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八月二十四日。下午一点多,我和洪泉、炳洪三人,摇着三吨水泥船,去桐乡县水泥厂(乌镇)买水泥。

前一天交了处暑,秋老虎却比伏天还横。太阳悬在头顶,白亮亮地压下来。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汗渍,贴在脊梁上,黏腻又滚烫。赤脚踩上水泥船板,像被烙了一下,赶紧缩回来,单脚跳着找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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炳洪在船头拿料子(粪勺)从河里舀水,一瓢一瓢往船板上泼,“嗤——嗤——”地腾起白汽,混着一股子沤了半晌的粪味。上午十一点多,队里刚把一船猪粪一担担挑进华西田里,船舱壁上还粘着粗纸残片和粪渍,来不及刷就急着解缆了。

船从华台庙浜口驶出,过五泾,走无量桥港。橹声欸乃,船走得慢。三个人轮着摇,汗水滴在船板上,眨眼就干了。进了白马塘,水面开阔,风也大些,总算能喘口气。船头劈开绿水,一路北上,朝着乌镇摇去。

橹声“欸乃——欸乃——”,像人喘着粗气。洪泉换下班来,拧开收音机,把天线拉得老高,沙沙响了一阵,忽然跳出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中国共产党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今天在北京隆重开幕……”

三人不约而同,面向收音机,连橹都快忘了。船在水面晃了晃,似乎也在侧耳听着。

风在吹,船在行,新闻在听,离乌镇也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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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刚靠上水泥厂河埠头,我匆匆去财务室——门紧锁着,下班了。

晚餐三人凑了六碗阳春面,相互调济,将就填了肚子。可一夜怎么过,心里全然没底。

身带毛巾一条,别无他物。住招待所,没证明;去厂里,被赶出来。船成了唯一的栖身之所,船舱便是卧房——没有席子,只有一领柴帘盖着。

三人闷在舱里,一丝风也没有。唯有从帘缝里挤进的几缕微光。舱内既臭又热,蚊子嗡嗡打转。脚踝上落了,双脚一绞,蚊子飞了;胳膊上叮着,手掌一捋,几只便成了尸骸;刚降落在额头脸上的,啪的一声,又拍死几只。

洪泉和炳洪拍蚊子的声响渐渐稀了,鼾声却一高一低地接了上来,像在相互伴奏。我翻来覆去,蹬腿、挥掌、翻身,浑身解数使尽,蚊子依旧前赴后继,缠得我不得安宁。

岸上已有人走动,天快要亮了。我终究没合上一眼。我假想,蹲牢房未必那么难受。

好不容易开好票、排上队,正要装货,装卸队却说:吃中饭了,下午一点再来。洪泉急忙赔着笑脸好言相求,把难处一一道来。费尽口舌,二师傅总算松口,同意签单,并把水泥用车推到河埠头,让我们自己装船。我们连忙道谢,一口答应。

等水泥装完,日头已是中天。厂里广播传来气象消息:下午有雷阵雨。于是盖好薄膜和柴帘,填饱肚子,开船已是下午一点多了。

船行白马塘中段时,天色开始转阴,云层一层压一层地低垂下来,仿佛伸手就能摸到。不多时,乌云密布,天色暗得像傍晚提前降临,远处隐隐传来闷雷滚动,像老天爷在胸腔里憋着一口气。雷雨,眼看就要来了。

我们没带雨具,一条赤膊船,连个遮头的地方都没有。为避雨,船随即靠向西岸。前面有条小浜,浜深七八十米,北岸二三十米处,有朝南桥硐,上有四五户人家,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格外安静。我们把船稳稳停在桥硐头,缆绳绕紧岸边树上,又拿薄膜把船舱盖严实,生怕雨水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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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桥硐,在桥硐正对那家廊屋头躲雨。那时屋里出来六十左右的大伯、大妈。两口子人好,和气,见我们浑身湿漉漉的,诚邀进屋坐坐,还端出凉茶来,喝下去似乎有一股子薄荷和夏枯草的清苦回甘。

聊起来才知道我们是河山人。大妈一听,眉头微微一皱,嘴里念叨着“河山?河山在哪里?”——大妈一片茫然。我比划了半天,她才恍惚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雨,没完没了地下着。先是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紧接着就是连成片的雨幕,风一吹,斜着扫过来,廊屋檐下的地面都溅湿了。风时大时小,雨时急时缓,直到天快擦黑,雨势才渐渐收去。

我们准备动身开船。大伯大妈不放心,说天黑、水路难辨,再三挽留:“吃了夜饭,住一宿,明天再回。”从大伯家这儿开船回家,估摸着要两三个钟头,再说这天气,万一路上又下起雨来,赤膊船上连个躲处都没有。我和同伴对视一眼,便接受了大伯大妈的好意。

晚餐是大伯大妈张罗的。大伯去了临近小店,买了鳓鲞,家里已有冬菜、豆板,又从自留地里摘了茄子、冬瓜,还有搅散蛋。家里平时哪有这么齐整的一桌小菜?大伯大妈是真把我们当贵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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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的是一张老式凉床,是大伯大妈特意让出来的。床搁在楼下东侧,靠南朝西,夏布蚊帐洗得微微泛白,两头挂着铜质蚊帐钩,铜色暗沉,摸上去凉丝丝的。床里头放两个枕头,铺着半新旧草席,上面压一条皮单。后来又拿来三把蒲扇,说夜里闷,扇扇风。这样的待遇,我这辈子头一回。

想想昨夜挤在粪船上,臭气熏天,翻个身都怕掉下去,跟今晚一比,真是天差地别。

第二天一早,我们便起床。大妈已经起来烧水了,灶间烟火气袅袅。我们婉言谢绝了再三挽留的早餐,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告别。大伯站在廊屋下挥手,大妈送到桥硐头,嘴里还念叨着:“路上小心,下次再来。”

船摇出浜口时,回头望,大妈还立在桥硐头目送着,身影在晨雾里渐渐模糊。我回头喊着,做着手势:“大妈,回吧!回吧!”风把声音送过去,也不知听没听见。

上午九点多,船摇进木桥港,停靠在华台庙浜口。

这次去乌镇买水泥,实是一趟平常不过的差事。但其中的经历,有苦,更有甜;遇难,便有帮。白马塘上的雨、桥硐上的石阶、大伯大妈家的老凉床、鳓鲞米饭,却成了终身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