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保平：黑角有个华工墓园——非洲之行五|刚果|华工|大洋|殖民者|陈保平|非洲之行|黑角

漂泊异乡的先辈，一处安稳长眠之地。

黑角是刚果（布）的第二大城市，也是那里最大的深水港。港口的不少重型设备都标有“中国制造”。海岸线很长，海滩上有许多棕榈树。很美的风景，但游客稀少。我问当地导游，你们不去海里游泳吗？她说，他们没有游泳的习惯，热了就在树荫下乘凉。车子进入城区，路况明显不如安哥拉。许多泥路、水塘，车速减慢。终于拐到一条沥青铺的公路上，导游说这是中国援建的。但这条路绵延几公里后突然又断了，前面又是泥路，我们问，路为啥没修完？导游摇摇头说她也不知道，“也许中国最近比较忙。”大家都笑了。

我们在去非洲面具博物馆参观的途中，导游突然叫停大巴，说这里有个华人墓园，你们要去看一下吗？于是，我们纷纷下车。墓园不大，四周种着绿树，打理得很干净。水泥砌成的拱形门上用楷书写有“华工之墓园”。两边有副对联：“背乡离井又殉身，勤劳勇敢传友情”。这个小小的院落，安放着百年前远渡重洋的十位中国劳工。从墓碑上看，他们有的来自浙江台州、有的来自安徽青阳，也有不少从广东湛江来。应该是上世纪20年代初吧，法国殖民者为了运输当地的橡胶、木材、矿藏，动工建造了这条大洋铁路（刚果—大西洋铁路）。从黑角海港通往首都布拉柴维尔，全长五百余公里，耗时十四年。由于当地劳工不够，法国公司又从中国招募了近千名契约劳工。他们被分成两批，一批留在黑角周边工地，另一批被派往马永贝山区铁路最难的崇山密林段干活（美国太平洋铁路最难的一段也是华工开发的）。炎热的天气、恶劣的劳动环境，造成疟疾、伤寒、热带疫情频发，再加上工伤，大概有上百名华工死于非命。但他们中的大多数当年都被埋在铁路沿线营地附近，并没有单独立碑。特别是在马永贝山区工地，那里没有条件采石、刻碑，死难者全部就地草草掩埋于密林。我们现在看到的墓园，只是遇难华工的一小部分。

值得一提的是，大洋铁路的修建共有劳工十二万多（大多数来自非洲本土），近两万劳工殉命，只有这一处立碑墓园。我想，可能因为华人有慎终追远、立碑记籍的传统吧。当年，就是同来的工友们，凑份子钱刻碑建墓；数十年间，当地华侨商会一代代修缮；近几年，使馆也为加固、围出院落，持续维护出资。并与当地政府沟通，保护这片土地不被城市建设侵占。所以黑角这10座墓碑，虽历经战乱、风雨侵蚀，仍保留至今，我想它的意义不只是华工墓园，也已成为大洋铁路唯一可见的劳工遗存。

上车后，大家都不太说话。想到那些先人离开故土，本以为可以外出谋生，攒钱回家。最后却再也没有回到故乡，难免有点黯然。好在有这样一方墓园，让漂泊异乡的先辈，有一处安稳长眠之地。现在，每逢清明，都有故国的人来这里祭扫、怀念……这样一想又有些安慰。

大洋铁路至今仍在运行。当年殖民者为了掠夺资源，用十几万人的血汗、生命，换来了这条运输大动脉。同时，也带来了黑角城市的发展和刚果内陆城镇的交通便利。这就是历史的复杂性。如今，因为这条百年铁路，历史又翻到了新的一页：2026年2月27日，大洋铁路现代化大修正式开工。由刚果政府出资，中国湖南建投集团承建，工期四年。工程包括全线轨道更新、桥梁隧道加固、信号系统升级、车站翻新、新机车车厢投入……完工后运力将大幅提升。但愿华工墓园的十名劳工和那些长眠于黑角铁路沿线的无碑逝者，都能听到新机车呼啸而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