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生：中国的“天下无贼”，不是世界的常态|中企|中国|天下无贼|巴西|电影|翻译|鲸生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鲸生】

最近和身边很多人都在聊这样一件事，就是中企出海这一视角，或许已经成为我们观察中国与世界交互的最前沿窗口之一。

首先，我想先从本周亲眼目睹的一件“小事”说起。

前几天下班后在地铁车厢里，就像往常一样，人人都低头看手机、戴耳机听音乐，我也不例外。

突然，一名男子一声暴喝打破了安静：“你的手在干什么！？我是警察！”我赶紧摘掉耳机，才发现这名男子怒目圆睁地盯着我面前一个戴鸭舌帽的小伙子，随后该小伙被当场按住，身边又上来三四个人。后来才弄明白：这个小伙偷前面女生的东西，早就被便衣盯上，这下正好抓到现行，证据链完整。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亲眼目睹“警察抓小偷”的全过程。事后我跟一位做公安的同学聊起这事，他说了三点：第一，现在扒手极少，因为大家不带现金，手机不离手，能偷的东西还有啥；第二，满街监控加大数据追踪，你就算偷了也根本跑不掉；第三，各支队有立案率、破案率排名，所以大家对这种事情很重视。况且现在哪个区能碰到偷窃案？这种案子虽然不大，负面影响可不小，所以基本上都会调动人力物力迅速破案。因此，现在说中国“小偷失业”“小偷转行”，真不过分。

有意思的是，后来我把这事分享给了一位巴西朋友。他听完回复我说：

“今天的中国像一个温室，中国人就像活在温室里一样。”

这句话可能听着有点酸，毕竟巴西的治安我们都知道。但它确实戳中了一个事实：今天的中国和世界或许存在某种感知上的错位。

“温室”与“战场”

我联想到之前在一场出海讲座中，一位专家曾提到说：“今天的中国，在世界很多国家眼里，其实是一种‘非正常状态’（abnormal）。”这句话很好理解。因为拉开世界地图就会发现，五常国家里，除了中国，几乎都在打仗。

联合国发布的《2026年全球风险报告》显示，大规模战争在全球风险中的排名迅速攀升。图为以色列9月10日空袭黎巴嫩的曼苏里村，到处硝烟弥漫。法新社

俄罗斯不用说，乌克兰战场打了四年，国内经济靠战时动员和能源出口硬撑，但阵亡人数、装备损耗、国际制裁，任何一样都在透支国家的未来。

美国同时在多个方向维持着高强度军事存在或直接介入，这样的全球部署，目前看不出来哪里能够收场。

再看欧洲。俄乌战争打了四年，几个欧洲老钱们跟着All in，军援、财政、民意，全都压上去了，但战场胶着至今看不到任何结束的迹象。更糟的是，这场战争之外，在AI、芯片、量子计算这些真正决定下一轮全球竞争格局的领域，欧洲已经完全掉队了。

其他地区，如中东，打了半个世纪的仗，和平才是新闻，战争是常态。拉美，老问题叠新问题，如今美国想重整自己的“后花园”，手里一堆牌，拉美国家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回过头来看亚太，日本的军扩、半岛的核问题、菲律宾的挑衅，这些当然都是隐患。但在其他市场的人看来，亚太完全是“小打小闹”。今天的中国，在许多国家眼中，甚至有点“世外桃源”的意思：和平、不打仗、国家安全、稳定。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中国人习以为常的“安全”和“稳定”，在很多国家是奢侈品，甚至是他们根本不敢想象的常态。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出门不用怕被抢、半夜可以在街上走、丢了东西能找到警察——这些东西在许多国家，可能根本不成立。

这不是骄傲，而是客观存在的一种认知错位。

这种错位，对中企出海到底意味着什么？

当我们带着“温室”里养成的思维习惯，走进了“非温室”的世界，这件事既可以是红利，也可以是陷阱。

先说正面，这是中企出海的“隐形资产”。

因为中国的国家形象在变，很多市场对中企的初始信任度，比十年前高了一大截。当地人会想：中国能把国内治安做到这种程度，说明这个国家的社会治理能力、数字技术、基建水平都是顶级的。这种认知，直接转化成了中企在海外拿项目的隐形加分。尤其是在智慧城市、安防监控、数字化转型这些领域，中国公司的提案天然更有说服力。

同时，这种“中国效率”也成了品牌溢价的一部分。你来自一个高效、稳定、说到做到的国家，人家对你的交付能力天然会多几分信心。

但反面才是更需要警惕的——这也是中企出海的“隐形陷阱”。

首先，习惯了国内“天下无贼”环境的中企员工和管理者，到了海外很容易沿用国内的安全预期。他们会低估当地的治安风险、政治风险、法律风险。“没事吧”“没那么严重吧”——这种心态，在一些高风险市场可能真的会出事。

其次，当中企到了执法不力、腐败横行的国家，中方员工会本能地产生一种不理解：“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你们做不好？为什么警察不管？为什么政府说话不算数？”这种不理解如果处理不好，就会演变成对当地员工、当地合作伙伴的不耐烦甚至蔑视，而这恰恰是跨文化管理中最致命的情绪。

更深一层，有些中企出海后，因为觉得“我们来自中国”，潜意识里不愿意真正融入当地社会。他们住在中资的圈子里，跟中资的伙伴吃饭，用中文处理一切事务，对本地社区、本地文化保持着一种礼貌的距离。

结果就是：生意在做，但根没有扎下去。当地人感受不到你的诚意，一旦风吹草动，你就是第一个被“请出去”的。

不过，说中企是从“温室”出来的，也不完全准确。

温室只描述了安全环境，今天的中企，绝大多数不是从温室里长出来的，而是从中国这个全球最卷的市场里杀出来的。国内市场的竞争烈度、迭代速度、供应链密度、成本控制能力，放到很多海外市场，完全就是降维打击。

论商场竞争，中企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当然，这是另一个话题了。

一个双向的“务实化”正在发生

无论如何，这种认知错位是客观存在的。对此，我们或许需要思考一个问题，也就是：中国和世界，到底在用什么样的方式“讲述”彼此？

这个问题为什么重要？因为它直接决定了中企出海时的姿态、策略，甚至成败。

过去几十年，“地球村”是一个迷人的叙事。世界是平的，文化是互通的，全球化会把所有人连在一起。在这个叙事下，中企出海时的姿态往往是“融入”：我们来了，我们学习你们，我们和你们一起玩。这种姿态是谦逊的，也是安全的。

但今天，这个叙事正在崩塌。不是局部崩塌，是全球性的、结构性的崩塌。

看看世界：美国内部撕裂，欧洲高筑壁垒，中东战火不断，拉美左右摇摆，几乎各大市场都在向内收缩。当然，这不是某个地区的问题，而是一个全球性趋势：社会保守化。大家都在变得更在意自己，更在意“谁对我有用”，而不是“谁跟我有共同价值”，当然不排除有些市场仍然沿用后者那种旧思维在做事。

与此同时，中国也在发生类似的变化。过去，中国很在意世界的看法，我们渴望被世界认可、被接纳、被理解。但现在，似乎很多人已经不那么在乎了。这种“不在乎”一方面是中国的确变强了，国民也自信起来了。但另一方面是大家变得越来越务实。中国老百姓关心的是日子过得好不好，经济有没有起色；年轻人关心能不能找到好工作，未来能不能得到好的发展。独生子女一代正在成为社会的中坚力量，而别人怎么看我们，这个优先级确实在下降。

但务实也不是封闭。一个有趣的内容，可以在国内平台和国外平台同时收获大量点赞；一个好的产品，同样可以跨越国界，不需要翻译，也不需要解释。TikTok上的中国工厂视频、Shein的供应链速度、国产游戏在海外的霸榜，都是同一个逻辑。

这就形成了一个有意思的局面：今天的中国不那么在乎世界怎么说，今天的世界也不那么在乎你是谁——大家更在乎的是“你能给我带来什么”。一个双向的“务实化”正在发生。

那么问题来了，当中企走到海外，这个“叙事”应该怎么讲？

过去的方式是“讲好中国故事”：用宏大的叙事、美丽的符号、文化的魅力去打动对方。但今天的世界，或许需要一个更接地气的叙事。

当地人在意的是什么？

你在我们这儿投了多少钱？你雇了多少本地人？你交了多少税？你对我们的社区有没有贡献？你是不是真的打算留下来？所以我们会发现，问题的清单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务实。

这其实也就是现在很多人说的“生态出海”：你不仅要“走出去”，还要“留下来”。而“留下来”的真正含义是，你的利益要和当地深度绑定，你的成功要和当地的成功挂钩。你不能只来赚钱，然后拍拍屁股走人。这不是道德要求，而已经变成了今天出海的生存法则。

出海的游戏里，没有局外人

前段时间《欢迎来龙餐馆》受到广大好评，沈腾主演的中国厨师徐福，去中东某国赚钱还债。结果战争来了，他没走。“富贵险中求”，钱确实赚到了，命也差点丢了。

说实话，这部电影最让我触动的一点是：徐福从头到尾都想置身事外，只想好好开他的餐馆，赚他的钱，不站队、不掺和。可战争之下，很难找到中间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