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袁亮的黑色轿车停在我家饭馆门口。

他带着人下来,绕着那栋二层小楼转了两圈,手里拿着仪器在地上打点。

我站在门口擦桌子,抹布捏在手里,攥得死紧。

他笑着走过来,拍了拍饭馆的招牌:“嫂子,这店要是能搬,哥哥给你找间更好的铺面。”

赵烨霖在厨房炒菜,颠勺的手停了一下。我站在门框边,看着他上车,尾灯在薄雾里一闪一闪,红得扎眼。

当晚我给胡玉婧打电话。

响了三声,四声,五声。

没人接。

第二天中午,赵烨霖饭馆的营业执照被暂扣了,理由是有人举报。

我站在灶台边,锅里的油烧到八成热,滋滋作响。

我没关火,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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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锅老鸭汤,炖了整整四个钟头。

早上六点起来收拾鸭子,拔毛,剁块,焯水,又泡了半天血水。

我学着电视上大厨的做法,往锅里丢了几片火腿提鲜。

汤炖到中午,香味儿从厨房溢出来,把赵烨霖都馋醒了,他说妈你可真舍得,这鸭子得有五斤重吧。

我说你玉婧姨要来,不得做点好的。

这顿饭约了一个多星期了。

胡玉婧上个月打电话说,一家老小好久没聚了,想来我这里坐坐。

我说行啊,家里吃,菜我来准备。

她笑着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家那个儿媳,嘴刁着呢。

胡玉婧的这个儿媳叫魏贝拉,嫁过来三年了。

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温温柔柔的,可那双眼睛转起来,像算盘珠子似的。

我对她没什么意见,年轻人的事,我一个老婆子插不上嘴。

只是这两年每次见面,她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劲儿,好像在打量什么,又在掂量什么。

我忙了一上午,桌面上摆了八道菜。

老鸭汤放在正中间,旁边几样都是胡玉婧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藕片、绍兴花雕醉鸡。

还有一道凉拌黄瓜,细盐腌了,拍两瓣蒜,搁几滴麻油,清爽解腻。

下午一点多,门铃响了。

胡玉婧穿一件枣红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整个人亮堂堂的,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玉娜!我可想死你了!”

我笑着迎出去。

她拉住我的手,热热乎乎地握了两下,又回头招呼后头的人。

她丈夫袁亮跟在后头,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再后面是魏贝拉,裹着一件奶白色羽绒服,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寒暄了一通,众人落了座。我给大家盛汤,瓷碗端到魏贝拉面前,她闻了闻,拿勺子舀了一口,抿了抿,说:“阿姨,这个汤……是不是有点咸?”

汤咸吗?

我早上尝过,盐放得不多,刚好。

我愣了一愣。

胡玉婧接过话头:“老姐姐,你呀,一辈子做菜手重。贝拉她口淡,你别介意。”说着自己喝了一口,“还行,不算咸。”

她嘴上说着不咸,话里话外却坐实了我的汤咸。我没再接话,扭头问赵烨霖,你要不要再来一碗。赵烨霖闷声说了句好。

我那儿子,性子随他爸,话不多,干活实在。

他闷着头喝了两碗汤,又闷着头吃了几筷子菜,期间抬了两次头,看了两回对面魏贝拉的方向。

我没多想,只当他是认生。

吃过饭,我收拾碗筷进厨房。

胡玉婧跟了进来,倚着门框和我闲聊。

她提起袁亮这半年生意难做,好几个工程款收不回来,压力大得很。

我说不做就不做呗,你们家又不缺钱。

她叹了口气,说那不行,儿子大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正说着话,袁亮在外面喊了一句:“玉婧,你来看看这个。”胡玉婧应声出去了。

我把碗筷泡进水池里,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杯子或碗摔碎的声音。

我擦擦手,快步走过去。

客厅里没人。

赵烨霖站在窗边,指了一下电视柜旁边的地面。

我低头看,糟了,那只砂锅,就是我盛汤的那个砂锅,碎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汤水溅了一地,碎瓷片摊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层。

胡玉婧一家站在另一边,魏贝拉捂着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胡玉婧开口了:“哎呀,贝拉刚才路过,不小心带了一下。碎了就碎了,碎碎平安。”

她转身对魏贝拉说:“没事儿,回头妈给阿姨买个新的。”

我蹲下来捡碎片,手指触到锋利的茬口,差一点划破。

胡玉婧在旁边又说:“玉娜你别捡了,回头让家里的钟点工来收拾就行。”我说不用,碎瓷片不捡干净,扎着人就不好了。

我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捡到最大的一片时,抬头看了她一眼。

胡玉婧的眼神闪了一下,别过头去了。

那只砂锅是两年前她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说是从景德镇带回来的,正宗的青花炖锅。

我当时欢喜得很,连用了好几个月。

后来舍不得用,收进了柜子里,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炖汤。

这么着,一锅好汤,喝了个半饱,砂锅也没了。送走胡玉婧一家后,我回到厨房,看着水池里泡着的碗筷,发了会儿呆。

赵烨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好半天没说话。

我说有什么话你说。

他把手机屏幕递过来,上面是一张出租房信息截图,城东那片门面房,挂出来的出租价码,比我这里高了三倍。

他说:“妈,你那个老姐妹一家,今天来不是吃饭的。”我说你胡说什么,人家就是过来坐坐。

赵烨霖收起手机,声音低下去:“妈,我那个房东叔叔跟我说,前两天有人去找过他,打听这栋楼卖不卖。”

我心里一沉,嘴上还是说,你叔叔记错了吧。赵烨霖没接话,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半天没动弹。

晚上九点多,我拿起手机,翻出胡玉婧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等了十几分钟,又拨了第三遍,通了。

那边传来胡玉婧的声音,压着嗓子,明显没睡:“喂?谁呀?刚才没听见,手机落包里了。

我嘴上说没事没事,就是问问你们到家没有。

她打了个哈欠,到了到了,正洗漱呢,明天聊啊老姐姐。

我说好,挂了电话,坐在床头,手里握着手机,心里空落落的。

那只砂锅,是我跟胡玉婧之间,最后一个好看的东西了。

02

老房子收拾起来,比我想象中麻烦。那天下雨,我本想躺一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折腾。

我们家住的是纺织厂早年分的宿舍楼,两室一厅,六十来平,住了快三十年了。

赵烨霖他爸走了那几年,我一个人带着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时候胡玉婧已经跟袁亮搬进了楼房,宽敞明亮,但离老厂子远,见面次数少了。

她倒是不忘旧情,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逢年过节请我跟儿子过去吃饭。

我带赵烨霖去她家,那孩子站在客厅里四顾,看着满墙的大理石,怯生生地不敢下脚。

胡玉婧笑着把我们拽进厨房:“别换鞋别换鞋,踩脏了擦擦就行。”

她是真把我当姐妹的。至少我那时候是这么认为的。

我在阳台上翻出一个旧纸箱。

里面塞着旧被子、旧衣服,还有一本泛黄的相册。

相册的皮都磨破了,我翻开,看到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年轻女人,穿着厂服,勾肩搭背站在车间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一个是我,一个是胡玉婧。

那会儿她刚进厂,跟个瘦竹竿似的小姑娘,我比她大两岁,处处带着她。

厂里新工人闹情绪,我给她打饭,教她走机器。

后来分宿舍,她分到我隔壁床,半夜里睡不着,就趴在床上跟我聊闲天。

有一回她拉着我去厂图书馆,借了一本书,莫泊桑的《羊脂球》。

我们俩挤在上铺,头挨着头看了一下午。

看完之后胡玉婧把书一合,说这个羊脂球也太傻了,掏心掏肺对人家好,最后被人扔在半道上。

我说那你可得学着点,别当这样的人。

她把书砸在我头上,笑着说,放心吧,咱俩谁跟谁啊。

我翻着相册,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相册里滑出一个东西,啪的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是一本薄薄的笔记本,黄牛皮纸的封面,边缘都卷了,用一根褪色的红橡皮筋捆着。

我捡起来,捏了捏。

那手感让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把橡皮筋解开,翻开第一页,鼻头一酸。

上面写着:“1992年3月,玉婧借50元,买自行车轮胎。签字:胡玉婧。”笔迹歪歪扭扭,是胡玉婧早年的亲笔字。

这本账本,是九十年代那会儿。

那时候大家工资都低,几十块钱是半个月的菜钱,日子紧巴,谁家都有周转不开的时候。

我记性好,谁找我开口,只要我有,基本都借。

后来发现借钱容易要钱难,我就准备了一个本子,谁借了钱,记一笔,还了,划掉。

胡玉婧是最早借的一批。

刚开始也是五十、一百地借。

后来她嫁给袁亮,日子好起来,就再没跟我借过钱了。

但这本子上还有最后一笔没收上来的账。

那是2003年,赵烨霖他爸查出肝癌,手术费差一万二。

我去找胡玉婧,她有,在电话里满口应承。

到了她家楼下,她借口说家里钱都在袁亮账上,一时拿不出整的,说先给我两千块应应急,剩下的,她去想想办法。

结果等了一个月,她只把钱打到我卡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从账本里抽出夹着的那张纸质发黄的收据:“2003年5月,收到玉婧妹帮助款人民币贰仟元整,系借款利息。见证人:袁亮。”

我盯着那张收据看了很久。

当年我收下这两千块,是为了替赵烨霖凑学费。

他爸治了半年就走了,我带着儿子,日子紧了又紧。

这两千块,是胡玉婧给我的第一笔钱,也是最后一笔。

后来她还清了那笔“借款”,我却一直没舍得把这页撕掉。

她大概忘了。

可我记着。

窗外雨停了,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我走到窗户边,看见一辆白色小型客货车停在楼下,从上面下来两个人,穿着黄色的反光背心,手里拿着三脚架和仪器。

他们在楼下的马路牙子上摆弄了一阵子,然后把一个三脚架支起来,对着我们这栋楼,开始量距离。

我愣住了。

那是一台测量仪,我看不明白。

但我认得那种白色的仪器,袁亮以前来我家吃过饭的时候,后备箱里就丢着一个这样的东西。

赵烨霖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我身后,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妈,那是拆迁公司的测量队。一般的卖家不会用这种机器,这是搞规划的人才会用的。”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赵烨霖没有多说,转身回了房间。我站在窗边,看着那两个人量完距离,记录数据,把所有仪器装回车里,然后开着车走远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账本,又看了看窗外的地界儿。

这块地,要动了吗?

那我们的房子呢?

我这个小饭馆,还能开多久?

手里的账本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我把它放回相册里,又用橡皮筋捆好,塞进了柜子深处。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只记得半夜的时候,我看着窗户外面的灯光,心里悄悄地起了个念头:要是哪天胡玉婧真的来问我这栋楼的事,我该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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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魏贝拉的弟弟进袁亮工程队的事,是赵烨霖告诉我的。

那天中午,一个穿快递服的小伙子在我饭馆门口停了一下,交给赵烨霖一个文件袋。

赵烨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份劳动合同,用人单位是“远大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应聘人写着“魏贝贝”,岗位是“办公室文员”,底薪六千,每个月还有考核奖。

落款处有袁亮的签字,时间是三天前。

赵烨霖把合同拍了个照片,发给我看:“妈,你知道这个魏贝贝是谁吗?魏贝拉的亲弟弟。”

我心里咯噔一下。

袁亮是什么人,生意场上混了快三十年,平时跟胡玉婧一样,在熟人面前从不提自家生意的事。

要不是信得过的大关系,不可能把自家亲戚往公司里安排。

他给魏贝拉的弟弟签了正式劳动合同,还写字画押,说明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这说明魏贝拉在袁亮那边,已经得宠了。

我打电话给胡玉婧,旁敲侧击问了一句:“贝拉的弟弟是不是去你那边上班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胡玉婧笑了笑:“你这消息灵通得很嘛,年轻人想让去锻炼锻炼,我本来不想管这些的,老袁说也缺个人手,就让去了呗。”

她没说钱,没提合同,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

我鼻子灵,闻出味儿来了。

这是笼络,也是喂料。

袁亮对魏贝拉越好,魏贝拉就越要替袁亮办事,这个道理,年过半百的人,谁不懂呢?

三天后,赵烨霖饭馆的房东来店里吃午饭。

那房子是栋老楼,一楼是门面,二房东姓郭,跟赵烨霖租了五年,没涨过价。

要是换了别人,早提租金了。

老郭吃着一碗牛肉面,吃着吃着忽然说:“小赵,有人找你买这栋楼你知道吗?”

赵烨霖的筷子停了一下,我坐在旁边剥蒜,手也跟着顿住了。

老郭压低声音:“前天下午有个中年人来找我,姓袁,开一辆黑色轿车,自我介绍说是远大建筑工程公司老板。他说想在城东拿一块地,眼下正在做前期评估,如果这栋楼愿意卖,他可以出三倍的价。我说这楼是我自己的养老房,不卖。他就留了一张名片,说我要是改主意了随时联系他。”

赵烨霖看了我一眼。

我手里那瓣蒜差点捏碎了。

老郭还不知道我和胡玉婧的关系,他接着朝赵烨霖说:“小赵,你那个店可要想好。要是人家真拿下来,到时候拆迁队上门,你才真的是没地方去了。现在人家是好声好气跟你商量,等你被人逼着走的时候,可就没这么客气的价格谈了。”

赵烨霖低头扒拉面条,没接话。

老郭走了以后,赵烨霖把厨房的门关上,站在灶台边,半天没回头。

我进去,他说:“妈,那块地的事,你知道吗?”

我说我哪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妈就是个普通老百姓,那些生意上的事,我从来不掺和。

赵烨霖转过身,看着我:“妈,我玉婧姨的丈夫,就是那个姓袁的。”

我愣住了。赵烨霖说:“我已经跟那个司机确认过了。袁总,远大建筑工程公司的袁亮,就是胡玉婧的丈夫。”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

这事儿我不知道吗?

我知道,可我不愿意把它往坏处想。

我总觉得,玉婧不是那样的人。

可赵烨霖很冷静:“妈,人家已经出价了。三倍的价格,买下这栋楼,然后用这栋楼当筹码,去跟开发商谈那块地的整体开发。到时候咱们要么接受他三倍的价,要么被拆迁队强行清走。”

他说完,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着我:“妈,玉婧姨给了你什么好处?她凭什么认定你会帮她把这栋楼让给他?”

我说她没提过。

赵烨霖说:“你没想过,她为什么一直没提?上次来吃饭,她提了那块地,又提了房子,试探了你两次。你都没往上接话。她是在等你主动问。”

我看着赵烨霖,忽然觉得这个闷声不响的儿子,比我精明多了。

我一辈子老实本分,不争不抢,总觉得人活一世,情分比什么都值钱。

可如今,赵烨霖好像已经看透了胡玉婧一家。

他站在灶台边,声音低下来:“妈,我不是要你跟玉婧姨翻脸。但咱们得留个心眼。咱们手里有什么,她不知道。她手里有什么,咱们也不知道。这关系,不对等。”

我坐在饭馆的角落里,手里捏着那瓣蒜,搓了半天,没搓出个所以然来。

傍晚的时候,我给胡玉婧打了个电话,聊了些有的没的。

她那边声音轻松,问我饭馆生意好不好,跟我说她昨天去商场给儿媳妇买了个包,一万多,眼睛都没眨一下,反正钱不是自己挣的,花着不心疼。

我听着她轻飘飘的语气,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的日子跟我的日子,早就不是一个过法了。

04

那只新砂锅,是胡玉婧亲自送来的。

那天下午,她提着一个纸盒子,里面装着一只全新的砂锅,跟她送我的那只一模一样,也是青花白瓷。

她一进门就赔不是:“上次那个是我家那个手贱的小妮子碰碎的,我重新给你买了个一模一样的。你摸摸,还是那个手感。”

我接过那只砂锅,入手温热,是个正经货。

我嘴上说着“费这个心干啥,我家里锅多着呢”,心里却有一道说不清的别扭劲儿。

胡玉婧在沙发上坐下,翘着二郎腿,随口问:“这家里收拾得不错,烨霖的饭馆最近忙不忙?”

我说还行,老样子。她又问:“那你那个房东,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

我心里一个咯噔,脸上没露出来:“没有啊,他就一个退休的老头,天天来我这里吃碗面,能有什么事儿。”

胡玉婧表情放松了些,又打量了一圈房子,忽然说:“玉娜,你们家这房子,还是纺织厂的老产权吧?你跟烨霖户口都在里面,要是哪天要拆迁,补偿款得按人头算吧?”

我说,我可没想那么远。

她笑了笑:“可不是嘛,我就是随口一提,做生意的年头多了,听到的风声也多,你们老百姓该落户落户,该登记登记,别到时候吃亏。”

我低头看着那只新砂锅,心里泛起了说不清的味道。

她把“你们老百姓”几个字说得很轻,但飘进我耳朵里,扎得生疼。

她送砂锅是假,试探是真的。

她想摸我这个老姐妹的底。

胡玉婧坐在沙发上,又喝了两杯茶,吃了几个橘子。

她说了很多闲话,夸我饭馆菜好吃,夸我儿子孝顺,夸我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盈盈的,可眼神却一直在打量我,打量这间屋子。

我本能地感觉到,我在她眼里就像一个快要过期的商品,她在估我还能撑多久,估价,值多少钱。

我站起来,客客气气地说:“玉婧,难得你来一趟,我给你炖点汤吧。”她说不用不用,她这回带了个新砂锅来,教我一个炖汤的法子。

她说着就把新砂锅拿出来,放到灶台上,里面有半锅清水。

她说:“你把这锅水煮开,然后倒掉,叫开锅,砂锅就不会裂了。”

我说好,就拧开灶火,把砂锅放上去。

水慢慢烧热,冒出白气。

我站在灶台边,胡玉婧站在我身后,我们俩都在看那锅水。

我心里想着那栋楼的事,她心里估摸也装着那栋楼的事,我们俩谁都没说破。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气腾腾地往上扑。

我伸手去端砂锅,还没来得及碰到,胡玉婧忽然从后面伸手推了我一下:“烫!”

我一个趔趄,手肘撞在砂锅上,那砂锅从灶台边沿滑下来,砰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清水淌了一地,碎片散开,白花花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胡玉婧站在那儿,表情僵住了。

我蹲下去看着地上的碎片,没说话。

胡玉婧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这不是我碰的,是你手肘撞的。”

我说我知道,我又没说是你碰的。

她说:“这砂锅不便宜,我再给你买一个。”我没看她,盯着地上的水渍,又听见她说:“手没烫着吧?”我说:“没事。”

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碎片。

胡玉婧在旁边站着,不知所措。

她大概是觉得我会哭,或会发火,可我只是安安静静地捡着碎片。

她后来讪讪地坐了一会儿,自己走了。

我看着她走出门口,把最后一片砂锅碎片扔进垃圾桶里。

那口新砂锅,同旧的一样,也是个照面,就碎了。

赵烨霖晚上回来,看见垃圾桶里的碎片,没问,只看了我一眼。

他说:“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忽然想起了那只青花砂锅。

第一只是她送的,我没舍得用,放柜子里吃灰。

第二只也是她送的,送来之前就已经带着一个裂痕了。

她不是来赔我砂锅的。

她是来探路的。

她想知道,我这栋楼,还能不能动。

我拉开柜子最底层的抽屉,把那个旧黄牛皮纸的笔记本找了出来。

我把橡皮筋解开,一页一页翻着那些年的笔迹。

1992年、1995年、1998年,一笔一笔,密密麻麻,都是陈年旧账。

有些划掉了,有些没划掉。

2003年那笔两千块的利息,始终没有下文。

我合上账本,用橡皮筋重新捆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我对自己说:玉娜,你手里有什么?

你手里什么也没有。

你有的,只是三十年前那些在车间里结下来的情分。

可那些情分,到了今天,可能已经一文不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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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消息来得比我想象的更突然。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饭馆后厨收拾灶台,赵烨霖接了个电话,脸色刷地白了。

他把电话挂断,一句话没说,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我追出去,他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紧:“饭馆被人举报了,说消防不过关,营业执照被暂扣,要停业整顿。”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他说,举报电话是今天上午十点多打进来的,直接打到市场监管部门。

对方说这间饭馆厨房面积不达标,消防通道不符合规范,油烟净化设备老化,存在严重安全隐患。

监管部门派人来检查,现场发现确实有两处线路老化,消防通道堆放了一些杂物。

营业执照被扣了,要求限期整改,整改期间不得营业。

赵烨霖站在门框边,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闷声说:“妈,我那些线路用了三年了,确实旧了,可从来没出过事。消防通道那个纸箱,我昨天下午才搬开,今天早上就有人举报,哪能这么巧?”

我没说话。

心里却已经把这件事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

举报的人是谁?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节骨眼?

赵烨霖去了一趟区监管所,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张回执单。

他说人家给他看了举报记录,是一个匿名号码打来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市,具体地址没显示。

他问对方能不能查通话记录,人家说不行,保护举报人隐私。

赵烨霖脸色铁青地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折腾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他红着眼睛出门了。

下午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他把它放在桌上,对我说:“妈,我查到那个号码了。”

他找了他在电信局上班的同学,托人查了那个匿名举报号码的通话记录。

号码是一个预付费的卡,没有实名登记,只打过一个电话,就是打给监管所的那个。

时间是10月16日上午十点十五分。

通话时长一分零七秒。

这个号码还查不到精准定位,只能看到归属地是本市城东。

赵烨霖的同学又帮他查了这个号码的服务基站位置。

数据显示,号码在那天上午十点前后,在城东的一个通信基站附近活跃过。

那个基站覆盖的区域,正好包括一个地方:城东旧机电市场旁的胡同口,那里有一排老式商铺,其中有一家是麻将馆。

赵烨霖把手机屏幕递到我眼前:“妈,你认识这个地方吗?”

我看着屏幕上的地图截图,心跳漏了一拍。

旧机电市场,那一片我太熟了。

袁亮的工程队以前在附近干过活,他在那边有个老熟人叫老孙,开了家麻将馆,袁亮隔三差五去那儿打牌。

赵烨霖又翻出一张照片,是他托人从麻将馆对面的便利店拿到的监控截图。

画面上,10月16日上午十点零九分,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胡同口的公用电话亭旁打电话。

那男人戴着帽子,侧着身,看不太清脸。

可赵烨霖把照片放大,指着那个男人手腕上的一个黑色皮手串说:“妈,你知道这个手串是谁的吗?”

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低声说:“这个人叫徐宁,是袁亮工程队的老员工,跟了袁亮十几年了。他手腕上常年戴着这个手串,说是从五台山求的。他妈生病那会儿,袁亮借给他三万块钱,他就一直跟着袁亮干,从不换地方。”

我坐在椅子上,反复看着那张监控截图,手心里的汗把手机屏幕都弄花了。

我不愿相信,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拿起电话,拨了胡玉婧的号码。

响了两声,我挂断了。

我不知道接通以后,该跟她说什么。

赵烨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我,声音不高不低:“妈,你要是想打电话骂人,我拦不住。但你要是为了我这饭馆好,你就什么都别问了。”

当晚,我坐在床头,一夜没睡。

窗户外的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上。

我一遍一遍地回想那天胡玉婧来家里吃饭,说起那块地的时候,脸上那副若无其事的神情。

回想她送砂锅时,试探着问我房东的事。

回想她走后,我在地上捡起来的那一片碎瓷。

我终于想明白了。三十年的情分,在利益面前,不过是菜市场里的一棵白菜,看着还算水灵,可真要压价的时候,谁也不会手软。

我翻出那本旧账本,又翻出那张泛黄的处分决定书。

那是1989年的事了,车间出了一次质量事故,责任在胡玉婧,她操作失误,导致一整批布报废。

当时厂里要处分,她急得晚上在被窝里哭。

我替她顶了罪。

处分决定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档案里记的也是我的事。

后来我评先进、评职称,都受了影响。

这么多年,谁都不知道真相。

我看着那张泛黄的纸,手心里全是汗。

三十年了,我一直留着这张纸,始终没拿出来过。

总想着交情还在,没必要撕破脸。

可如今看来,我一直没撕破脸,人家倒是先动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