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葬?做梦!凶手不配和我女儿埋在一起!”
谢文娥挣扎着从病床上坐起。
沙哑的吼声震得桌上女儿的海外家书簌簌抖动。
“那可是你的亲外孙,父母双亡孤苦无依,于情于理你都该接回上海抚养!”
亲戚苦口婆心的劝说一句接着一句,周围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她理所应当的责任。
这是一位丧女母亲陷入的极端困境:
女儿谢烨被诗人顾城铁锤杀害于激流岛。
自己年事已高,还要照料瘫痪的亲生儿子。
一边是丧女的锥心创伤,一边是全社会铺天盖地的道德施压。
文坛大肆美化杀人凶手的天才光环。
旁人全都站在道义制高点,逼迫她接纳外孙。
可谢文娥却做出了一个违背所有人期待的决定。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被万人痛骂铁石心肠的外婆。
狠心拒绝抚养外孙的背后,藏着两个普通人根本扛不住的人性深渊。
01
1979年夏天,上海一条老弄堂,大中午,谢家大门口围了二三十号邻居。
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有踮脚往里看的,有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的。
还有大妈挎着菜篮子站在边上指指点点。
地上摆着一个大号旧木箱,木箱盖子半敞,里面蜷着一个男人。
这人就是顾城。
他不吃什么好东西,怀里揣着几块干硬的烧饼。
渴了就喝弄堂自来水龙头接的凉水。
困了直接躺在木箱里面,衣服都不脱。
不管太阳晒,也不管路人围观,就死死守在谢家二楼的大门底下。
楼上窗帘缝隙后面,谢文娥扒着边,眼睛死死盯着楼下这一幕。
谢文娥是军区医院干了几十年的护士。
一辈子跟形形色色的病人打交道。
见过情绪失控发疯的人,见过歇斯底里闹事的家属。
别人看顾城,觉得这诗人为爱不顾一切。
是轰轰烈烈的痴情。
谢文娥只看出危险。
事情的起因,发生在一趟上海开往北京的火车。
女儿谢烨当年21岁,长相周正,性格外向。
火车车厢人挤人,顾城偶然碰到谢烨,当场就迷上了。
下车回到北京之后,一封接一封的信往谢家寄。
信一封比一封厚,几乎隔两三天就能收到。
写满文字的信封堆在谢家桌子上,摞得老高。
写情书还不算,顾城直接辞掉自己的工作,买火车票跑到上海。
找不到办法接近谢烨,干脆搬来木箱,直接睡在人家家门口。
他这不是追求,是闹事。
弄堂里街坊全部看在眼里。
02
谢家出门买菜、上班,都要经过这个木箱。
邻里闲话满天飞,谢家一家人出门。
背后全是窃窃私语。谢家的脸面,被压得抬不起来。
这天下午,谢文娥下定决心,下楼,要跟顾城当面把话说透。
她拉开人群,走到木箱跟前。
顾城听见脚步声,慢慢坐起身。
他眼神飘忽,不敢正眼对视谢文娥。
脑袋来回晃动,一会兴奋,一会又耷拉着脸。
谢文娥开口,语气很硬:
“你不要守在我们家门口,这样影响我们一家人正常生活,你马上走。”
顾城从木箱里面跳出来,身体微微发抖,双手攥得很紧。
他不接谢文娥的话,转头朝着二楼窗户大喊谢烨的名字。
谢烨听见楼下动静,从二楼跑下来。
一到现场,谢烨第一反应不是劝顾城离开。
而是挡在了顾城身前,面朝自己母亲。
谢文娥看见女儿护着这个男人,胸口一股火气往上冲。
她伸手,一把拽住谢烨的胳膊,往自己身边拉。
“你闪开!今天我要跟他讲清楚!”
谢烨使劲挣脱母亲的手,胳膊被抓出几道红印。
“妈!你别这样对他。”
这是谢烨说出的一句对白。
周围邻居越聚越多,有人开始劝,说年轻人谈恋爱,没必要闹这么僵。
还有人跟谢文娥搭话,说顾城现在名气不小。
诗歌写得好,两个年轻人互相喜欢,大人不该拦。
这些话听得谢文娥心里发凉。
她在医院见多了,很多精神情绪不稳定的人。
在外看着斯文,发作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顾城现在能用睡木箱这种糟蹋自己的方式逼女方妥协。
将来感情一旦不顺,手段只会更加极端。
谢文娥把谢烨拽进自家屋子,关上房门,避开外面围观的街坊。
客厅屋子不大,一张木桌子,几把木椅子。
谢文娥站在屋子中间,盯着站在对面的女儿。
“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做的是什么事?
堵在自家大门口,拿自己当筹码逼你。
今天他能折磨自己,将来就能折磨你。”
谢烨把头扭向一边,不愿意听。
手指不停捻着衣角。
“他很单纯,他只是太喜欢我。” 谢烨反驳。
谢文娥往前跨两步,伸手想去抓女儿肩膀,谢烨直接往后退,躲开母亲。
03
“单纯?”
谢文娥声调抬高:
“一个男人不去找正经工作,不去考虑以后过日子。
天天干这种出格事,这不叫痴情,这叫偏执。”
谢烨听不进去母亲的判断。
那个年代,诗歌热度很高,顾城的名气实实在在摆在那里。
年轻姑娘容易被这种光环迷惑。
在谢烨眼里,母亲的想法太过世俗。
只盯着柴米油盐,看不懂精神层面的感情。
母女两个人在屋里来回拉扯。
谢文娥不断摆事实,讲风险。
谢烨不停反驳,处处替顾城开脱。
屋外,顾城还没有走。
木箱依旧摆在谢家大门外。
时不时传来他拍打木箱木板的咚咚声响。
谢文娥心里清楚,口头劝说已经没用。
光靠讲道理,唤不醒被感情冲昏头脑的女儿。
普通的说教,谢烨只会当成老人的偏见。
谢文娥干了大半辈子护士,她想到一个办法。
她要拿到实打实的医学结论。
她要带着顾城去精神科做检查,拿到白纸黑字的诊断结果。
她要用医生给出的专业判断,狠狠敲醒自己的女儿。
只要拿到诊断,她就有实打实的凭据。
她必须阻止女儿,不能眼睁睁看着谢烨跳进这个火坑。
04
自从那次弄堂争吵过后,整整四年,谢文娥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
顾城依旧没有稳定工作,挣钱过日子这件事,他半点不想碰。
里外大小琐事,全部压在了谢烨身上。
谢烨两头来回跑,上海北京来回折腾。
打工挣钱贴补开销,还要帮顾城抄写整理稿件,收拾生活用品。
顾城生活上大小事情,全都要谢烨上手打理。
谢文娥只要见到女儿,就会拉住她。
有时候在家里,有时候在路边,抓着胳膊反复跟她讲现实难处。
“你这不是找丈夫,你是给自己找了个要伺候的孩子。”
谢烨每次听完,嘴上应着,转头照旧。
她心里认定顾城只是不适应世俗生活。
自己多扛一点,日子总能过下去。
1983年,顾城受邀到上海师范大学作诗歌演讲。
谢烨抓住这次机会,硬拉着谢文娥去现场。
大礼堂里面坐满年轻人,掌声一阵接着一阵。
台上顾城戴着标志性高帽子,说话声调轻飘飘的,台下学生一阵阵欢呼。
谢文娥坐在后排座位,看着台上被众人追捧的顾城。
再看看身旁女儿满脸自豪的样子。
那一刻她心里也动摇了,难道真的是自己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散场之后,谢烨把母亲那一声叹气,当成了松口同意。
没过多久,两个人偷偷去民政局登记领证,把婚结了。
拿到结婚证的消息传到谢文娥耳朵里,她脑袋嗡的一声。
之前所有的提醒、阻拦,全部白费。
05
婚后没多长时间,顾城的本性彻底藏不住。
他要谢烨所有时间围着自己转。
谢烨打算报夜校读书,想找一份正式工作。
顾城知道之后,在家摔碗摔凳子,拿自杀威胁,不准谢烨出门。
谢文娥得知消息,放心不下。
她带着有小儿麻痹症的儿子。
去往小两口租住的房子,打算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饭桌已经摆好饭菜,几碗面条端上桌。
谢文娥坐下,开口说话。
“成家了就要过日子,谢烨读点书找份工作。
家里多一份收入,日子才能安稳。”
就这么一句话,直接点燃顾城。
前一秒他还低头坐着,安安静静。
下一秒猛地起身,胳膊狠狠一抡,整张饭桌直接被掀翻。
碗筷瓷盘砸在地面,碎得到处都是。
滚烫的面条连汤带水,直接朝着谢文娥头上泼过去。
热汤顺着头发往下流,浸透衣服,脸上、脖子上全是酱油汤水。
顾城双眼通红,浑身不停抖动。
指着谢文娥还有旁边吓得浑身发抖的残疾儿子,嘴里不停叫骂。
谢烨吓得大哭,冲上去死死抱住顾城胳膊往外拽。
隔壁邻居听见动静冲进来,好几个人合力,才把发狂的顾城按住。
谢文娥站在原地,抬手擦掉脸上的面条残渣,双手止不住发抖。
她干了几十年护士,一眼就能分辨普通吵架和人格失控的区别。
今天这一出,不是家庭拌嘴,这个人真的有伤人的风险。
第二天一大早,谢文娥态度强硬。
逼着顾城跟自己去上海精神卫生中心做检查。
她心里就一个想法,拿到书面诊断书,拿医学证据,把女儿打醒。
一系列问诊、测试做完,主治医生单独把谢文娥叫到一旁。
医生说,顾城思维逻辑正常。
没有幻觉妄想,不属于精神分裂,达不到强制收治的标准。
但是有非常典型的偏执、歇斯底里人格特征。
极度自我中心,承受不住挫折,遇到不顺,容易做出毁灭性极端行为。
走出医院大门,谢文娥手里攥着诊断记录,浑身冰凉。
06
法律管不了他,精神病院收不了他。
顶着诗人的名头,他在外依旧受人尊敬。
只有家人要承受他情绪爆发带来的伤害。
弄堂口,冷风刮过来。
谢文娥抓住谢烨的肩膀,手上用着力。
“医生已经给出结论,他人格有问题,你赶紧回头。”
顾城蹲在不远处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假装哭泣。
谢烨看见顾城这个模样,心立刻软了。
她挣脱开母亲双手,走到顾城身边,伸手给他擦脸上的眼泪。
回过头,谢烨对着谢文娥说了一句:
“妈,除了我,没人受得了他。”
说完这句话,谢烨扶着顾城转身就走。
谢文娥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远去的背影。
她知道,自己所有努力全部落空。
悲剧的齿轮,已经咬合锁死。
之后没过几年,国内出国热潮兴起。
顾城收到国外交流邀请,谢烨以助手身份跟着他出国。
1988年,夫妻二人定居新西兰激流岛。
到了岛上,所谓世外桃源,全是假象。
房子破旧,没有自来水,用电都困难。
顾城拒绝打工,连英语都不肯学。
所有生存压力全部压在谢烨身上。
她天不亮起床劈柴挑水,养鸡做春卷。
跑到集市摆摊换钱,实在活不下去就申请当地救济。
隔着重洋,谢文娥只能靠书信了解情况。
谢烨写回来的信,通篇只说岛上风景好,生活安宁。
很少提自己吃苦,极少说起孩子。
寄回来的照片里,只有风景和顾城,很少拍到一家三口。
偶尔有外孙的照片,背景全是陌生毛利人家。
谢文娥一封一封回信,反复追问顾城对待孩子怎么样,日子过得难不难。
可谢烨回信总是寥寥几句,一切安好,不必挂念。
谢文娥握着薄薄信纸,坐在上海老屋子里面。
她凭借护士的阅历看得明白,女儿是报喜不报忧,她正在岛上受苦。
但是隔着太平洋,距离太远。
想劝,够不着;
想救,过不去。
她什么实际忙都帮不上,只能眼睁睁等着远方传来未知的结局。
07
远在激流岛,日子一年比一年难熬。
谢烨干重活、挣钱养家,忍受顾城没完没了的坏脾气,可折磨还没有到头。
1990 年,李英来到激流岛。
更讽刺的是,去新西兰的路费、担保手续。
全是谢烨起早贪黑卖春卷、打零工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顾城脑子里搭起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想要搞所谓三人行的生活。
他做主,谢烨负责养家干活,李英负责陪他谈精神理想。
谢烨已经被多年的生活磨得麻木,她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
她以为李英来了,可以分担顾城缠人的情绪。
自己能喘一口气。
现实根本不会如她所愿。
1992 年,顾城和谢烨接到德国的讲学邀请。
两个人动身前往柏林,把李英独自留在岛上。
孤岛贫穷寂寞,没过多长时间,李英抛下顾城。
嫁给岛上一个年纪很大的英国男人,直接离开了新西兰。
消息传到柏林,顾城整个人彻底垮掉。
他在家疯狂砸东西,撕扯自己衣服头发,不分昼夜嘶吼吵闹。
闹得动静太大,德国警察都上门来过。
他强迫谢烨坐在打字机前面。
自己口述,逼谢烨一字一句记录他和李英之间所有私事,后来就成了那本《英儿》。
谢烨坐在打字机跟前,手指机械敲击键盘,一边敲一边掉眼泪。
这么多年积压在心底的那点幻想,到此彻底破灭。
就在这个阶段,谢烨认识了大鱼。
大鱼待人温和,懂得尊重女性。
他看得清清楚楚,谢烨常年活在压抑痛苦里。
他没有花言巧语,实实在在向谢烨伸出手,愿意带她脱离现在的泥潭。
活到三十多岁,谢烨第一次体会到被人平等对待是什么滋味。
她下定决心,要离婚。
08
计划带上儿子小木耳,跟着大鱼去往德国,彻底离开激流岛,重新过日子。
1993年9月,顾城和谢烨返回激流岛,处理离婚相关的各种琐事。
谢烨抓紧时间打包行李,大鱼已经订好了机票,很快就会登岛接她们母子离开。
大洋另一边的上海,谢文娥收到女儿寄来的最后一封信。
信纸薄薄两页,信里面不提离婚。
不提大鱼,只说手上事情多,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叮嘱母亲保重身体,等风波平息,就带着孩子回上海探亲。
文字读起来轻松平静。
可谢文娥做了几十年护士,阅人无数,她的直觉不对劲。
她见过太多遭遇巨大变故的人,暴风雨来临之前,往往会表现出反常的平静。
她心里悬着一块大石头,却隔着万里海洋,什么都做不了。
1993年10月8日,大鱼登岛的前一天。
顾城的姐姐顾乡在屋子里面洗衣服。
谢烨走到屋外草坪,蹲在地上整理已经打包完毕的行李。
几个小时之后,她就可以坐船离开这座困住她多年的小岛。
她完全没有防备。
顾城从工具间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沉重铁锤。
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绕到谢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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