体检表复印件。
“上周体育课,天气转凉,我让全班换长袖。别的孩子都换了,小雨不换。我过去问她,她说她不冷。我看她脸色发白,手冰凉,就拉她到办公室,让她把外套脱了我看看是不是发烧。”
李老师的手停在纸面上。
“她不肯。我哄了半天,她才把袖子卷上去。”
“两只手腕上,一共七道印子。有青的,有紫的,有一道是黄的,是旧伤。最长的一道从手腕内侧往上延伸,大概五厘米。”
林晚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周明远的呼吸重了。
“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是自己撞的,撞门框上,撞桌角上。”李老师抬起眼,“我教了二十年书,孩子磕的碰的,和被人攥出来的掐出来的,我分得清。”
“我当时没敢声张。我给小雨妈妈打了电话,没人接。后来我又打了两次,第三次她接了,我说孩子在学校有点情况,想请她来一趟。她说她忙,让我找她弟弟。”
李老师看向周明远:“所以今天你们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一长一短,很远。
“李老师。”林晚开口,声音很稳,“我能见见小雨吗?”
“可以。她这节是自习,在隔壁教室。”
李老师起身出去,两分钟后领着一个女孩进来。
小雨比同龄孩子瘦一圈,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头发扎得低,碎发垂在脸侧。她看到周明远,脚步停了半拍,又看到林晚,整个人往李老师身后缩了缩。
“小雨。”李老师蹲下来,“舅妈来看看你,你跟舅妈说说话好不好。”
小雨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袖子拉得严严实实。
林晚没往前走。她也在原地蹲下来,跟孩子平视。
“小雨,舅妈不问你胳膊的事。”她说,“舅妈就问你一句话,你如实说就行。”
小雨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你妈打你的时候,你疼不疼。”
女孩的嘴唇抿紧了。过了几秒,她的肩膀开始抖。李老师轻轻把手搭在她背上。
“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跟你妈说过吗。”
“说过。”小雨的声音带了哭腔,“我妈说,我不听话才挨打的。她说我要是听话,她就不打我。”
“她说我跟我爸一样,欠管教。”
周明远别过脸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闷响。
林晚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轻。
“小雨,舅妈现在跟你说一句话,你记住。”
“不听话,也不是挨打的理由。这话谁跟你说,都不对。”
小雨抬起脸。她眼睛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她看着林晚,像在辨认什么。
“舅妈。”她小声叫了一句。
“嗯。”
“安安弟弟的脸,好了吗。”
林晚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她伸手,很轻地握住小雨的手腕,隔着袖子。孩子没有躲。
“好了。”她说,“安安让我跟你说,他不怪你。”
其实安安没说过这话,但林晚觉得,孩子会这么说。
从学校出来,天阴着。周明远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插钥匙。林晚也没催。她给程筱发了条消息,让她帮忙找一个靠谱的儿童心理咨询师,别声张。
程筱秒回:赵医生,我表姐,专做儿童创伤干预。我把微信推你。
下午四点半,两人回了林晚娘家。安安在客厅拼积木,林秀云在厨房择菜。林晚把安安叫过来,摸了摸他耳后,红已经退了,只剩一点浅浅的印子。
“妈妈跟爸爸出去一趟,你跟外婆待一会儿,晚上妈妈给你带糖炒栗子。”
安安点头,又仰起脸看她:“妈妈,你是去找小雨姐姐吗。”
林晚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小雨姐姐给我打过电话。”安安说,“用她妈妈的手机,偷偷打的。她问我脸还疼不疼。我说不疼了。她说那就好。然后她就挂了。”
林晚蹲下来,把儿子抱了一下。
“安安,你做得很对。”
“什么做得对。”
“那天你去拦姑姑。”林晚说,“你才六岁,你害怕,你还是去了。妈妈为你骄傲。”
安安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可是我没拦住。”
“你拦住了。”林晚说,“你让小雨姐姐知道,有人看见她了。”
晚上八点,安安睡着以后,林晚把周德海和周明远叫到客厅。她把下午在李老师办公室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七道印子,新旧不一,最长五厘米。孩子说“我不听话才挨打的”。孩子第一句话问的是安安的脸好了没有。
周德海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很直,但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教了三十多年书,什么样的孩子都见过,可那是别人家的孩子。现在这个孩子姓周。
“明远。”他开口,声音很平,“你姐打小雨,打了多久。”
“我不知道。”周明远说,“我今天才知道有这么多。”
“你妈知道吗。”
周明远没回答。林晚替他说了:“妈应该不知道具体伤成什么样,但她知道姐脾气不好。她一直说,明芳命苦,让着点。”
周德海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林晚看着公公,“安安的事,我要一个当面的道歉。小雨的事,不能再压下去了。”
“这一次,谁来说情都没用。”
周德海睁开眼,看着儿媳。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头。
“明天。”他说,“明天晚上,我让明芳带着小雨回老宅。我来问她。”
“你妈要是拦,我来挡。”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周明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林晚身边坐下。他伸出手,覆在林晚的手背上。那只手很热,也很沉。
“爸。”他说,“我跟你一起问。”
林晚没有抽开手。她看着窗外,天很黑,楼下的路灯照着光秃秃的树枝。风把最后几片叶子吹下来,贴着地面打转。
她想起小雨缩在李老师身后的样子,想起那七道印子,想起孩子问“安安弟弟的脸好了吗”。她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楚:这件事不能和解,不能私了,不能翻篇。翻过去,小雨就真的没人管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赵医生的微信,发了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孩子十岁,长期受家庭暴力,需要帮助。
然后她给周明芳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姐,明天晚上回老宅,爸有话问你。”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没有人回复。
第十二章 丈夫的第一次硬气
第二天傍晚,周明远提前半小时下了班。他没回自己家,车直接拐进老宅那条巷子。副驾上放着牛皮纸袋,里面是安安的检查单,还有李老师下午发来的照片,他用打印店打了出来,彩色的,七道印子清清楚楚。
林晚坐在旁边,没说话。到巷口时,她问:“准备好了?”
“没有。”周明远把车熄了火,“但不能再等了。”
两人进门时,周德海已经坐在客厅。茶几上摆着四杯茶,没动过。刘桂芝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没开。周明芳带着小雨刚到不久,小雨坐在餐桌边,背着书包,头低着。
“来了。”周德海抬了下眼,“坐。”
周明远没坐。他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抽出检查单,又抽出照片,一张张摆开。照片上,小雨的手腕细瘦,淤痕从袖口下露出来,青的、黄的、紫的,叠在一起。
刘桂芝先看见,愣了一下:“这什么?”
“小雨的手。”周明远说。
周明芳从沙发上弹起来:“谁拍的?谁让你拍的?李老师是不是?她凭什么——”
“姐。”周明远打断她,“你先坐下。”
“我不坐!”周明芳声音尖起来,“你们两口子今天叫我来,就是来审我的?我告诉你周明远,那天你媳妇打我一巴掌,我还没跟她算——”
“那天的事,等会儿算。”周明远说,“今天先说小雨。”
周明芳的脸涨红了。她转头看刘桂芝:“妈,你听见没有?你儿子现在帮着外人欺负我。”
刘桂芝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明远,你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就是在好好说。”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妈,你先看看照片。”
刘桂芝不看。周德海拿起来,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他放下照片,问小雨:“小雨,跟爷爷说,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小雨的头更低了。她的手指绞着书包带,半天才说:“是我……不听话。”
“怎么不听话。”
“作业写错了。”小雨的声音像蚊子,“妈妈说,写不对就不许吃饭。”
刘桂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周明芳冲过去拉小雨:“走,跟妈回家,不在这受气。”
“站住。”周德海开口了。
周明芳的手停在半空。
周明远走到姐姐面前。他比周明芳高半个头,但从小到大,他从没跟姐姐红过脸。小时候姐姐护过他,替他挨过父亲的骂。他一直记得。可今天他站在这里,看着小雨缩在椅子上的样子,心里那点旧情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姐。”他说,“安安的脸,你打的。小雨的手,你打的。今天你要给两个孩子道歉。”
“我道歉?”周明芳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我凭什么道歉?我离了婚,净身出户,带着个孩子,谁跟我道过歉?你姐夫赌钱,打我,我找谁说去?妈让我忍,爸让我忍,所有人都让我忍!现在我打自己女儿两下,你们全来踩我?”
她哭喊的时候,小雨的肩膀抖了一下。
刘桂芝也哭了:“明远,你姐命苦啊。你就不能让着点?”
“我让了。”周明远说,“我让了十年。她离婚我让,她住家里我让,她发脾气我让。妈,我让到今天,让出什么了?让出我儿子挨了一巴掌,让出小雨一胳膊伤。”
他停了一下,喉咙发紧。
“你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没有忘。我记得你冬天给我织毛衣,记得你半夜给我煮面。可是妈,我也忘不了安安挨打那天,我在阳台接电话。我听见响,我以为是什么东西掉了。我进去的时候,安安捂着脸,你跟我说,你姐开玩笑的。”
客厅里安静了。刘桂芝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明远把检查单推到母亲面前:“医生写的,左耳轻度充血,观察一周。妈,你告诉我,哪家的玩笑,要观察一周?”
刘桂芝看着那张纸,手慢慢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第一次没有接话。
周德海站起来,走到小雨身边,蹲下去。他隔着袖子,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手臂。
“小雨,疼不疼。”
小雨终于抬起头。她看看爷爷,又看看母亲,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爷爷,我疼。”
周明芳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后退半步,撞在沙发上。她看着女儿,嘴唇发白。
“明天。”周德海站起身,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明芳,你带小雨去医院,把伤查清楚。该看心理医生就看心理医生,钱我出。”
“我不去。”周明芳说。
“不去也得去。”周德海看着她,“你要是不去,小雨以后跟我住。”
周明芳的眼睛红了。她看看父亲,又看看弟弟,最后看了一圈这个客厅。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冲进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刘桂芝捂着胸口,靠在沙发上喘气。周德海看了她一眼:“去拿药。”
周明远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母亲手边。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茶几上的照片收起来,装回牛皮纸袋。林晚站在门边,从头到尾没插嘴。她看着丈夫的侧脸,看见他拿纸袋的手在抖。
周德海对小雨说:“今晚跟爷爷睡,好不好?”
小雨点头,很轻。
周明远和林晚走出老宅时,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风很凉。两人坐进车里,谁也没先开口。过了很久,周明远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我刚才……”他说,“手一直在抖。”
林晚伸手,覆在他后背上。
“你说得对。”她说,“一句都没错。”
周明远没抬头。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姐那个门,今晚不会开了。”
“那就让她在里面待着。”林晚说,“该开的时候,她会开的。”
车窗外,老宅二楼的灯亮着。周明芳的窗户黑着。刘桂芝房间的灯一直没熄。
这一夜,老宅没人睡好。
第十三章 病床上的那碗粥
那天夜里十二点,周明远的手机响了。
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接起来只听了三秒,脸色就变了。电话是周德海打来的,说刘桂芝头晕得厉害,血压量出来高压一百九,人靠在床头起不来。周明远一边穿外套一边说“我马上到”,林晚已经坐起身打开了灯。
“我跟你去。”
“你别去了,安安还在家。”
“我妈今晚在,你等我两分钟。”
她把安安的小被子掖好,给母亲发了条信息,披上外套就跟出了门。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没再拦。
老宅的灯全亮着。周德海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降压药和水杯。周明芳披头散发地站在母亲房门口,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在抖。
“叫车了没有?”周明远问。
“叫了。”周德海说,“你妈不肯去,说睡一觉就好。”
林晚走进卧室。刘桂芝半靠在床头,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她看见林晚进来,眼神闪了一下,别过头去。
“妈。”林晚叫了一声,语气平常,“去医院吧,血压这么高,在家扛不过去的。”
刘桂芝没说话。
“您要是不去,明远和爸今晚都别想睡了。”
刘桂芝的眼皮动了动。过了十几秒,她伸出手,林晚扶着她坐起来。周德海递过外套,林晚接过来给她披上。周明芳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妈,我……”
“你在家。”周德海说,“小雨一个人在屋里,别让她醒来看不见人。”
周明芳的脚钉在原地。她看着林晚扶着母亲从她面前走过,嘴唇抿成一条线。
医院急诊的走廊灯白得晃眼。刘桂芝躺在临时加床上,护士给她量了血压,又抽了血。周德海去办手续,周明远在护士站和诊室之间来回跑。林晚坐在床边,把刘桂芝的袖子拉好,又去护士台要了条薄毯盖在她腿上。
“你不用在这。”刘桂芝闭着眼说。
“嗯。”林晚应了一声,没动。
检查结果出来,血压高到需要留院观察。医生说可能是情绪激动引起的,加上她本身有高血压的基础病,接下来几天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周明远在病房外面站了很久。林晚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弓着。
“你回去吧。”她说,“明天还要上班。我在这盯着。”
“你明天不也要上班?”
“我上午有个方案要交,下午可以调休。你先回去睡几个小时,早上来换我。”
周明远想说什么,林晚已经推了他一下:“走吧。”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晚从医院直接去了公司。方案交完,她又赶回医院。病房里,周明芳坐在床边,正手忙脚乱地给刘桂芝喂水,水洒了一半在枕头上。刘桂芝皱着眉,没说话。
“我来吧。”林晚放下包,从床头柜拿了纸巾,把枕头擦了擦,又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婆婆嘴边。刘桂芝看了她一眼,含住吸管喝了两口。
周明芳站在一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湿毛巾。她张了张嘴:“我……回去给小雨做饭。”
她走了。病房里只剩下婆媳两个。刘桂芝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说话。林晚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打开手机处理工作消息。
中午周德海来送饭,是家里保姆做的。刘桂芝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周德海叹了口气,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半天没动。林晚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爸,您回去休息吧,这有我。”
周德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晚晚,辛苦你了。”
林晚摇摇头。
晚上周明远来替她,林晚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衣服,进厨房。冰箱里有小米,有红枣。她淘了米,放了几颗红枣,小火慢熬了一个小时。粥熬得稠稠的,盛在保温桶里。
安安跑过来:“妈妈,给奶奶的吗?”
“嗯。”
“奶奶生病了?”
“嗯,血压高。”
安安想了想,跑回房间,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张画出来,上面画着太阳和房子,歪歪扭扭写着“奶奶早日康复”。林晚把画折好放进包里。
她提着保温桶回到医院的时候,周明远正坐在床边给母亲揉腿。刘桂芝看见林晚进来,看见她手里的保温桶,眼神动了动。
林晚把粥倒在小碗里,坐在床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刘桂芝嘴边。刘桂芝看着她,没张嘴。
“不烫。”林晚说。
刘桂芝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喝了一口。林晚又舀了第二勺。一碗粥喂完,林晚把碗收起来,从包里拿出安安的画,展开放在床头柜上。
“安安画的。让我带给你。”
刘桂芝侧过头,看着那张画。太阳画得很大,房子歪歪扭扭,上面的字写得认真。她的眼角湿了,但没说话。
第三天夜里,周明远被周德海叫回去商量事情,病房里只剩林晚一个人。刘桂芝靠坐在床上,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一些。病房的灯调得很暗,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
“晚晚。”刘桂芝突然开口。
林晚从折叠椅上抬起头。
“你恨我吧。”
林晚看着她。刘桂芝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浑浊,眼角的皱纹很深。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里正在叠的薄毯放在床尾。
“我不恨您。”林晚说。
刘桂芝苦笑了一下:“不恨才怪。”
“我真的不恨您。”林晚的声音很平,“我就是想不明白。同样是当妈的,您当年抱着女儿哭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我儿子挨打的时候,我也疼。”
刘桂芝的呼吸顿了一下。她看着林晚,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林晚没有再开口,只是看着她。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是城市的夜色,远处有车流的声音。
刘桂芝闭上了眼睛。眼泪从她的眼角慢慢流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淌到耳边,打湿了枕巾。她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出声。林晚站起来,抽了一张纸巾,轻轻按在她脸上。
刘桂芝的手抬起来,握住了林晚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力气却很大。
“那两万块钱……”她哑着嗓子说,“我不是要买你闭嘴。”
林晚看着她。
“我是怕。”刘桂芝说,“怕这个家散了。明芳离了婚回来,我心里有愧。她爸当年劝她别嫁,我没听。她过得不好,我就想多护着点。护着护着,就把什么都护歪了。”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安安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他挨打那天,我也心疼。可是明芳哭得那么厉害,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晚蹲下来,让视线和婆婆平齐。她的声音很轻:“妈,心疼一个,不代表要委屈另一个。小雨也是您的孙女,您心疼她吗?”
刘桂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您好好养病。”林晚抽回手,把被子给她掖好,“等您出院了,有些事得坐下来好好说。”
刘桂芝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林晚坐回折叠椅上,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准备去护士站热一热。走到门口,她听见身后传来刘桂芝低低的声音。
“粥……挺好喝的。”
林晚停了一下,没回头,轻轻带上了门。走廊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靠着墙站了几秒,才往护士站走去。
第十四章 那顿没有吵起来的饭
周德海出院那天是个周六。天阴着,没下雨,风里带着初冬的干冷。周明远去办手续,林晚在病房里收拾东西。刘桂芝坐在床边,看着林晚把洗漱用品一样一样装进袋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那个保温桶,别忘了。”
“带着呢。”林晚把保温桶装进布袋,拉上拉链。
回家的路上,刘桂芝坐在后座,周德海坐在她旁边。车里没人说话,只有暖风轻轻吹着。到了老宅楼下,周德海没有急着下车,转过头看了林晚一眼。
“晚晚,明远,你们先别走。晚上都过来,把明芳也叫上。”
林晚点头。周明远看了父亲一眼,也点了头。
晚上六点,老宅客厅的灯全开着。饭桌上摆了六个菜,热气腾腾的,但没人动筷子。周明芳坐在靠墙的位置,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小雨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安安挨着林晚坐,脸上的印子早消了,但他坐得比平时靠母亲近一些。
周德海在主位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顿饭,不是来吃饭的。”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明芳,你先说。”
周明芳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爸,说什么呀,都过去的事了……”
“过去?”周德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你女儿胳膊上的印子,要不要我一件一件数?”
客厅安静了。周明芳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攥紧了手机。小雨的头更低了,下巴几乎贴着胸口。
“爸,那是她写作业不认真……”
“她写作业不认真,你就拿衣架抽她?”周德海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在桌上,“你打她多少回了,你数过吗?”
周明芳的嘴唇开始发抖。她看了刘桂芝一眼,刘桂芝坐在那儿,双手放在腿上,没看她,也没说话。
“还有安安。”周德海把茶杯往旁边一推,“你打安安那巴掌,是冲孩子去的,还是冲你自己这些年的委屈去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什么。周明芳的肩膀塌了下去,手机从手里滑到沙发上,她没去捡。她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没出声。
“我……”她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就是……心里憋得慌。”
“谁心里不憋?”周德海看着她,“你弟媳憋不憋?她孩子被你打了,她说什么了?你妈憋不憋?她躺医院那几天,是谁白天上班晚上熬粥?你憋,你就往孩子身上撒?”
周明芳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吸了口气,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到安安面前,弯下腰,鞠了一躬。
“安安,姑妈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说清楚了。安安抬头看她,又转头看林晚。林晚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没有替他回答。
周明芳直起身,又走到小雨面前。小雨始终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周明芳蹲下去,伸出手想碰女儿的胳膊,小雨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周明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小雨,妈妈错了。”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妈妈不该打你。以后……以后不打了。”
小雨没抬头,也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动了动,攥紧了裤子上的布料。
周明芳站起来,转回身看着林晚。她的眼睛红肿,脸上的妆早就花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疲惫。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晚看着她。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们之间来回。
“我接受你的道歉。”林晚开口了,声音平静,没有温度也没有敌意,“但有些话要说清楚。”
她站起来,把安安往身边拢了拢,又看了一眼小雨。
“第一,从今天起,任何时候不许当着孩子面动手。不管是谁,不管什么理由。孩子不是出气筒。”
周德海第一个点头。
“第二,道歉必须当面说清楚。不许拿钱和稀泥,不许说‘都是为你好’,不许拿‘一家人别计较’糊弄过去。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说明白,认下来。”
刘桂芝坐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线,慢慢低下了头。
“第三。”林晚的目光从周明芳移到刘桂芝,再移到周明远,“以后各过各的日子。该帮的忙我会帮,该尽的孝我会尽,但边界要分明。谁的日子谁负责,谁的委屈谁消化。不能混在一起,搅成一锅粥,最后让孩子来买单。”
她说完了,站在那里,腰挺得很直。周明远看着她,第一次没有移开目光。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对着周德海和刘桂芝说:“爸,妈,晚晚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周德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声音稳得很:“好。这三条,我记下了。这个家,从今天起,按规矩来。”
他转头看周明芳:“明芳,你搬回来住这几年,你妈护着你,我也没说什么。但你心里那口气,不能一辈子撒在孩子身上。你明天去找个工作,搬出去住。小雨愿意跟你就跟,不愿意就先住这儿。你自己想清楚。”
周明芳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她没有反驳,只是点了一下头。
刘桂芝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林晚从没听过的疲惫:“明芳,你搬出去以后,每周带小雨回来吃顿饭。我给你们做。”
她停了一下,看向林晚:“晚晚,你们也来。”
林晚没有立刻答应。她低头看安安,安安正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她想了想,说:“安安愿意来,我们就来。”
安安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小雨。小雨终于抬起了头,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安安想了想,从桌上拿了一个小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了过去。
小雨愣愣地看着那半个馒头,没伸手。安安把馒头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小声说:“你吃。”
大人们都没说话。周明芳捂住嘴,把哭声闷在掌心里。刘桂芝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周德海端着茶杯,看着两个孩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明远伸手揽住林晚的肩膀,力道很轻。林晚没有靠过去,但也没有躲开。她看着桌上那六个已经凉了的菜,开口说:“吃饭吧。菜凉了。”
周德海第一个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其他人陆续拿起了筷子。饭桌上没有笑声,也没有争吵,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新的节拍。
安安吃着吃着,凑到林晚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妈妈,我以后还想来奶奶家。”
林晚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窗外风还在吹,但屋里那盏灯,好像比刚才亮了一些。
第十五章 搬出去的那天
搬家定在三月末的一个周六。前一天晚上,安安已经睡了,林晚还在客厅打包最后一箱书。周明远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胶带,蹲下来帮她把箱子封好。
“你紧张什么?”林晚看他封了三道胶带。
“没紧张。”周明远顿了顿,“就是觉得,明天我妈肯定要闹。”
林晚把书码整齐,没接话。她知道婆婆的态度,从周明远提出要搬出去那天起,刘桂芝的电话就没断过。先是打给周明远,说“家里三层楼不够你住?”后来打给林晚,语气软一些,说“安安上学接送都是我,你们搬出去谁管孩子?”再后来干脆打给周德海,哭了一场。
周德海只回了一句:“孩子大了,要自己过日子。你拦什么?”
第二天一早,搬家公司的车停在老宅门口。三月底的早晨还有些凉,玉兰花开了一半,白生生的花瓣被风吹落几片,沾在台阶上。
林晚抱着装易碎品的纸箱下楼时,刘桂芝正站在客厅门口,脸色不好看。她穿着家常的棉袄,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梳得整整齐齐,有些散。
“真搬啊?”刘桂芝问,声音发紧。
“妈,东西都收拾好了。”周明远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拎着两个大编织袋。
刘桂芝嘴唇动了动,看了林晚一眼,又看向儿子:“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三层楼,你们住二楼,你姐住三楼,各过各的,哪里碍着你们了?”
周明远把编织袋放在门口,站直了身子:“妈,各过各的,不只是住得开。晚晚说的三条规矩,第一条就是边界分明。住在一起,做不到。”
刘桂芝的声音拔高了:“什么边界不边界!一家人讲什么边界!你小时候跟你姐睡一个屋,抢被子打架,现在跟我讲边界?”
林晚没说话,抱着箱子往门口走。安安跟在她身后,背着自己的小书包,里面装着他挑出来的几本绘本和一个旧恐龙玩具。他走到奶奶身边时,仰头看了看,小声说:“奶奶,我们就在隔壁小区,走路五分钟。”
刘桂芝低头看孙子,嘴唇抿了抿,没再说话。
这时候周德海从楼上下来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走到周明远面前递过去。
“拿着。租房押金。”
周明远没接:“爸,我们自己能行。”
“拿着。”周德海的语气不容商量,“不是给你们花的,是给我孙子买张像样的书桌。安安马上二年级了,写作业得有个正经地方。”
周明远看了林晚一眼,林晚微微点头。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爸。
周德海转身看刘桂芝:“桂芝,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再想想。孩子搬出去,周末回来吃饭,平时各过各的,有急事打电话。这不是生分,这是规矩。你当年嫁进周家,你婆婆要是跟你讲规矩,你少受多少委屈?”
刘桂芝的表情变了。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别过头去,没接话。林晚注意到婆婆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搬家工人开始搬大件了。沙发、餐桌、冰箱,一件件从老宅门里抬出去。刘桂芝站在院子里看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安安跑过去拉她的手:“奶奶,我周末还来吃你做的红烧肉。”
刘桂芝蹲下来,把安安搂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奶奶给你做。每周都做。”
搬最后一趟的时候,周明芳从楼上下来了。她穿了一件旧卫衣,头发扎得利索,脸上没有化妆。她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堆在墙边的纸箱,没说话,弯腰抱起一个就往门口搬。
周明远愣了一下:“姐,你不用……”
“少废话。”周明芳把箱子搬到车上,转身又去搬下一个。她力气不小,来回搬了四五趟,额头上出了薄汗。
林晚站在车边,看着周明芳搬完最后一箱,走过去递了瓶水。周明芳接过去,拧开喝了两口,才开口:“那个房子我昨天去看了,朝南,采光好。安安的房间可以放一张一米二的床,靠窗。”
“嗯。”林晚应了一声。
周明芳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厨房的灶台有点旧,我让明远换了。还有,阳台栏杆有点矮,安安要是趴着玩不安全,得加个防护网。”
林晚看着她。周明芳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拧瓶盖。
“谢谢。”林晚说。
周明芳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东西搬完已经快中午了。林晚和周明远在新租的房子里收拾,安安在自己的小房间跑来跑去,把绘本一本本码在书架上。周德海在楼下跟搬家师傅结账,刘桂芝没来。
门铃响的时候,林晚正在厨房擦灶台。周明远开的门,门外站着周明芳。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往屋里看了一眼。
“我来看看。”周明芳说,语气不太自然,“安安呢?”
安安从房间里探出头,看见是姑妈,身体不自觉地往门框后面缩了一下。林晚放下抹布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
周明芳蹲下来,把纸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盒子。那盒子林晚认得,正是去年秋天家宴上,安安和小雨争抢的那款积木,盒子上印着太空飞船的图案。
“那天……被我弄坏了。”周明芳的声音很低,“这是新的。给安安。”
安安站在房门口,眼睛盯着那个盒子,又抬头看妈妈。他没有动。
林晚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安安这才慢慢走出来,走到周明芳面前,蹲下来,双手接过盒子。他的手指碰到盒子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小声说:“谢谢姑妈。”
周明芳蹲在地上,听见这三个字,肩膀明显颤了一下。她没抬头,只是很快地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姐,吃了饭再走。”周明远开口。
“不了。小雨在家写作业,我回去看看。”周明芳拉开门,迈出去之前,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背对着他们停了两秒。
林晚看见她的侧脸,眼睛红了一圈。
门关上了。
安安抱着盒子站在原地,仰头看林晚:“妈妈,我可以玩吗?”
“可以。”林晚摸了摸他的头,“放到你房间去。”
安安抱着盒子跑进房间,传来拆包装的声音。周明远站在客厅里,看着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她变了。”他说。
林晚拿起抹布,继续擦灶台。她想起去年秋天,周明芳坐在老宅客厅沙发上,一边涂指甲油一边说“小孩子闹着玩,你至于吗”的样子。那个画面已经模糊了。
“慢慢来吧。”她说。
下午的阳光从新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还没铺好的餐桌上。周明远走过去,把桌布展开铺平,四角对齐。这张桌子比老宅那张小了很多,只坐得下四个人。
安安从房间里跑出来,举着一块拼好的积木:“爸爸你看,这是驾驶舱!”
周明远蹲下来跟他一起看图纸,父子俩的头凑在一起。林晚擦了擦手,去阳台收衣服。从阳台看出去,正好能看到老宅那栋楼的侧面,三楼周明芳房间的窗帘拉着,二楼婆婆房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
她看了一会儿,把衣服叠好,转身回了屋。
傍晚的时候,周德海打来电话,问收拾得怎么样,缺不缺东西。林晚说都好了,安安已经在自己房间玩积木了。周德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妈煮了排骨汤,我给你们送过去。”
林晚说不用,周德海说已经出门了。
十分钟后,周德海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他进门看了看,走到安安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安安正趴在地上拼飞船,回头喊了声爷爷。
周德海笑了一下,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对林晚说:“你妈炖的。她让我带句话——灶台旁边那个抽屉,放了她从老家带来的花椒,炖肉用的。”
林晚打开抽屉,里面果然有个小布袋,扎着口,花椒的香味透出来。
“爸,替我谢谢妈。”她说。
周德海摆摆手,走到门口换鞋,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小的两居室。客厅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把地板晒得暖融融的。
“这房子好。”他说,“亮堂。”
他走了以后,周明远把汤盛出来,三个人坐在那张小餐桌前吃饭。安安一边喝汤一边说:“妈妈,我们明天还回奶奶家吃饭吗?”
“明天不是周末。”林晚说。
“那周末呢?”
“周末去。”
安安点点头,低头继续喝汤。周明远给林晚夹了一块排骨,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窗外天慢慢暗下来,对面老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三楼周明芳房间的灯亮了,二楼婆婆房间的灯也亮了。林晚收回目光,低头喝汤。排骨炖得酥烂,花椒的香味在汤里化开,熟悉又妥帖。
安安突然说:“妈妈,这个汤和奶奶家的一样好喝。”
林晚笑了一下:“就是奶奶炖的。”
安安眨了眨眼,又喝了一口,像是确认了什么,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他的小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去年秋天那五道指印早就消了。但林晚知道,有些东西消不掉,有些东西可以重新长出来。
她伸手把安安嘴角的汤渍擦掉,又看了看周明远。他正低头吃饭,肩膀比去年冬天松了一些。
“明天周一。”林晚说,“安安上学,你上班,我约了客户看方案。”
“嗯。”周明远抬头,“晚上我接安安。”
“好。”
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窗外起了风,把阳台上晾的床单吹得鼓起来,一下一下拍着栏杆。林晚站起来去关窗,顺手把阳台的灯打开。暖黄色的光落在小餐桌上,照着三副碗筷,一碗排骨,一碟青菜,和半锅还在冒热气的汤。
安安吃完饭,又跑回房间拼积木去了。周明远收拾碗筷,林晚站在阳台上,看了看对面老宅的灯光。周明芳房间的窗帘拉开了一点,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林晚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把阳台门拉上。
屋里的灯很亮。
第十六章 姑姐的第一份工作
陈敏接电话的时候正给一束洋桔梗打刺。
“你姑姐?”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林晚,你确定?我这儿是花店,不是调解室。”
“确定。”林晚说,“三十八岁,离过婚,带个女儿,没正经上过班。手不笨,就是脾气急。”
“脾气急的我见多了。”陈敏剪掉一根断枝,“先说清楚,试用期一个月,迟到三次走人。工资三千二,管一顿午饭。”
“行。”
“还有,”陈敏顿了一下,“她要是跟客人吵起来,我当天就让她走,你别来求情。”
“不来。”林晚说,“你该怎么管怎么管,该说就说。”
周明芳第一天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毛衣,站在花店门口没敢往里迈。陈敏从里面喊了一声:“进来啊,站门口当模特呢?”
她进去,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陈敏丢给她一副手套一把剪子:“后院,玫瑰打刺。一桶一桶来,别扎着手。”
那天她蹲在后院两个小时,把三桶玫瑰的刺全打了,手指头扎了七八个口子,没吭声。第二天她迟到了二十分钟,陈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第四天又迟到,陈敏把考勤表推到她面前:“两次了。第三次你自己走。”
周明芳脸涨得通红,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天下班她回了老宅,把围裙往沙发上一扔:“不干了。那女的看我不顺眼,一天到晚挑刺。”
刘桂芝赶紧从厨房出来:“不干就不干,多大点事,妈养你。”
周德海坐在餐桌边看报纸,把报纸往下压了压:“你女儿下学期的书本费,谁出?”
周明芳愣了一下:“爸……”
“三百多块。”周德海说,“还有校服,还有秋游。你自己挣。”
刘桂芝要说话,周德海抬眼看她:“你别插嘴。”
那天晚上周明芳在自己房间坐到半夜。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出门了。
她没迟到。
花店的活比她想的细。理货要按颜色分,包花要学打螺旋,包一束花得站半小时。头一个星期她包坏了两卷包装纸,陈敏没骂她,只是把坏的拿过来重新包一遍给她看:“看清楚了?再来。”
她再来。
第二周她学会了给客人推荐花。有个小伙子来买玫瑰,说送女朋友,她挑了一把香槟色的:“这个不扎眼,好看。”小伙子买了,第二天又来,说女朋友很喜欢。陈敏在旁边听见了,晚上结账时跟她说:“明天开始你站前台。”
她站前台站了半个月。月底那天,陈敏把工资袋递给她:“三千二,点一下。”
周明芳捏着那个信封,站在收银台后面没动。
“点啊。”陈敏说。
她低头数了一遍,三千二,一张不多一张不少。她把钱塞回信封,塞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拉了两次。
那天下午她提前半小时下班,去了小学门口那家文具店,在书包架前站了很久。她摸了摸一个粉色的,又放下,最后挑了个深蓝色的,结实,耐脏,四十八块。
回到家,小雨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她把书包放在桌角。
“给你的。”
小雨抬头看她,又看看书包,没动。
“旧的底都磨破了。”周明芳说,“换一个。”
小雨伸手摸了摸书包带子,又缩回去。她小声问:“妈,这个……是给我的?”
“给你的。”
小雨把书包抱起来,抱在怀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抱着书包下了楼。周明芳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女儿抱着那个书包站在楼下的花坛边,站了很久很久,才把书包背到肩上,又摘下来,抱在怀里,抬头往楼上看。
周明芳退回屋里,把脸埋进手心。
周六上午,她去了城西那家心理咨询室。赵医生五十来岁,说话慢。
“你上次说你打孩子。”赵医生说。
“嗯。”
“打完之后呢?”
“后悔。”周明芳说,“每次都后悔。下次还打。”
赵医生点点头:“你不是脾气的问题。”
周明芳抬头。
“你是没学会怎么当大人。”赵医生说,“你难受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办,就动手。你女儿不是你的出气筒,她是个人。”
周明芳坐在那儿,眼泪掉下来,没擦。
“下次想动手之前,你先出门,在楼下走十分钟。”赵医生说,“走完再回来。做得到吗?”
“做得到。”
“那下周同一时间,你再来。”
从咨询室出来,太阳很好。周明芳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一束香槟玫瑰。她站住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陈敏发消息:陈姐,下周的班我照常上。
陈敏回了一个字:好。
林晚是晚上知道的。周明远说,爸打电话来,说姐今天去咨询了,还买了个书包给小雨。
林晚正在给安安检查作业,笔尖顿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周明远说,“就是爸说,姐这个月工资发了,一分没花,全攒着。”
林晚嗯了一声,把安安的本子合上:“这道题重写,数字写歪了。”
安安接过本子,重新写。窗外起了风,对面老宅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林晚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妈妈,”安安问,“姑姑什么时候来我们家玩?”
“你想让她来?”
安安想了想:“她上次给我一盒积木,我还没谢谢她。”
林晚摸了摸他的头:“那周末请她来吃饭。”
周明芳接到林晚电话时正在花店给一束百合换水。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没停。
“姐,周末来家里吃饭吧,安安说想你了。”
她手一顿,水洒出来一点。“我……我周六上午有咨询。”
“那就周六晚上,六点。”
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发现那束百合的根剪多了,蔫了半截。陈敏路过,看了一眼:“剪坏了就换一束,别愣着。”
周六下午她提前半小时到了。没空手,带了一束自己包的洋桔梗,浅紫色的,配了满天星。安安开的门,看见花先叫了一声:“姑姑,好漂亮!”
林晚从厨房探出头,看见那束花,包得规规矩矩,花脚剪得齐整,用麻绳系了个结。她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喊吃饭。
饭桌上周明远给周明芳夹菜,周德海问花店忙不忙,她答还行。小雨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扒饭,新书包挂在椅背上,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搁在脚边。
临走时小雨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递给她。周明芳展开,是幅画,画了三个人,中间那个扎马尾的女人手里捧着一束花,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妈妈的花店。
周明芳把画折好,放进外套内兜,拍了拍。
下楼时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插兜里,拐去了花店方向。陈敏在关卷帘门,看见她:“周六晚上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周明芳说,“明天那批新到的玫瑰,我七点到,先醒花。”
陈敏把钥匙扔给她:“那你锁门,我先走了。”
周明芳接住钥匙,站在店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掏出那张画又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去。
周一早上她六点五十到店,比陈敏还早。
第十七章 一年后,那巴掌的回声
十月的第一个周五,林晚去学校接安安。安安背着书包从队伍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通知单,跑到她面前站定,把纸举起来,纸角被攥得起了褶。
“妈妈,美术比赛,我想报名。”
林晚蹲下来看那张通知,上面写着“校园绘画比赛,主题不限,每班限报三人”。她抹平了纸角:“报。”
“要交三十块材料费。”
“知道了。”
回家路上安安一直在说比赛的事,说要画水彩,要画大张的。林晚问他想画什么,他想了想说还没想好。那天晚上他把画纸铺在餐桌上,趴着画到九点半,林晚催了三次他才收笔。画纸上是一个女人的侧影,弯着腰,手里牵着一只很小很小的手。
“这是谁?”
“你。”安安说,“你牵着我。”
林晚看了很久。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这孩子夜里惊醒两回,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一听见楼下有人大声说话就往她身后缩。她没说话,只把画纸收起来,让他去刷牙。
周六上午,周明远带安安去医院复查耳朵。这是半年前医生定下的,说一年后再看一次。挂号排到十一点,医生用耳镜看了两只耳朵,说恢复得不错,听力没问题,鼓膜完整,不用再来。
出来时安安问:“爸爸,我耳朵好了吗?”
“好了。”
“那我能去游泳了吗?”
“能。”
安安欢呼一声,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蹦了两下。周明远看着他,摸出手机给林晚发消息:医生说没事了。
林晚回:知道了。晚上想吃什么?
周明远回:安安要吃糖醋排骨。
颁奖是两周后的周六上午,在学校小礼堂。林晚和周明远提前十分钟到,坐在第三排。礼堂里坐了一半家长,台子上铺着红布,摆着奖状和一个纸箱子。安安的班参赛作品一共四十六幅,贴在两侧展板上。林晚一眼就看到了安安那幅,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画上了色:女人的头发是深褐色的,裙子是墨绿的,牵着的那只小手涂成了浅黄。旁边贴着一张卡片,是老师写的评语:构图简单,情感真挚。
题目写在画下面,《我妈妈》。
周明远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林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
开始颁奖。先是三等奖,念了十个名字,没有安安。二等奖五个,也没有。安安坐在前排的小朋友堆里,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林晚看他肩膀绷着,心里紧了一下。一等奖两个,老师念到第二个:“二年级三班,周念安。”
安安愣了一下,站起来,回头找妈妈。林晚冲他点头。他跑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奖状,鞠了个躬,鞠得太深,差点撞到话筒。台下笑了,林晚也笑了,眼睛有点酸。
颁奖结束,家长往外走。林晚起身时往后面看了一眼,看见周明芳站在最后一排,旁边站着小雨。
周明芳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剪短了,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花店的纸袋。她没上前,站在那儿等着。小雨先跑过来,跑到安安面前站定,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支铅笔,笔杆上印着小熊。
“给你。”小雨说,“恭喜你。”
安安接过来,挠了挠头:“谢谢。我……我忘了。”
小雨说:“谢谢你那次拦着我妈。”
安安眨眨眼:“哪次?”
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反正谢谢。”
两个孩子站在一起,谁也没再说别的。周明芳走过来,把纸袋递给林晚:“给安安的。”
林晚接过来,里面是一小盆多肉,用牛皮纸包着,旁边插着一张卡片,写着“念安小朋友,恭喜”。字是周明芳的,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谢谢姐。”
周明芳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展板上那幅画,看了两秒,转身叫小雨:“走了,下午还有课。”小雨跟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安安挥了挥手。
人散得差不多了。周明远还站在原地,看着展板上那幅画。
“那天我要是在场就好了。”他说。
林晚把多肉放进包里,站起来:“你现在在,也不晚。”
周明远没说话,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又弯腰把安安的奖状拿过来,卷好,握在手里。安安跑过来拉林晚的手:“妈妈,我饿了。”
“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
“行。”
一家三口往外走。秋天的太阳照在操场上,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安安踩着叶子往前走,一脚一片,踩得高兴。林晚走在他后面,看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想起去年秋天他脸上那五道指印,想起自己反手扇出去的那两巴掌,想起那天晚上他做噩梦抱着她哭。那些都过去了。
周明远走在旁边,忽然开口:“晚晚。”
“嗯?”
“谢谢。”
林晚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谢谢你没走。”
林晚没接话,走了一段才说:“我也谢谢你后来站出来了。”
安安在前面喊:“爸爸妈妈你们快点!”两人加快脚步。走到校门口,周明远把奖状举起来给安安看:“这个贴哪儿?”
“贴我房间的墙上。”
“好。”
晚上林晚收拾书包,在夹层里翻出一张画纸。是安安比赛前打的草稿,没上色,画的是同一个姿势:一只手牵着一只小手。但草稿上多画了一样东西,那只大手的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歪歪扭扭的圆,涂成了红色。
林晚问他:“这个红的是什么?”
安安趴在床上看绘本,头也不抬:“是暖的。”
“什么?”
“你手是暖的。”他说,“所以画一个红的。”
林晚把画纸折好,夹进他的作业本里,关上灯。窗外对面老宅三楼还亮着灯,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第十八章 你怎么不笑
除夕下午四点半,林晚一家三口从三号楼往老宅走。同在一个小区,走过去七分钟。安安穿着新棉袄,手里攥着一卷红纸,是他自己写的春联,毛笔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门是周明芳开的。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头发剪短了,扎在脑后,人比去年瘦了一圈,眼睛倒是亮的。
“来了?快进来,饺子刚包一半。”
安安脱了鞋往里跑:“奶奶!爷爷!”
刘桂芝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刚炸好的丸子,看见孙子,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慢点跑,地滑。”周德海坐在沙发上择芹菜,抬头冲林晚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桌上已经摆了四个凉菜。小雨在餐桌边擀饺子皮,擀得薄厚不匀,但很认真,鼻尖上沾了一点白面粉。看见安安,她抬手挥了挥。
林晚洗了手去帮忙。周明芳说:“你坐着吧,一年到头也累。”
“一起快。”
两个人一个擀皮一个包。林晚问:“花店这几天忙坏了吧?”
“年前订单多,昨天包了三十多束,腰都直不起来。”周明芳低头捏着饺子边,“店长说过了年让我学着插花,我还没敢应,怕手笨。”
“手笨不笨,做两天就知道了。”
周明芳笑了一下,没接话,但眉头松开了些。她这半年每周去一次心理咨询,是林晚陪她去的头两回,后来她自己去了。这些事两个人谁也没在饭桌上提过。
六点开饭。二姑来了,是周德海的妹妹周玉芝,提了一箱橙子,一进门就大声说笑。桌上摆了十二个菜,周德海开了瓶酒,给周明远倒上,自己也要了半杯。
“妈,您也喝点?”周明远问。
刘桂芝摆手:“我血压高,不喝了。你们喝。”
饭吃到一半,二姑喝了两杯,话匣子就开了。她夹了一筷子鱼,眼睛扫过一桌人,笑着说:“去年那事我可听说了,闹得那么大,我还当这年都过不到一块儿去呢。”
桌上安静了一下。周明芳的筷子顿在碗边。
二姑没察觉,继续说:“现在不都好好的嘛。晚晚啊,你那时候也是气头上,一人一巴掌,我听着都吓一跳。不过话说回来,一家人哪有过不去的坎儿。当年那事,不就是开个玩笑嘛。”
林晚放下筷子。她笑了一下,笑得温和,声音也不高。
“二姑,”她说,“那你怎么不笑?”
二姑愣了:“啊?”
“你说那是开玩笑。”林晚看着她,慢慢说,“既然是玩笑,讲出来的时候,你怎么不笑?”
桌上静了。筷子声没了,连安安都停下了嚼东西,抬头看妈妈。小雨缩了缩肩膀,周明芳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两秒钟后,周德海先笑出声。他笑得不大,就是“嘿”了一声,放下酒杯,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这话问得好。”他说。
刘桂芝瞪了他一眼,跟着也摇头笑了,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周明芳抬起头,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林晚,也低下头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眼眶红了一下。
二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讪讪地也笑了:“行行行,我说不过你。这丫头,嘴厉害。”
林晚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刘桂芝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排骨玉米汤,热气腾腾,白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她把汤放在林晚面前,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晚晚,”她说,“那天,是妈错了。”
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林晚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油花,玉米段黄澄澄的。她想起去年秋天,也是在这张桌上,婆婆拍着桌子说“反了天了”,说“一家人别计较”。一年了。
她接过汤碗,双手捧着,说:“妈,规矩立好了,日子才能过好。”
刘桂芝点点头,坐回去,拿起筷子给安安夹了个丸子:“安安多吃点,长个儿。”
安安嘴里塞得鼓鼓的:“谢谢奶奶。”
周明远在旁边给林晚碗里夹了块鱼,没说话,但手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她的手。林晚没看他,嘴角却动了一下。
外面开始有人放炮。零星的,一串一串,隔一会儿响一阵。
周德海站起来,去阳台看了一眼,回来说:“十二点还早呢,先吃着。”
小雨忽然开口:“舅妈。”
林晚看她:“嗯?”
“我下学期报了美术班。”小雨说,“老师说我可以试试。”
“好事。”林晚说,“画好了拿给我看。”
小雨用力点头。周明芳在旁边看着女儿,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伸手给小雨碗里添了勺汤。
饭吃到八点多。二姑先走了,说家里还有一摊事。周德海收拾桌子,刘桂芝去热饺子,说守岁要吃。周明芳洗碗,林晚擦桌子,两人配合着,谁也没多话。
周明远带两个孩子去阳台看烟花。安安踩着小板凳,小雨扶着他。远处楼顶上有人放礼花,一朵一朵炸开,红的绿的,光落下来。
安安喊:“妈妈快来看!”
林晚走过去。周明远把安安抱起来,让他看得更远。烟花在天上散开,照在几个人脸上,一亮一暗。
安安忽然说:“妈妈,去年这个时候,我耳朵还疼。”
林晚心里动了一下。她摸摸他的头:“现在呢?”
“早不疼了。”安安说,“就是我记得。”
“记得也好。”林晚说,“记得,以后就不会再有了。”
安安似懂非懂,点点头,又去看烟花。
周明远抱着孩子,侧头看林晚。阳台上没开灯,他的脸在烟花的光里明明暗暗。
“晚晚。”他说。
“嗯。”
“过年好。”
林晚笑了:“过年好。”
屋里刘桂芝喊:“饺子好了!都进来!”
一家人回到桌边。周德海倒了酒,给每个人杯子都满上,连安安和小雨也是饮料。他举起杯。
“这一年,”周德海说,“家里事不少。好在,都过去了。”
他看了一眼刘桂芝,又看了一眼周明芳。
“我教了半辈子书,跟学生讲道理,回家反倒不会讲。”他说,“今天我把话说清楚:家不是讲开玩笑的地方,家是讲分寸的地方。分寸有了,日子才顺。”
周明芳端着杯子,眼睛看着桌面,轻轻点了下头。
刘桂芝说:“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喝吧。”
杯子碰在一起。窗外鞭炮声一串接一串响起来,震得窗玻璃嗡嗡的。烟花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林晚喝了一口饮料,放下杯子,给安安夹了个饺子。
安安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妈,是韭菜的!”
“嗯,你奶奶包的。”
“好吃。”
林晚看着儿子,看着他嘴角沾的汤汁,看着他被烟花映亮的眼睛。她想起去年深秋那记耳光,想起那五道指印,想起自己反手扇出去的那两下,想起那张写着“是暖的”的草稿纸。都过去了,也都留着。
窗外的鞭炮还在响,一声接一声,把旧的一年送走,把新的一年迎进来。
林晚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汤还是热的。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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