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像被谁砸着似的哐哐响。

我从沙发上直起身,手机差点滑到地上。门一开,何哲彦站在门口,那张脸上三道血印子从颧骨拉到下巴,眼皮肿得发亮。

他身后,公婆一人抱着一个行李箱,脸色像锅底。婆婆头发散了一半,碎花衬衫前襟粘着一片干了的菜叶。公公的嘴角还挂着一道血痕。

三个人活像从战场上溃败下来的残兵。

我愣了三秒。喉头滚动了一下。最后实在没绷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何哲彦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被我那个笑憋回了嗓子里。他身后婆婆的声音已经炸开:“笑什么笑!还不过来拎箱子!

我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从他那张花脸上慢悠悠移过去,从婆婆的头皮看到公公的鞋尖。

锅里那碗面还在灶台上,嗤嗤冒着热气。六年了,我煮了六年饭,这是最舒心的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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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何家做了六年儿媳。

公公何德威,退休前是厂里车间主任。

退了休架子没退,在家走路都像在车间巡查。

饭桌上是他的讲台,沙发是他的主席台,连马桶圈掀没掀他都要管。

婆婆曹瑞珍,嘴比刀子快。

她的拿手好戏是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双眼睛跟雷达似的扫描我干活,从地板的缝里到灶台的一粒饭渣。

扫出来,就是一句:“水桃啊,这女人当了家,屋里头就得有个女人的样子。”

这话我听了六年。

头一年我当真,第二年我听着刺耳,第三年开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到第六年,我练成了个本事:不管她说什么,我脸上都能挂着笑,手上的活计照做不误。

何哲彦呢。

他是我丈夫,说是丈夫,不如说是他爸妈的传声筒。

他妈说菜咸了,他就转头说:“妈说你菜放咸了。”他爸说客厅地砖没拖干净,他就又传一遍:“爸说地砖有脚印。”

他自己从不觉得我有问题,也从不对他爸妈说半个不字。在他的道理里,媳妇就是老的叫干什么就干什么。至于我高兴不高兴,那不在他的账本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

上个月,单位组织体检。

我拿到报告的时候,那个年轻女医生皱着眉看了半天,指了指其中一栏:“甲状腺结节伴钙化,建议进一步复查,最好做穿刺。

我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走出医院门口,太阳晒得人发晕。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把那句话反复在心里嚼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回家,何哲彦在饭桌上跟他爸妈有说有笑,没有人问我检查结果怎么样。

我自己把报告折好放进抽屉里。

当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了很多东西。

想我要是真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

想我嫁进来这六年,除了这套房子的一间主卧,我到底有什么是自己的。

心里什么东西一点点地凉下去。

何哲彦是在一周后提起旅游这茬的。

那天他发了季度奖金,心情不错,晚饭时端着碗往椅背上一靠:“爸,妈,下礼拜我带你们出去转转吧,去那个什么……五A景区,山清水秀的,你们上回不是说想去嘛。

公公没接话,嘴里嚼着饭,眼神先往我这边扫了一下。

婆婆的反应倒是快:“哎呀,那得花多少钱啊,你那点工资够不够造的。”说着眼睛也望向我。

两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我放下碗,还没来得及开口,何哲彦就抢了话:“水桃也一起去。”

我说:“下礼拜我约了复查。”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婆婆的筷子顿在半空:“复查什么东西?”

“体检报告有几项指标不太好。”我说,“甲状腺上长了个结节,医生建议做个穿刺看看性质。”

我话音还没落,婆婆就把碗放下了:“你那个身子怎么一年到头没个消停的?去年说腰疼,前年说头疼,今年又长出个结节来。你才多大岁数,三十出头的人,浑身上下都是毛病,往后老了还得了?”

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年轻轻的,别整天疑神疑鬼。结节这玩意儿十个里头九个没事,都是吓出来的病。”

何哲彦夹在中间,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胳膊:“你怎么不早说?这样吧,你先去做检查,回头赶得上就过来,赶不上再说。”又转向他爸妈,“她也是身体不舒服,你们理解一下。”

婆婆冷笑了一声:“理解理解,谁理解我啊?好容易儿子要带我们出去一趟,有些人就推三阻四的,谁知道是真不舒服还是不想伺候我们两个老东西。”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上。我攥着筷子,指节都泛了白,到底没说一个字。何哲彦在桌子下面又碰了我的手臂一下,那意思是:别吵。

我深吸了口气。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特别好笑。体检报告上那几个字我还没整明白,这边厢已经没有人关心那到底是什么了。

饭后我进了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把客厅里的笑谈声隔了开来。我听见婆婆在那里说:“我就说她靠不住,你看,一说出门就闹毛病。”

何哲彦的声音低低地回了一句:“妈,你少说两句。”

就这五个字。我关了水龙头,站在昏暗的厨房里,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比六年前瘦了不少,颧骨有点凸,眼窝有点凹。

我把手里的碗擦干,放进了碗柜。明天我得去医院。做一个穿刺。自己一个人去。

何哲彦第二天照样去上班,临出门时他主动抱了我一下:“你检查完跟我说一声。”我在门口应了一声好。看着他下了楼,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客厅里静悄悄的,跟他爸妈在一起时的嘈杂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我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那杯隔夜的茶还搁在原处,茶叶已经沉了底。

我拿起手机,挂了三天后的号。那几天,何哲彦白天忙着安排旅游路线,晚上在饭桌上跟公婆对着手机指指点点,桌上热闹得像个会议室。

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沙发角落里翻着医院的挂号信息。那边三个人的笑闹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玻璃。

我听见公公大声说:“那个景点能钓鱼不?”

婆婆说:“你天天就知道钓鱼,咱是去旅游的!哲彦,你查查那边有什么特产,可别乱买东西,上当。”

何哲彦嗯嗯嗯地应着,像个陀螺被两头扯着转。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

那一刻我谁也没想,就想着自己那甲状腺里头那个小结节。

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声不响。

可它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三天后才知道。

三天后,他们出发。三天后,我一个人去医院。

挺好。

02

出发那天是周二,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我五点半就起来了。

光收拾行李就忙了一早上。

公婆的药就装了大半箱,降压的、救心的、缓解风湿的,瓶瓶罐罐码了一排。

公公在客厅里来回走,嫌我没把他那把紫砂壶放进去,说要路上品茶用。

婆婆更夸张,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条旧毛毯,死活塞进箱子里:“酒店那被子谁知道多少人盖过,膈应死个人。”我说妈带个床单就行,毯子太沉了。

她脸一拉:“你嫌沉,回头到了地方你又不伺候,还不让我自己带条毯子?”

我没再搭话,继续弯腰往箱子里码东西。何哲彦站在阳台上抽烟,好像这事跟他无关一样。

七点,一家三口总算出了门。

何哲彦拖着两个大箱子走在前面,公婆两手空空跟在后头。

到了电梯口,婆婆回头看我了一眼:“你在家好好歇着吧,养你的病。”

一句话,听着像叮嘱,语气却像刀子。

我笑了笑:“慢走。”

电梯门合上。那三个人的脸在门缝里一点一点消失。我站在原地听着电梯下行,叮咚一声到了底楼。然后我转身,把门反锁了。

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走动的声音。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沙发上有婆婆没叠的毛毯,茶几上摆着公公的茶杯,里头还泡着半杯浓茶,茶叶已经泡得发白。

厨房水池里泡着早上的两个碗。

我先把碗洗了。把茶几擦了。把沙发上的毛毯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我到卧室,把窗帘拉开,让大太阳整个照进来。

阳光铺了满地。屋里亮堂得不像我住了六年的那间房子。

我站在窗前,望着楼底下何哲彦的车缓缓开出小区大门,汇入马路上的车流。副驾驶坐着婆婆,后座坐着公公。车子转过路口,看不见了。

我去了趟医院。

约的是九点。

我挂了号,在人声嘈杂的走廊里坐着等。

前面排了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有脸色蜡黄的,有看着好好的。

轮到我时,护士把我叫进穿刺室。

一个小针,扎进脖子上那颗结节里。

医生说“别咽口水”,我就绷着脖子,感受那根针在喉咙里轻轻探了两下。

说不疼是假的,但也没那么疼。

那感觉更像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一点点。

做完穿刺,护士让我在外面压着伤口等半小时。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只手压着脖子上的棉球,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看到何哲彦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景区大门,公婆并肩站着,脸绷得死紧,像两根晒蔫了的茄子。配文是:“到地方了,天气不错。”

我看了看那照片,又看了看自己脖子上压着的棉球,什么也没回。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仰着头看天花板,忽然觉得这医院走廊的灯挺亮的。

三天后出结果。医生这么说的。

我在医院门口买了杯豆浆,拎着回了家。

中午自己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烫了两棵青菜。

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慢慢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碗里连汤都没剩。

下午我睡了一觉,一口气睡了两个钟头。醒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窗帘缝透进来一束光,落在床头柜上。我躺了一会儿,翻身拿手机看了一看。

何哲彦又发了消息,说他们正在看什么“千年古塔”,说他妈嫌门票太贵,在门口磨蹭了半天。

公公嫌厕所太远。

有一句没一句的抱怨,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股味儿。

我回了一句:玩得开心。

发完我就把手机放到一边了。继续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束光,心里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晚上七点多,何哲彦打了个电话来。背景声很吵。

“水桃,那个……妈嫌酒店房间窗户朝北,没有阳光,你帮我在网上搜搜那附近有没有更好点的酒店,换个房,差价我来补。”

我问:“你们才住下?

“嗯,刚办入住。”他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壁听见,“这边标准间有点小,妈说连转身都转不开。”

我听着电话那头婆婆隐隐传来的叫嚷,声音越来越大。

突然一声“”的大喊,接着是摔门的声音。

何哲彦在电话里“喂”了一声,有些慌乱地挂了。

我举着已经黑屏的手机,愣了愣。然后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没去查酒店。

那个晚上,我自己泡了杯热茶,打开电视看了个老电影。

坐到十一点,去洗了个澡,关灯睡觉。

那是我嫁进何家以来,头一次觉得这床上的被子这么暖和。

凌晨一点半,手机亮了。

何哲彦发来一条微信:“妈在大堂跟人吵起来了,你说怎么办。”时间是凌晨两点。

我没回。

又过了一小时,又一条消息:“算了,没事了。你睡吧。”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看到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放下手机,给自己煎了个蛋。

窗外的太阳很好,阳台上的绿萝发了新叶子。

我浇了花,喝了杯水,重新躺回沙发上,盖着那条婆婆没有带走的薄毯,把电视调到戏曲频道。

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屋里回荡。我眯着眼睛,觉得自己像是在另外一个人的人生里过了一整天。

下午三点,我在刷短视频时看到一条同城的动态预告。

一个旅行博主,账号叫“爱旅行的桃子”,粉丝一百多万,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背影照片,写着:“报了一个神仙旅行团,第一天就见识了大姐的威力,蹲一个后续,绝对精彩。”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正指着什么人大声嚷嚷,由于拍的是背影,看不清脸。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件碎花衬衫。我亲手叠的。我亲手装进行李箱的。

我坐直了身子,把那条视频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慢慢靠回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嘴角一点点往上翘了起来。

我忽然很想看看,那个叫“爱旅行的桃子”接下来几天,还会发些什么。

手机又响了一声。

何哲彦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里面是嘈杂的人声和婆婆尖着嗓子的叫喊:“这什么破地方!钱花了,罪受了,饭也没一口能吃!”

何哲彦的声音带着疲惫:“水桃,你看这……”

我回了他两个字:“在忙。”然后关了手机。

忙什么呢。

忙着喝我六年都没喝过一囗的安生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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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了第二天傍晚,何哲彦没有再打电话来。

家庭群里只有他发过的一张照片。

公婆坐在一处景点门口的台阶上,神色灰败。

公公面前摆着一桶泡面,婆婆叉着腰站在一旁,嘴里不知在骂人还是抱怨。

照片拍得糊,但那股焦躁隔着屏幕都能闻到。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图存了下来。

晚上七点多,小姑子何桂莲发来微信。她嫁在同城,隔三差五就要回娘家来一趟,每次回来都不空手,总要捎带上几句刺才痛快。

她在微信里说:“嫂子,我在群里看爸妈玩的照片,你咋没去啊?真是生病了还是不想伺候两老啊?”

我对着屏幕看了两秒。

手指悬在键盘上,想了想,回了一行字:“我体检结果出来以前,医生建议少走动。你哥知道这事。”发完之后我又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要是不放心你爸妈,可以去看看他们,票还来得及。”

对面半天没有回音。我几乎能想象出她对着屏幕翻白眼的样子。

果然过了大约十分钟,她回了一个微笑表情,跟了一句:“那嫂子你好好养着。”

我没再回了。

放下手机,把阳台上的绿萝叶子擦了擦,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底下传来小孩追逐的嬉闹声。

我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楼底下一家小面馆门口亮起的灯箱,心里觉得出奇地静。

晚上九点多,我实在没忍住,打开了“爱旅行的桃子”的主页。她最新又发了一条动态,配文只有四个字:“炸锅了。”

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旅行团餐厅的场景,桌上一片狼藉,几只菜碟子翻着,地上有碎碗的瓷片。

角落里有个女人的背影,正对着一个穿着领队马甲的年轻人比比划划。

那女人的背影,还是那件碎花衬衫。

我放大照片,看到地上碎碗旁边还有一摊油汪汪的菜汁。

那个领队小伙子站在原地,领口上淋了一大片汤汁,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被谁定住了一样。

评论区已经炸了。热评第一条写着:“这大姐也太猛了吧,直接往人脸上泼菜?”

“爱旅行的桃子”回复了一个捂脸的表情,配了两个字:“还有后续。”

我看完这句,把手机扣在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了。

那晚我睡得出奇地安稳。

半夜两点多听见手机嗡嗡震了一下,我没理会,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再看,是何哲彦发来的一条语音,足有四十一秒。

我点开,前二十秒全是背景音,有人在吵,有个女声在尖叫“拍什么拍!把手机给我!”。

接着是何哲彦的声音传来:“别拍了!请你不要再拍了!你这不是侵犯肖像权吗?”然后又是一阵嘈杂的刺啦声,语音就断了。

我听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厨房,给自己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还加了一勺辣椒油。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那个叫“爱旅琪的桃子”的博主,凌晨三点更新了一条新视频。没有配文,只有一个字:“绝了。”

视频画面明显是用手机匆忙拍的,抖得厉害。

能看见酒店大堂里,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正扯着一个年轻女游客的衣服。

声音很尖:“你拍我干什么!你把手机关了!”

女游客偏不认,还把手机举高了,声音稳稳的:“你往人家领队脸上泼菜,全网都看得见,我拍一下怎么了?”

碎花衬衫的女人转身就要去抢手机。

女游客往后退了两步。

这时一个男人挤进画面里,挥着手,嘴里喊着“别拍了别拍了”,正是何哲彦。

他满脸通红,手忙脚乱,想拦住他妈妈,又想去够那姑娘的手机。

他妈妈倒是先一步冲上去,一把扯住了女游客的胳膊。女游客哎哟叫了一声,手机在空中甩了一下。

然后画面就晃得更厉害了,最后一片黑,杂音不断,像是手机摔在了地上。视频就断在这里,评论区已经上万条。

我盯着视频最后一帧定格的画面,那是何哲彦的脸,放大到整个屏幕。

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又慌又急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像是整个人被架在火上烤。

我放下手机,面前的西红柿鸡蛋面里加了辣椒油,红油油的。我挑了一筷子面,慢慢吹凉,送进嘴里。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这是个好天气。

我一边吃面,一边在心里默默打算着,要不要给何哲彦打个电话。紧接着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个时候打电话过去,除了挨一顿骂,听一番抱怨,还能有什么呢。我在这个家里那么多年,哪一次他们出的事,最后不是变成我的错。

面吃完了。我把碗洗了,倒了杯白开水,走到阳台上站着。

楼底下大太阳晒着柏油路面,白晃晃的。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我眯着眼望向小区门口的方向,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们那趟旅行,估计快要提前结束了。

04

第三天早上,我没等到何哲彦的电话。快到中午时,我刷到了“爱旅行的桃子”发的新视频。

时长只有十五秒,画面是在景区门外。

一辆大巴车停在路边,几个乘客正在登车。

视频的镜头对准了车门口,一个中年女人正扒着车门不肯上,嘴里喊着一句模糊不清的话。

她身后,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唇线绷得笔直,一只手垂在裤缝边,攥成了拳头。

旁边年轻男人还在拉扯。

评论区有人说:“这不是昨晚泼菜那家人吗?咋还没走了?”另一个人回:“听说被旅行社拉黑了,后续行程全给取消了。

我捏着手机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等了很多天的一场大戏终于要开演了,可坐进剧场里,又发现台上拉着的幕布还没有拉开。

你知道帘子后面一定是一团混乱,但你不知道谁先出场,谁先出丑。

下午两点,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医院打来的。

护士的声音很平和:“周水桃女士吗?您的穿刺结果出来了,请您这两天有空过来取一下报告,顺便到门诊找医生看一下。”

我握着手机,骨节有点发凉:“能告诉我……结果怎么样吗?”

那边顿了顿:“电话里不好说,您还是过来当面听医生讲吧。”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隔着衣服摸了摸脖子左侧那个被针扎过的地方。已经不疼了。但那种感觉又浮了上来。

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下午四点,门锁响了。

那声音又急又乱,像是拿钥匙的人手都在抖。

门打开的一瞬间,我抬头,看到何哲彦站在门口。

他脸上的伤比我想象中更难看。

三道血印子从颧骨拉到下颌,结了深色的痂,左眼皮肿着,像被人打了一拳。

额角还有一道不大不小的划痕,头发乱糟糟的,像被谁薅过。

衬衫领子扯开了一道口子,胸口的位置印着一个灰扑扑的鞋印,裤腿上全是泥点。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跟我对视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垂着头,拖着一个箱子,侧身进了屋。

他身后是公公。公公的脸比锅底还黑,手里夹着一根还没抽完的半截烟,一进门就碾在门口的地垫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客厅走。

婆婆最后一个进来。

头发散了半边,碎花衬衫的前襟上沾着一小块凝固的油渍,手里拽着她的那只行李箱,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她猛地一拽,箱子撞上门框,她嘴里骂了一声。

我站在沙发边上,看着这三个人的动作和表情,像在看一出荒诞剧。

何哲彦把箱子放在玄关,弯下腰,手撑着膝盖,深深吸了几口气,像是站不住了似的。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是婆婆的声音,尖且破,像砂纸刮铁:“水桃,给我倒杯水,渴死了!”

我没动。

她又喊了一声:“听见没有!倒了三天热水瓶都没碰上一个!这什么破地方!”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她头发乱着,脸上的妆早花了,眼角的皱纹一道道地拧着,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我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她有点好笑,也有点可怜。

可我一点也不同情她。

然后我就笑了。

是真的没忍住。

那个笑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带着一点呛,像是噎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

我“噗”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何哲彦猛地抬起头来看我。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愣怔,再是难堪,然后是愤怒,最后是灰败。

像是想骂我一句,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公公也扭头看我,脸色很难看。但我说了,我没动。我就站在沙发边上,笑完了,才淡淡地开口:“家里没凉白开了,自来水现烧,等一下。”

我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水壶接满水,放到灶台上,啪一声拧开火。

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

我靠着灶台,听着客厅里那三个人的沉默声,忽然觉得我跟他们之间隔着的,好像已经不仅仅是这半个客厅的距离了。

水开了。壶盖被顶得哒哒响。我给婆婆倒了杯水,端出去,放在茶几上。温热的,玻璃杯。

她没接。坐在那里,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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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了点头,把那杯水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看着何哲彦,问了一句:“你这脸,怎么回事?”

何哲彦张了张嘴,没说话。

婆婆却像被拧开开关的收音机一样,一下子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怎么回事?还不是碰上不讲理的人!那个女的一点素质没有,我不过是让领队换菜,她就在旁边拿手机拍!拍了还要发网上去!我让她删她不删,我去抢手机,她推我!你老公上来帮忙,结果被那个女的一爪子抓到脸上!你说这世界上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她说得唾沫横飞,眼睛瞪得溜圆。

公公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行了,别说了。”声音瓮瓮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婆婆一梗脖子:“怎么不能说!我讲了有错吗!那菜是人吃的吗?那叫什么东西!我们花了几千块钱,就吃那个玩意儿?”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头在茶几上敲得咚咚响。

我看着她,没接话。何哲彦垂着头坐在沙发角上,一只手捂着脸,不知道是疼还是不想听。

我忽然注意到他的手——捂脸的那只手,指甲缝里嵌着一点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

何哲彦又住了两天一夜。

两天一夜里,我几乎没怎么听到他们完整的叙述。

婆婆隔一会儿就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念念叨叨。

公公坐在那里点了好几根烟,烟灰缸很快堆满了。

何哲彦始终沉默。像是嗓子里塞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直到第二天晚上,快十一点了。

婆婆和公公都进了房间,何哲彦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

我端了杯水过去,放在他旁边的小凳上。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脸上那三道痂在灯光下显得更刺眼了。

他忽然开了口:“我在景区里,被我妈推了一把。”

我一顿。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又说了一遍:“我被她推了一把。她冲上去要去抢那个姑娘的手机,跑得太急,一把把我推开了。我整个人撞在旁边的栏杆上,脸正好划到栏杆上翘起的铁皮。”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不是那姑娘抓的。是铁皮刮的。”

他说完,干笑了一声。那笑声听起来涩涩的,像嗓子里卡了痰:“在视频里拍出来看着像被抓的,也没人想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他弯下腰,双手蒙住脸,不说话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背,那背微微佝偻着,在暗黄的阳台灯下像个老人的背。

我端着那杯水,他始终没有喝。

我就把水放在他脚边,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质问他。

我想让他自己安静地想一想,也让他们全家都尝一尝,那种被自己最亲的人推了一把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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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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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没有睡好。

整夜都在半梦半醒之间。

翻了个身,看见何哲彦后背对着我,蜷得像一只虾米的形状。

他呼吸很轻,像是也没睡着。

我们两个就那样背对背躺了一晚上,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一小会儿。

梦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医院的走廊,一会儿是碎花衬衫,一会儿又是何哲彦那张破了相的脸。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把我拽了出来,睁眼一看,天已经大亮了。

客厅里已经有了动静,像是公婆起来了。何哲彦不在床上。

我穿好衣服出去,看见何哲彦站在客厅窗户前,手里握着手机,脸色白得像纸。

婆婆正坐在沙发上,手里也举着手机。

两个人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像两尊定住的雕塑。

我走近两步,目光扫到何哲彦的手机屏幕。上面正在播放一段视频,标题写着几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