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和女闺蜜在旁人怂恿下领了证,我假装不知连夜走人,次日他来电质问妈住院怎么不照顾,我冷笑:“我又不是你妻子,关我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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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民政局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周砚白把手里的红本子往我面前一递,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林晚,你看,我跟陈蕊就是闹着玩,帮她把那个拆迁户口的事办了,你别多想。”

他身后站着陈蕊,口红蹭到了门牙上,还在那装不好意思:“嫂子,真的是走个形式,我和砚白哥清清白白,这不是没办法吗,拆迁办那边卡得紧。”

旁边围了四五个他的哥们,有个叫赵东升的叼着根没点的烟在那起哄:“嫂子不至于啊,砚白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为了帮朋友两肋插刀,江湖义气,你该高兴才对。”

另一个拍着周砚白肩膀:“就是,你要真不放心,让砚白今晚跪键盘,哈哈哈。”

我没笑。我看见陈蕊把那本结婚证往包里塞的时候,手指头在封面上蹭了两下,指甲盖刮过烫金字,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在摸什么舍不得放手的东西。

周砚白伸手来拉我胳膊:“走了走了,晚上我请你吃火锅,东升他们请客,给陈蕊庆祝拆迁款到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挂回去:“林晚,你别在这给我甩脸子啊,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说:“你们去吃吧,我下午还有个会。”

转身的时候,听见陈蕊在后面小声说:“砚白哥,嫂子是不是生气了?要不我去跟她解释一下……”

赵东升抢着接话:“解释什么解释,女人就是不能惯。砚白你今晚别回去,咱们喝酒去,让她自己消消气,明天准好。”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回了我们租的房子,把衣柜里我的东西塞进两个行李箱。三年了,整整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周砚白的衬衫和我的连衣裙挂在一根杆子上,我收衣服的时候把他那件灰色卫衣碰掉了,衣架砸在地板上“啪”一声。

我站着看了那件卫衣两秒。那是去年我过生日给他买的,他嫌颜色老气,穿了两次就再没动过。

我没捡。

半夜十一点,周砚白发了条微信语音,背景音吵得很,赵东升在那边喊“喝喝喝”,陈蕊笑得很大声。他说:“林晚你差不多行了啊,明天我妈生日,你记得早上八点到我家,别迟到,我妈最烦人迟到。”

我没回。

凌晨两点,手机又响,这回是电话。我按了静音,看着屏幕上“周砚白”三个字亮了四十多秒,暗了。隔了五分钟又打来一次,我关了机。

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楼道声控灯坏了,我站在黑暗里,用手机闪光灯照着一步步下楼梯。轮子磕在台阶上“咚咚咚”的,响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出小区大门,保安从亭子里探出半个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我说:“随便,先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在一个快捷酒店醒来,手机刚开机,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十九条微信。前十条是周砚白的,后十条是陈蕊的,最后九条是赵东升的。

周砚白最后一条语音只有五秒,我点开听,他声音哑着,像是刚吼完:“林晚你过分了啊,我妈住院了你知道不知道?她今天就等着你送饭呢,你人死哪去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我妈住院了”,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又不是你妻子,关我什么事?”

发完我把他拉黑了。

陈蕊的微信跟着弹出来:“嫂子你别误会啊,昨晚砚白哥喝多了是住我那儿了,但我们什么也没发生,我睡的沙发,真的,你要相信我们……”

我连她一块儿拉黑了。

赵东升发来一段视频,点开是昨晚他们在KTV的包厢,周砚白搂着陈蕊的肩膀在对唱《广岛之恋》,唱到“你早就该拒绝我”那句,陈蕊把头靠在他肩上。赵东升配了行字:“嫂子你看,他俩真没啥,你别闹了,砚白哥都急疯了。”

我把视频保存了,然后拉黑赵东升。

手机终于安静了。

我坐在酒店床边,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床头柜上放着酒店送的矿泉水,我拧开喝了一口,冰得嗓子眼发紧。

下午两点,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接了。周砚白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林晚你把我拉黑了?你什么意思?我妈还在医院躺着呢,你知不知道她血压都气高了?你赶紧过来,别给我耍性子。”

“周砚白。”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干嘛?”

“你们昨天领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那不是假的吗?我跟你说多少遍了,陈蕊就是为了拆迁款,她一个女孩子在城里打拼不容易,我帮她一把怎么了?你心眼别那么小行不行?”

“陈蕊不容易,”我说,“那我呢?”

“你怎么了你?你不是好好的吗?我妈平时对你那么好,她住院你连面都不露,林晚你摸摸良心还在不在?”

我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别人的声音。

“周砚白,昨天你们在民政局门口,赵东升他们怎么喊的?‘嫂子不至于’、‘你要真不放心让砚白跪键盘’——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所有人都在等我说‘没事我理解’。我要是当时闹了,我就是小心眼。我要是当时没闹,我就得咽下这口气。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着?”

他不说话了。

“你妈对我是挺好,”我接着说,“所以她住院你找陈蕊去伺候啊。你跟她不是刚领了证吗?法律上她才是你周家的媳妇,我一个外人,去算怎么回事?”

“林晚你——”

“对了,忘了说。”我顿了顿,“我辞职了,房子我也不回了,你那些东西我一样没动。你让陈蕊搬进去住吧,反正你们证都领了,住一起也名正言顺。”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我挂了。

后来我才知道,周砚白那天在医院走廊里把手机砸了,屏幕碎得跟蛛网似的。他妈妈躺在病床上,听护士说有个姑娘打电话来说“我又不是你妻子”,气得差点又犯病。

陈蕊在病房里忙前忙后,给老太太削苹果,一口一个“阿姨您别生气”,周砚白站在窗户边上,盯着楼下停车场看。

赵东升后来跟人说:“林晚那女人太狠了,说走就走,砚白找了她三天,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连她老家都打了电话。”

“找着了没?”

“没有。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这些我都不知道。那时候我已经坐上了南下的高铁,手机换了个号,窗外的风景从灰扑扑的楼房变成大片的田野。我靠着椅背闭着眼,脑子里反复响着一句话。

那句话是陈蕊说的,在民政局门口,她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她说:“林晚,你以为你赢了?”

我当时没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高铁穿过隧道,车厢里暗了一瞬,再亮起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新号码上弹出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五个字。

“你躲不掉的。”

第2章

我在南城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够活。租了个一居室,在老居民楼六层,没电梯,阳台朝北,晾衣服三天都干不透。

搬进去那天,对门老太太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问:“姑娘一个人住?”

我说是。

她“哦”了一声,又说:“之前那户也是个姑娘,住了半年,半夜走的,跟你一样,就拎俩箱子。”

我没接话,开门进去了。

新号码只有我爸妈和几个老同学知道。我妈打电话来问怎么突然跑那么远,我说换了个环境。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小时,最后来一句:“你跟砚白是不是吵架了?他妈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不懂事。”

“妈,以后他家的事你别管。”

“你这孩子——”

“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楼下有个早餐摊,油烟飘上来,混着炸油条的味。我盯着对面那栋楼的窗户看,一格一格的,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突然想起周砚白以前说过,等我们结婚了要买个朝南的房子,客厅要大,他妈来了能住得舒服。

我当时问他:“你妈来了住哪间?”

他说:“主卧让给她啊,她腰不好,得睡软床。”

我又问:“那我呢?”

他笑着说:“你跟我挤次卧呗,咱俩还分什么。”

那时候我觉得他孝顺,觉得他心细。现在想起来,那间主卧从始至终就没打算给我。

到南城第七天,公司同事聚餐,吃火锅。坐我旁边的女孩叫苏敏,比我小两岁,自来熟,涮毛肚的时候问我:“晚姐,你有男朋友没?”

我说没有。

她眼睛一亮:“那我给你介绍一个?我表哥,人特别老实,在银行上班——”

“暂时不考虑。”

“别啊,你都多大了,再不找好的都被挑完了。”她往我碗里夹了块肥牛,“你是不是受过伤啊?看你平时都不怎么笑。”

我把肥牛吃了,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出租屋,楼道灯又坏了,我拿手机照着爬楼,到五楼拐角的时候踢到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个快递盒子,不大,胶带缠得里三层外三层,收件人写的是“林晚”,地址就是我这儿。

寄件人那栏空的。

我抱着盒子上楼,进门拆开。里面是个U盘,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纸上写了一行字,打印的,不是手写。

“看看这个,你就知道你走那天晚上,周砚白到底在哪儿。”

我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点开,是监控画面,画质不算清楚,但能认出来,是周砚白家楼下的单元门口。时间戳显示的是我走的那天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画面里,周砚白和陈蕊一起回来的。周砚白走路有点晃,陈蕊扶着他胳膊。到单元门口,陈蕊腾出一只手在包里翻钥匙,周砚白靠在墙上,突然伸手把陈蕊往怀里拉了一下。

陈蕊没躲。

钥匙掉在地上,两个人在监控底下抱了将近一分钟。然后陈蕊弯腰捡钥匙,开门,扶着周砚白进去了。画面里单元门关上,灯灭了。

视频到这儿还没完,后面还有一段,是早上六点十二分。陈蕊从单元门出来,头发散着,穿的是周砚白那件灰色卫衣。

就是我去年给他买的那件。

我盯着屏幕,把视频退回去,又看了一遍。那个拥抱,一分零三秒。陈蕊从单元门出来的时候,脚上穿的是拖鞋,周砚白家里的那双灰色棉拖,我买的,情侣款,我的那双是粉色的。

我关掉视频,把U盘拔了,扔进抽屉里。

然后我坐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看。灯管边上有个蚊子,趴着一动不动。我起来拿拖鞋拍死了它,墙上留了个黑印子。

第二天上班,苏敏又凑过来,说:“晚姐,我表哥真的不错,要不你加个微信先聊聊?”

我想了想,说:“行。”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赶紧掏手机:“那我推给你,他叫沈洲,人很稳重的,不像有些男的油嘴滑舌。”

加上微信,沈洲第一句话发的是:“你好,我是沈洲。苏敏说你喜欢看书,最近在看什么?”

很平常的开场白,没什么花头。我回:“《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

他发了个问号。

我说:“最近在学点法律常识。”

他回:“那挺好的,懂法不吃亏。”

就这么聊上了。沈洲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不查户口也不硬找话题。聊了三天,他说:“周末有空吗?苏敏说你刚来南城,我带你去转转。”

我说好。

周六他开车来接我,一辆黑色大众,车里很干净,后座放着一箱矿泉水。他给我开了副驾的门,自己绕到驾驶座。上车之后他问:“吃早饭了吗?”

“吃了。”

“那直接去湿地公园?那边有个芦苇荡,这个季节挺好看的。”

我说行。

车开出去十分钟,我手机响了。新号码,本地的,我以为是快递就接了。电话那头是个女声,笑着的,但笑得让人不舒服。

“林晚,南城住得还习惯吗?”

我后背一紧。是陈蕊。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你妈告诉我的啊,”她语气轻飘飘的,“我给她打电话,说你一个人跑那么远家里多担心,阿姨就把你新号给我了。你看,长辈还是明事理的。”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沈洲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车载音乐调小了。

“你有事吗?”我问。

“没什么大事,”陈蕊说,“就是告诉你一声,砚白哥妈妈出院了,我照顾的,老太太现在可喜欢我了,天天让我去家里吃饭。对了,砚白哥那件灰卫衣我穿着挺合身的,他说送我了。”

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林晚,你说你跑什么呢?你跑了,位置不就空出来了吗?”

我挂了。

挂完电话我盯着车窗外面,绿化带一棵一棵往后退。沈洲把车靠边停了,熄了火,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没哭。”我说。

“嗯,”他说,“擦擦手,都是汗。”

我低头一看,手心确实全是汗,指甲掐出来的印子红红的。我抽了张纸擦了擦,他重新发动车,没问谁打的电话,也没问怎么了。

开出去一段,他说:“前面有家小笼包不错,要不要吃?我请客。”

我说好。

他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说‘好’的时候声音都往下沉,听着像‘不好’。”

我看着窗外,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个U盘,插上电脑又看了一遍那个视频。这回我盯着陈蕊早上出来穿的那件灰卫衣,放大画面,领口位置有个小洞,是我去年抽烟时不小心烫的。

周砚白当时说:“扔了吧,都有洞了。”

我说:“在家穿穿呗,又不出去。”

现在这件“在家穿穿”的衣服,穿在陈蕊身上,从周砚白家的单元门里走出来。

我把视频拷了一份到手机里,U盘收好。然后给沈洲发了条微信:“今天谢谢你。”

他回得很快:“不用谢。下次带你去吃那家小笼包,今天卖完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今天在湿地公园,芦苇荡边上有对拍婚纱照的新人,新娘穿着白纱在风里笑,新郎在旁边给她整理头纱。沈洲当时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没问我想不想结婚,没问我以前的事。他只是在我盯着那对新人看的时候,往旁边让了一步,挡住风口。

我关上灯,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沈洲发来一条:“早点睡,明天周一。”

我没回,但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边上。

窗外有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闭上眼,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民政局门口,陈蕊凑到我耳边说的那句话。

“你以为你赢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赢不赢的,我现在不想了。

但有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那——那个U盘,是谁寄的?

第3章

跟沈洲处了快两个月,不咸不淡的。每周见一两次,吃个饭,看个电影,他送我回家,到楼下从来不上去。有回下雨,他把伞塞给我,自己淋着跑去车上,第二天感冒了,我发微信说“你傻啊”,他回“伞就一把”。

苏敏问我进展怎么样,我说就那样。她恨铁不成钢:“什么叫就那样?我表哥这人闷葫芦,你得主动点。”

我没接话。主动这种事,我这辈子主动过一次就够了。

那天是周六,沈洲说带我去周边一个古镇转转。早上九点他来接我,我刚下楼,看见车副驾上坐了个女的。四十来岁,短头发,穿件墨绿色外套,手里捧个保温杯。

沈洲从驾驶座下来,有点不好意思:“林晚,这是我姐,沈琳。她今天没事非要跟着,我说了不带她——”

“你好你好,”沈琳从车里探出头,笑得热情,“我就来看看,不打扰你们,你们该干嘛干嘛,当我不存在。”

我上了后座。沈琳扭过头跟我说话,从天气聊到工作,聊到一半突然说:“苏敏跟我说了,你之前那段挺糟心的。”

我愣了一下。沈洲在旁边咳了一声:“姐。”

“咳什么咳,我又不是外人。”沈琳瞪了他一眼,又转过来看着我,“姑娘,我跟你说,男人这种东西,好的不用管,坏的管不住。你之前那个,是哪种?”

我想了想,说:“都不是。他是觉得我好欺负。”

沈琳拍了一下大腿:“那就对了。这种人最要命,他不觉得对不起你,他觉得你该他的。你走了是对的。”

古镇不大,一条石板路走到头。沈琳自己逛去了,沈洲陪我在河边走。走到一座石桥上,他停下来,从兜里掏了个东西递给我。是个钥匙扣,上面挂了个小小的木头牌子,刻了个“安”字。

“上次在那边小店看到的,觉得挺适合你。”他说完就把手插回兜里,眼睛看着河面。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木头磨得挺光滑。我说:“谢谢。”

他说:“不用谢。”

两个人靠在桥栏上看了一会儿水。有只鸭子带着一群小鸭子从桥下游过去,沈洲指了一下:“你看那个,排着队呢。”

我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我接了,她第一句话就是:“林晚你赶紧回来一趟,你爸摔了。”

我手一抖,钥匙扣差点掉河里。沈洲扶了我一把,问怎么了。我说我爸摔了,得回去。他二话没说,拉上沈琳就往回开。三个小时高速,他一路没停,到我家县医院门口,车还没停稳我就推门往下跑。

我爸小腿骨折,打了石膏躺在病床上,我妈在旁边抹眼泪。看见我进来,我爸咧嘴笑了一下:“哭什么,又没死。”

我站在病床边上,腿发软。我妈拉着我手说:“你爸就是去菜市场,地滑,摔了一跤。医生说养三个月就好了。”

我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在医院待了两天,沈洲没走。他在医院旁边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白天过来帮我跑腿,买饭、缴费、跟医生沟通,话不多,活全干了。我妈偷偷问我:“这谁啊?”

我说:“朋友。”

我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三天下午,我去楼下缴费,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听见有人说话。沈洲的声音,压得很低:“阿姨您放心,我不会让她知道的。”

我脚步停了。

我妈的声音:“那……那个U盘真是你寄的?”

我靠在墙上,手里缴费单子攥成一团。

“我有个同学在交警队,调监控本来是为了找一辆肇事车,结果翻到了那天的画面,”沈洲说,“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寄了。她有权利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直接告诉她和让她自己看到,是两回事。我说了她可能不信,可能心软回头。她自己看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思太重了。”

“阿姨,她走的那天晚上在快捷酒店登记,前台是我表妹。她跟我说了,我才知道她跑那么远。我不放心,辞了原来的工作过来的。”

走廊那头有人推着担架车过来,轮子吱吱响。我绕到另一边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等心跳稳了才推门进病房。

沈洲坐在我爸床边削苹果,皮削得薄,一圈到底没断。我爸吃着他削的苹果,跟他说年轻时候当兵的事,他一边听一边点头。

我走过去把缴费单子放桌上,沈洲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我看见他眼底有点红。

“怎么了?”他问。

“没事,楼下风大。”

那天晚上沈洲回旅馆了,我留在医院陪床。我妈回去休息,病房里就我爸打呼噜的声音。我坐在折叠椅上,打开手机,找到那个U盘视频,又看了一遍。

这回我盯着画面里单元门关上的那三秒。灯灭了,画面黑了一块,但监控的红外模式还能照出模糊的影子。门关上的最后一刻,有个影子在门缝里停了一下。

是周砚白的侧脸,他在回头往外看。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搂着陈蕊进了单元门,但在门关上的前一秒,他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看什么?看我会不会出现?看有没有人看见?

还是说,他知道那个监控在那儿,知道会拍到什么,所以故意做了那个动作?

我按下暂停键,盯着那个模糊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退出视频,给沈洲发了条消息:“你那个交警队同学,还能查到别的监控吗?”

他回得很快:“你想查什么?”

“查那天晚上,周砚白家单元门对面那栋楼的监控。我想看他进楼之后,有没有再出来。”

发完这条消息,我听见我爸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我把他被子掖好,坐回椅子上。窗外县城的夜空暗得很纯粹,连路灯都少。

手机又亮了一下,沈洲回:“我明天去问。但林晚,你要想清楚,查得越深越难受。”

我看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我已经难受够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来换班,让我回去睡一觉。我走出住院部大门,看见沈洲站在花坛边上打电话,背对着我。他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最后一句。

“……嗯,查到那个女的了,叫陈蕊,以前在砚白公司做过前台,后来被开除了。开除的原因,是跟客户签的合同金额对不上。”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听见了?”

“陈蕊在周砚白公司上过班?”我走过去。

沈洲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半年前被辞退的,周砚白签的字。但圈子里的人说,辞退文件是走个过场,实际上陈蕊还在帮他做事,只是不拿工资了。走的现金。”

我站在花坛边上,旁边有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不开花,叶子绿得发黑。

“那拆迁的事呢?”我问,“陈蕊说自己是为了拆迁款才跟他领证的。”

沈洲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我让人查了。陈蕊户口所在地,根本没有拆迁规划。那片区域最近三年都没有任何拆迁项目。”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哗哗响。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手机壳的缝里。陈蕊骗了周砚白?还是他们俩一起骗我?又或者,周砚白根本就知道她在骗,但心甘情愿被她骗?

“林晚。”沈洲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看见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再靠近。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走那天晚上,周砚白的妈妈根本没有住院。住院记录是第二天早上才登记的,病因写的是‘头晕待查’。”

我愣在那。

那天早上八点,周砚白打电话质问我为什么不去照顾他妈。他说他妈住院了,血压都气高了,说我不懂事。我当时以为他妈妈真的病了,心里还揪了一下。

原来那天晚上他妈妈根本不在医院。

那个电话,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沈洲,”我说,“你能帮我查一件事吗?”

“你说。”

“查周砚白现在的财务状况。他的公司,他的账户,所有能查到的。”

沈洲看了我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往医院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谢谢你。”

他站在桂花树底下,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他脸上。他没笑,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进了住院部大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新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上回发“你躲不掉的”那个号。

这次只有一句话。

“陈蕊怀孕了,孩子是周砚白的。”

第4章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拨了过去。对方直接挂断,再打,关机。我把手机揣兜里,站在楼梯间里,头顶日光灯嗡嗡响,有个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

我爸在楼上喊我:“林晚?上来啊,站那干嘛?”

我应了一声,往上走。腿有点软,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病房里我爸正跟隔壁床下象棋,我妈在旁边织毛衣。看见我进来,我妈抬头说:“你回去睡会儿,眼圈都黑了。”

“妈,我问你个事。”

“嗯?”

“陈蕊给你打过电话?”

我妈织毛衣的手停了。毛线针悬在半空,她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织:“打了。说你在南城过得挺好,让我别担心。”

“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唠了几句家常。怎么了?”

“你把我号码给她的?”

我妈放下毛衣,叹了口气:“她说你们之前有点误会,想跟你解释解释。我看那姑娘说话挺客气的……”

“妈。”我拉了个凳子坐下,看着她,“以后她再打电话,你别接。”

我妈张了张嘴,被我爸一个眼神瞪回去了。我爸推了一步棋,头没抬:“听闺女的。”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南城。沈洲开车,三个小时路程,一路没怎么说话。下高速的时候他问:“直接回你那儿?”

“去我公司。”

“现在?”

“嗯,拿点东西。”

到了公司楼下,我让沈洲在车里等,自己上了楼。周末没人,我用备用钥匙开了门,走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公司内部系统里存着所有员工的入职资料,我有权限。

陈蕊。我输入这两个字,搜索。

跳出来一条记录。她两年前在我们公司待过三个月,职位是行政助理,后来自己辞职的。辞职原因写的“个人发展”,但备注栏有一行小字,是我之前没注意到的——“离职前与客户存在非正常资金往来,建议行业内通报”。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两年前,陈蕊在我们公司,跟客户有资金问题。半年前,她在周砚白公司,合同金额对不上被开除。这两件事之间,隔了一年半。

我拿出手机给沈洲发了条微信:“能查到我公司两年前一个客户的情况吗?姓孙,做建材的。”

他回:“我试试。”

关了电脑下楼,沈洲靠在车边等我。我走过去,他递了瓶水过来,我接过来没喝,攥在手里。

“查到了,”他说,“陈蕊那会儿跟的客户叫孙志强,做建材生意的。后来孙志强跟你们公司闹掰了,说是被一个行政助理骗了三十万保证金。那个助理就是陈蕊。你们公司没报警,私下把钱赔了,条件是陈蕊自己辞职。”

“孙志强现在在哪?”

“隔壁市,开了个小建材店,生意不太好。”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但灌进嗓子眼里还是凉了一下。

“沈洲,”我说,“我想去见见这个孙志强。”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拉开车门:“上车,我知道地址。”

孙志强的店开在城郊建材市场最里面,招牌褪了色,门口堆着几摞瓷砖。我们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抽烟,四十来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多,头发白了一半。

看见我下车,他眯着眼看了半天:“你谁啊?”

“林晚。两年前跟你签合同的那个公司,我后来在那上过班。”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我:“你来干嘛?”

“想问问陈蕊的事。”

孙志强脸色变了。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那女的?你还提她?她把我坑惨了,说好的保证金交完就发货,钱打过去人就不见了。你们公司赔了我三十万,但生意黄了,这店现在半死不活的。”

“她当时用什么名义跟你签的合同?”

“她说是你们公司的行政主管,有公章有合同章,我哪知道是假的。后来才知道她就是个助理,那些章都是偷盖的。”

“钱呢?”

“不知道。公司赔了我三十万,她拿的那三十万估计早挥霍了。”孙志强又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你找她干嘛?她也坑你了?”

我还没说话,沈洲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对着我。上面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截图。沈洲说:“孙老板,你看一下这个。”

孙志强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那是一笔转账记录,从一个叫“周砚白”的账户,转给“孙志强”三十万。时间是两年前,就在陈蕊骗了孙志强之后不到一个月。

“这……”孙志强嘴唇哆嗦了一下。

“周砚白替陈蕊还了这笔钱,”沈洲把手机收起来,“条件是你不能再追究,也不能把陈蕊的事往外说。你拿了三十万,关了原来的店,搬到这边来了。对不对?”

孙志强蹲下去,抱着头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堆瓷砖前面,脑子里把所有事串了一遍。两年前陈蕊骗了孙志强三十万,周砚白替她还了钱,陈蕊全身而退。半年前陈蕊在周砚白公司做假合同,被开除了,但周砚白没报警,甚至还在私下用现金养着她。

为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

我看向沈洲,他也在看我。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想到了和我一样的东西。

“周砚白不是在帮陈蕊,”我说,“他在用陈蕊。用她来干那些他自己不方便出面的事。两年前是,现在也是。”

沈洲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回南城的路上天已经黑了。高速上大货车一辆接一辆,车灯拖成一条条光带。我靠着车窗,玻璃冰凉,贴着脸。

“沈洲。”

“嗯。”

“那个U盘,你到底为什么寄给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前方大车尾灯映在他眼睛里,红红的一片。

“我表妹在快捷酒店前台,你登记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姑娘半夜拖着箱子来开房,身份证上是我老家那边的,问我认不认识。第二天我看了监控,看见你从周砚白家楼下走出来的画面。我本来只是想确认你安全,后来翻到了前一天的监控,看见他搂着陈蕊进楼。”

“所以你寄U盘是想让我看清楚他什么人。”

“嗯。”

“你就不怕我看了视频还回去找他?”

沈洲打了一把方向盘,超了一辆大车,车身晃了一下。

“怕。但那是你的选择。我寄U盘,是让你有得选。”

我没再说话,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周砚白用陈蕊干了那么多事,他到底是觉得陈蕊有用,还是对陈蕊有感情?如果只是利用,他为什么替她还三十万?如果是有感情,那他跟我在一起三年,又算什么?

到南城已经快十点了,沈洲把我送到楼下,没上去。我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他在楼下喊了一声:“林晚。”

我趴在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他站在车旁边,仰着头。

“明天那个陌生号码再给你发消息,你别回。我找人查了,号码是虚拟号,注册地在境外。发消息的人很谨慎。”

“你觉得会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知道很多内情。要么是陈蕊自己,要么是周砚白身边的人。”

我点了点头,缩回脑袋上楼。开门进屋,灯还没开,手机就震了。我摸黑掏出手机,屏幕亮光刺得眼睛疼。还是那个境外号码,又一条短信。

“周砚白的公司快撑不住了,他欠了外面两百多万。陈蕊的孩子不是他的。你猜孩子是谁的?”

我站在漆黑的屋子里,手心里全是汗。

那条短信下面,紧接着又弹来一条。

“是赵东升的。”

第5章

我坐在床边,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天花板上,白惨惨的一块。两条短信我反复看了三遍,然后退出短信界面,给沈洲打电话。

他接起来第一句:“看到了?”

“你怎么知道?”

“我也收到了,同一个号码。我刚打给苏敏,让她别睡,帮我查点东西。”

“查什么?”

“赵东升。他跟周砚白是大学同学,毕业之后一直跟着周砚白干,名义上是项目经理,实际上就是周砚白的手。周砚白所有不方便出面的事,都是赵东升去办的。”

我攥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转。赵东升,那个在民政局门口起哄喊“嫂子不至于”的人,那个在KTV拍视频发给我说“他俩真没啥”的人,那个在电话里说我“心眼小”的人。

“沈洲,那个号码为什么给我们发这些?”

“两种可能。一种是想借你的手搞周砚白,另一种是想让你回去,看你跟周砚白彻底撕破脸。不管哪种,发消息的人手里有料,但自己不方便出面。”

“你觉得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晚,你有没有想过,陈蕊可能是被推出来的棋子?周砚白用她办事,赵东升用她牵制周砚白。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陈蕊自己恐怕都说不清楚。”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整夜没睡。

第二天是周一,我照常去上班。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苏敏凑过来小声问我:“晚姐,我哥让我问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跟他说没事。”

“他说让你今天别一个人回家,他下班来接你。”

我看了苏敏一眼,她眼神闪了一下,没再多说。我低头继续敲键盘,打出来的全是乱码。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本地座机号码,我接了,对面是个女的,声音很公式化:“林晚女士吗?这里是南城市第三人民医院,请问你认识周砚白吗?”

我筷子停在半空。

“他怎么了?”

“他今天上午在我们医院急诊科,胃出血,人已经稳定了。他手机里最近联系人第一个是你,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挂了电话,坐在食堂里,周围全是吃饭的人,碗筷碰撞的声音,说笑声。苏敏端着餐盘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起身走了。

沈洲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他听完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他车停在公司楼下。我上了车,他递给我一瓶水,然后发动引擎。

“去南城三院。”

“你确定要去?”

“确定。”

他没再问,直接上了高速。我靠着椅背,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

“沈洲,你说他为什么把自己喝成这样?”

“公司要垮了,女人跑了,孩子不是自己的。换谁都得喝。”

“那陈蕊呢?她不是应该在他身边吗?”

沈洲看了我一眼:“昨晚我让苏敏查了赵东升的通讯记录。赵东升跟陈蕊的通话频率很高,比跟周砚白还高。周砚白进医院的事,赵东升知道,陈蕊未必知道。”

我没再说话,闭上眼。三个小时的路程,我睡了一会儿,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周砚白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拿着两个红本子,一个递给我,一个递给陈蕊。我伸手去接,他缩回去了,笑着说:“你急什么,先让陈蕊挑。”

醒的时候车已经下了高速,沈洲把车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我坐直了,看见他右手搭在挡把上,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你那道疤怎么来的?”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前几年帮人搬东西,划的。”

“什么人?”

他没回答,绿灯亮了,他挂挡起步。

到了医院,我让沈洲在楼下等。自己上了三楼消化内科,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半开着,我推门进去。

周砚白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床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

是赵东升。

他看见我,站起来,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嫂子……你来了。”

“别叫我嫂子。”

周砚白听见声音睁开眼,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苦,嘴角扯了扯就放下了。

“你来了。”

“医院给我打的电话。”

“嗯,我手机里第一个是你。”他撑着坐起来,赵东升要去扶,他摆了摆手。他看着我,眼睛凹进去了,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林晚,我公司出事了。”

“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你知道?”

“你欠了两百多万。”

他盯着我,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周砚白,我问你一件事。”我走到床尾,手扶着床栏,“陈蕊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赵东升站在窗户边上,手插在兜里,脸朝着外面。

周砚白看着我,嘴张了两次,才发出声音:“你怎么知道孩子的事?”

“你先回答我。”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过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她说孩子是我的,但我不确定。那段时间我喝多了好几次,醒来她就在旁边。她说我们做了,我记不清。”

赵东升在窗户那边咳了一声:“砚白,别说了。”

周砚白没理他,继续说:“后来公司账上出了窟窿,陈蕊拿这个事压我,说我不给她钱她就闹。我给了,现金,走赵东升的账。”

我转头看向赵东升。他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东升,”我说,“陈蕊的孩子跟你有关系吗?”

赵东升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林晚你什么意思?你听谁胡说的?”

“那你紧张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周砚白慢慢抬起头,看着赵东升。病房里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心电监护仪还在嘀嘀嘀地响。

赵东升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他把手机往兜里塞,周砚白说:“接。”

赵东升没动。

“我让你接。”

赵东升把手机掏出来,按了免提。电话那头是陈蕊的声音,很急:“东升,医院那边怎么说?他有没有提孩子的事?你赶紧把他稳住,我这边已经联系好人了,只要他签了那个股权转让书——”

“陈蕊。”周砚白开口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两秒,陈蕊的声音变了调:“砚白?你、你怎么……”

“孩子到底是谁的?”

电话直接挂了。

赵东升攥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出来。周砚白盯着他,眼圈通红,嘴唇抖着,但没说话。

我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突然闪过民政局门口陈蕊凑到我耳边说的那句话——“你以为你赢了?”

她当时对着我说的,但这句话,更像是说给周砚白听的。

我转身往外走。周砚白在后面喊了一声:“林晚。”

我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U盘……是你寄的吗?”

“不是。”

“那是谁?”

“你自己想。”

我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有个护士推着车过来,轮子吱吱响。我走到楼梯口,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沈洲发来一条微信:“我在楼下。赵东升刚才从后门走了,我让人跟上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下了楼,沈洲站在车旁边等我。他看着我走近,什么也没问,拉开了副驾的门。

坐进车里,我问他:“你说赵东升现在会去找谁?”

“陈蕊。”

“那陈蕊会怎么办?”

沈洲发动了车,空调吹出来的风慢慢变凉。他看了我一眼:“林晚,你觉得陈蕊是那种被人拿住把柄就认栽的人吗?”

我想起陈蕊那张脸,想起她凑到我耳边说话时的表情,想起她在电话里笑着说“你跑了,位置不就空出来了吗”。

“不是。”我说。

沈洲把车开出医院停车场,汇入主路。我看着窗外南城夜晚的霓虹,突然觉得特别累。

“沈洲,送我回家吧。”

“好。”

车开出去一段,他又说:“明天赵东升跟陈蕊见面的监控,我拿到就发给你。”

“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他看着前面的路,隔了几秒才说:“我表妹那天晚上跟我说,有个姑娘半夜拖着箱子来开房,眼睛红红的但一滴眼泪没掉。她说那种人要么心特别硬,要么心被伤透了。我想看看你是哪一种。”

我没说话,把脸转向车窗。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一条短信,还是那个境外号码。

“周砚白把公司法人变更成了赵东升的名字,三天前就办了。你猜他现在还剩下什么?”

我看着这条短信,慢慢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南城的街灯在水幕里晕成一片一片的黄。

第6章

赵东升和陈蕊见面的监控,沈洲第二天中午发给了我。地点是城东一个茶楼包厢,偷拍的,角度偏,但能看清人脸。陈蕊先到的,坐了十分钟,赵东升推门进来,两个人隔着一张茶桌坐下,中间连杯茶都没点。

画面没声音,但嘴型能看出个大概。陈蕊一直在说话,语速很快,手指头点着桌面。赵东升刚开始还点头,后来突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指着陈蕊鼻子说了句什么。陈蕊也站起来了,从包里掏了个东西拍在桌上。

是一张纸。赵东升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然后陈蕊把纸收回去,拎包走了。赵东升一个人在包厢里坐了很久,手抱着头。

沈洲发来文字说明:“那张纸是股权转让书的草稿,周砚白签了字的,但日期是空白的。陈蕊的意思是让赵东升把字签了,她拿着这个去接手公司。赵东升不干,陈蕊说那你等着收法院传票,孩子的事她可以做亲子鉴定。”

我盯着那段文字,把视频又看了一遍。陈蕊走的时候,在包厢门口回头看了赵东升一眼。那个眼神我在民政局门口见过,她凑到我耳边的时候,眼角就是那么往上挑的。

我给沈洲回了一条:“周砚白知道这事吗?”

“他知道。赵东升昨晚去找他了,两个人在病房里吵了一架。周砚白把赵东升赶出去了。”

“公司法人是赵东升的名字,他跑不掉的。”

“对。所以赵东升现在两头堵,陈蕊拿孩子压他,周砚白拿法人身份压他。他昨晚从医院出来以后,没回家,去了城南一个棋牌室,待了一整夜。”

我没再回。把手机放下,继续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份下午要交的报表。数字在眼前跳,怎么也对不上。

下班的时候沈洲来接我,说带我去吃上次没吃上的小笼包。店在一条巷子里,很小的门面,四张桌子,墙上贴着红色菜单,价格便宜得不像话。

我们坐角落里,沈洲去前台点单。他回来的时候端着两笼包子和两碗蛋花汤,筷子用开水烫过了才递给我。

“林晚,你爸那边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昨天打电话说能拄拐走了。”

“那就好。”

吃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我姐问我,我们俩到底算怎么回事。”

我咬了一口包子,没接话。

“我跟她说,我在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把那边的事处理完。我不想你心里还装着别人的时候,我往你跟前凑。”他端起蛋花汤喝了一口,“那样对你不公平。”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蛋花,碎碎的,浮在汤面上。

“沈洲,我走的时候没想过要回头。但我也没想过会遇上你。”

他笑了一下:“那你就当我是个意外。”

吃完小笼包出来,巷子里有只猫蹲在墙根底下,沈洲蹲下去逗了两下。我站在旁边看着,手机在兜里震了。

是我妈打来的。她声音有点抖:“林晚,你爸那个事,我跟你说实话吧,你别怪妈。”

“什么事?”

“你爸摔跤那天,不是自己摔的。是有人来家里找我们,说你在外面得罪了人,让我们劝你回去。你爸跟那个人吵起来了,推搡的时候摔的。”

我站在巷子口,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打在沈洲后背上。他还蹲在那逗猫,没听见电话内容。

“那个人是谁?”

“不认识,男的,四十来岁,穿个黑夹克。走的时候撂了句话,说你要是不回去把该办的事办了,下次就不是摔一跤这么简单。”

“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爸不让说。他说闺女好不容易跑出去,别再把她拽回来。”

我攥着手机,巷子口的风吹过来,眼睛酸得厉害。沈洲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看我脸色不对,三步并两步走过来。

“怎么了?”

“我爸摔跤,是被人推的。”

沈洲脸上的表情沉下来了。他拿过我的手机,对着我妈说:“阿姨,我是沈洲。您别急,慢慢说,那个人长什么样,您还记得什么?”

我妈在电话那头又描述了一遍,最后说:“那个人走的时候,门口停的车,挡风玻璃上贴了个通行证,写着‘城东棋牌’。”

沈洲挂了电话,把手机递还给我。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

“城东棋牌室。赵东升昨晚就在那待了一整夜。”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所有的事都连上了。赵东升不敢动周砚白,因为法人是他的名字。但他能动我。他让陈蕊发短信逼我回去,那招没管用,就找了人去我老家,逼我爸妈把我叫回来。

“沈洲,赵东升为什么非得让我回去?”

“因为你是周砚白心里唯一还有分量的人。只有你回去,周砚白才会签字。赵东升赌的是周砚白会为了你放弃那部分股权。”

“那陈蕊呢?”

“陈蕊要的是钱,赵东升要的是公司。他们俩其实是一路货色,只是分赃谈不拢。但你一回去,局面就全变了。周砚白会彻底被逼到墙角,到时候赵东升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我看着沈洲,他站在我面前,眼睛很亮。巷子深处那只猫叫了一声,蹿上了墙头。

“沈洲,我要回去一趟。”

“我陪你。”

“不,你留在南城。赵东升不知道你,你在这里帮我盯着陈蕊。我回老家把我爸妈安顿好,然后去一趟周砚白的公司。”

“你要去公司干什么?”

“周砚白三天前把法人变更给了赵东升。那个变更文件需要全体股东签字,周砚白是最大股东,他一个人签没用,得所有股东到齐。他公司还有个小股东,是他大学室友,叫钱峰,占百分之十五。这个人一直在外地,赵东升肯定还没找到他。”

沈洲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

“林晚,你是不是早就在查这些了?”

“从你给我U盘那天起。”

他点了点头,伸手把我肩膀上落的一片叶子拿掉:“行。我去查钱峰的联系方式。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他送我回出租屋,到楼下的时候从后备箱里拿了个东西给我。是个很小的录音笔,比打火机大一点。

“带着。到哪儿都开着。”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木头钥匙扣的触感硌着掌心。

“沈洲。”

“嗯?”

“等这件事完了,我请你吃小笼包。”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那家店只做半天,你得早起。”

“行。”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老家的大巴。车开出去的时候,手机又响了。那个境外号码,最后一条短信。

“赵东升今天下午两点去你老家。你赶不上的话,就只能去医院看你爸第二回了。”

我看了那条短信,删掉,给沈洲发了一条:“赵东升今天下午两点去我老家,你想办法拖住他。”

他回了一个字:“拖。”

大巴在高速上颠了一下,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里攥着录音笔和那个“安”字钥匙扣,窗外的田野在晨雾里一片模糊。

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响,是陈蕊当初凑在耳边那句话——“你以为你赢了?”

我当时没懂。现在我明白了。

她说的从来就不是我。她说的,是那个三年前在民政局门口笑着把红本子递给她的男人。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