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季，本该是新生最轻松的时候。但对于浙江师范大学的研一新生小李来说，报到第一天就碰上了一件让她浑身不舒服的事。
她在网上报到系统里填信息，填到“父亲信息”“母亲信息”两栏时，发现每一栏都需要填12项——姓名、身份证件号、宗教信仰、民族、联系电话、政治面貌、健康状况、工作单位、单位地址、职业、单位邮箱，以及平均月收入。
每一项都是必填，无法跳过。
“父母的职务和收入，跟我去上学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小李把截图发到网上后，评论区瞬间炸了。
一、这不是个例，是“标配”
如果只是浙师大一家，还可以说是“个别操作”。但梳理社交平台上的帖子会发现，高校信息采集的“胃口”，比很多人想象中大得多。
有网友爆料，山东一所医学专科学校的新生网上报到，需要填写家人的年收入、工作单位、职务，不填就无法缴费办理登记手续。河北秦皇岛一所本科院校，要求新生填写家庭年收入、入学前户口性质。还有学校的信息采集表里，专门设置了家庭车辆信息栏目，要填车辆品牌型号和购置价格。
“一人上学，全家信息上交”——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而是部分高校开学季的标准动作。
更让新生们后背发凉的是“共享表格”。有大学生告诉南都记者，班级经常用共享表格收集信息，反复收集不同阶段的信息，包括姓名、手机号、身份证号、家庭住址，甚至“是否考研、是否找到实习、实习单位地址”。“这些信息很私人，我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一旦填进表格里，那就是所有人可见了”。
今年4月，有学生报名参加学校马拉松活动，报名时扫码填写的个人信息，被以公开表格的形式直接发到了钉钉群聊里。姓名、衣服尺寸、身份证号、电话号码、紧急联系人电话，全部清晰可见。
这不是“采集”，这是“裸奔”。
二、法律写得很清楚，问题不是“不知道”
《个人信息保护法》明确要求：处理个人信息应当具有明确、合理的目的，并应当与处理目的直接相关，采取对个人权益影响最小的方式。搜集个人信息，应当限于实现处理目的的最小范围，不得过度搜集。
翻译成大白话：你要收集什么，得先告诉我干什么用，而且不能超出这个用途的范围。
学校可能会说：为了评定助学金。但教育部等六部门的困难学生认定指导意见，核心依据是家庭经济状况，认定工作有专门机制和程序，完全可以通过具体的渠道完成。不需要把全体学生的父母收入、单位邮箱甚至宗教信仰都收上来。
为了评定少数人的助学金，把所有人的父母收入、单位邮箱、宗教信仰全部“强制采集”——这叫用大炮打蚊子，顺便把蚊子窝也端了。
三、专家和律师的态度很一致：非必要，不应强制
工业和信息化部信息通信经济专家委员会委员盘和林在接受采访时说得非常清楚：高校采集家长等紧急联系人的信息，应该遵循自愿原则。收集紧急联系人的联系方式是有必要的，但身份证号、月收入、工作单位等信息则是非必要数据，不应该强制采集。
上海申伦律师事务所律师夏海龙的观点一致：如果是出于安全目的收集紧急联系人信息，应当由学生自愿提供亲属联系方式。学校强制要求填写身份证号、收入情况、工作单位等信息，家长和学生都有权利拒绝。
注意关键词：“有权利拒绝”。
但现实是，浙师大的系统里，这些栏目全是必填项，无法跳过。你不是“可以拒绝”，你是“不填就报不了到”。
四、整改了，但“选填”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事件发酵后，有网友跟帖称，浙师大已将信息采集页面中家长的工作单位地址、月收入等信息栏修改为选填项。
“选填”当然比“必填”好。但问题在于：那些已经填了的信息，去了哪里？
共享表格的风险、系统后台的存储、不同部门之间的数据流转——“选填”只解决了“能不能不填”的问题，解决不了“填了之后安不安全”的问题。
更何况，浙师大不是唯一一家。多所高校的信息采集系统里，父母收入、工作单位仍然是必填项。只改一家，治标不治本。
南都记者分别致电相关学校了解情况，截至发稿前均未得到回复。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五、高校采集信息，边界在哪里？
高校当然有权利也有必要采集学生信息。紧急联系人、健康状况、住宿需求——这些跟学生管理直接相关，收集合理。
但“父母的平均月收入”“父母的身份证号”“父母的宗教信仰”“父母的单位邮箱”——这十二项信息里，有几项跟“学生在校学习生活”有直接关系？
有评论说得很到位：家庭收入、资产情况属于公民核心隐私，并非学校有权强制索要的内容。按照个人信息保护规定，收集个人信息应当遵循最小必要原则，与教学无关的信息，家长有权拒绝填报。可现实中，不少学校把“不填完就不让报到”作为默认规则。
“最小必要”四个字，写在了每一所高校的信息保护管理办法里，却没有写进每一所高校的信息采集系统里。
六、写在最后
一个研究生，报到第一天被要求上交父母的月收入、身份证号、宗教信仰和工作单位邮箱。不填，报不了到。填了，不知道这些信息会流向哪里。
这不是“信息采集”，这是用行政权力强制获取公民隐私。
法律有规定，专家有提醒，学生有质疑。但系统里那十二个红彤彤的“必填”标记，说明了一件事：在很多高校管理者眼里，“管理方便”比“隐私保护”重要，“流程完整”比“最小必要”重要。
“选填”的整改，是舆论压力的结果，不是制度自觉的产物。真正该改的，不是某一个栏目的“必填/选填”状态，是采集之前先问一句：这信息，我真的需要吗？
你报到的时候，填过父母收入吗？
评论区聊聊——你遇到过最离谱的信息采集要求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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