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湖不算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灵气,无论春夏秋冬,走过四季的同时,也可以在这里静谧而惬意地见证小城被岁月浸润的模样,诉说大姚的慢时光。
白塔湖的秋,是从垂柳的低头沉思开始的。
立秋一过,仿佛一夜之间,那些春天里最早抽芽、夏天里最是婀娜的垂柳,忽然就老了。千万条绿丝绦原本是生机勃勃的,会在风里轻盈地舞,此刻却齐齐地垂下来,低低的、沉沉的,快要拂到水面了。枝条依然翠绿,却像是卸了力气似的,弯着腰,带着一种顺从季节的谦卑。它们在风里微微摇晃,姿态是温柔的,也是寂寥的。
白塔湖最让我流连的,是秋荷。
别处的荷花,多半已开始凋零,很多人描述的都是秋荷清冷的意境。而白塔湖的秋荷,还在不管不顾地盛放着,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连片的荷叶层层叠叠铺满了湖面,荷花从叶间探出头来,粉的、白的、粉白相间的,一朵朵开得饱满而精神。别处的荷花到了秋天便有了倦意,这里的荷花却还像是刚刚醒来的少女,花瓣舒展,色泽鲜润,全然不顾季节的更替。间或有几朵睡莲静静地浮在水面,紫色、白色或粉色的花瓣贴着水波,安详得像一个梦。水下游鱼往来倏忽,偶尔一只水鸟掠过,惊起一圈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这些荷花开得自由、随性,开得肆意、张扬。它们仿佛没有听见秋天的脚步声,也不去理会岸边柳树传递来的季节讯息。有含苞待放的,花瓣紧紧合拢,像一个攥着秘密的拳头,青涩而饱满,尖上透出一点粉,像是少女脸颊上初生的红晕。有的已然全部打开,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着,露出中间嫩黄的蕊,坦坦荡荡地接受秋日的阳光、傍晚的微风、丰沛的雨水以及偶尔停驻的蜻蜓,甚至于偶有一两片花瓣会滑落,但它坦然接纳,允许一切路过生命的事和物。还有莲蓬,青青的、圆圆的,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天空,或者有一两片荷叶稍显青黄。就这样,青绿中藏着娇艳,也藏着不明显的季节更替,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走在湖边的健康步道上,我常常会停下脚步,俯身看那些离岸最近的荷花。它们就这样开着,没有江南园林里那种精心雕琢的矜持,也不像北方荷塘里那种铺天盖地的壮阔。白塔湖的荷花是自在的,想开几瓣就开几瓣,想红一点就红一点,想白一些就白一些,这一朵开得热烈而奔放,那一朵却开得含蓄而羞涩。这一片花叶相映,热闹得像一场聚会,那几枝却疏疏朗朗地立着,清冷得像一首小令。它们谁也不管谁,谁也不学谁,就这样各自美着,各自奔放地活着,娇艳而清雅。
当阳光从白塔的方向斜照下来的时候,光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落在花瓣上,像时光洒下的碎金。塔影倒映在湖水里,荷影也倒映在湖水里,塔是千年的塔,荷是当季的荷,一古一今、一静一动,竟生出一种奇妙的和谐。湖水清澈,能看见水下荷茎笔直的脉络,从淤泥里一直擎到水面上,支撑着那些昂扬的生命。我忽然想起大姚的根脉,这座小城两千多年的历史,不也正像这些荷茎么?一路走来,穿过多少朝代更迭的风雨,依然稳稳地立在这片土地上。彝族的创世史诗《梅葛》口口相传,唐代白塔巍然矗立,石羊孔庙的诵读声一直回响。那些历史的养分,就像淤泥一样深沉而肥沃,滋养着今时今日的大姚。
每天清晨,宝筏山顶的第一缕阳光,见证着蜻蛉河畔的大姚从古时长成今天的模样。东塔、南塔和白塔三塔遥相呼应,标记着这座小城的文化经纬。每天傍晚,当暮色从蜻蛉河面漫上来,西河、小南河两岸的灯火才一盏一盏地亮起,两旁的绿道,串起了城市的呼吸,走过的人,迎着风,脸上带着那种属于慢生活的从容。大姚的日子,就是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像白塔湖的水,波澜不惊,自有深度,从未忘记自己的根,却也会慢慢长出新的枝蔓。
这一切,在白塔湖的秋荷绽放的时候尤显得顺其自然而不突兀。她们在别地的荷花已然凋谢的时候开得那样理直气壮,那样旁若无人,不为了给谁看,只为了绽放而含苞,为了圆满而盛开,为了传承而结蓬,却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
我常常在傍晚来到白塔湖边,坐在湖边的石凳上,看这些秋荷。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残存的花香。湖面上,荷花的影子随着水波荡漾,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白塔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深,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守着这一池不肯谢幕的荷花。
王昌龄写荷,说“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那是采莲女子的明媚与娇俏;周敦颐写莲,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那是君子的风骨与操守。可白塔湖的秋荷,既不是少女的明媚,也不是君子的清高,它更像是一种生命本身的宣言,平和接纳阳光和风雨,也自在接纳盛放和凋零。
我想,白塔湖的秋荷之所以开得这样久、这样艳,大约是因为这座小城的性子,不急,也不躁。大姚的日子是慢的,慢到荷花都不急着谢幕。古有“盈盈一水不得渡,冷翠遗香愁向人”形容秋荷隔着水的惆怅。可白塔湖的秋荷没有愁,它开得独立而自我,不为迎合季节,也不为取悦谁。你来或不来,它都在那里,静静地开着,美得让人惊艳,不争不抢,却美得理直气壮。一如大姚这座小城,从不张扬,却自有分量。
当月亮升起的时候,白塔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清晰,湖面倒映着月光和塔影,月光洒在湖面上,那些荷花的轮廓变得朦胧而柔和,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纱。垂柳的枝条依然低垂着,在月光里泛着银色的光泽,而湖里的荷花,在月色中开得更加安静了,却依然不减那份昂扬的姿态。湖里的荷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在与这座寂静而深邃的小城低声交谈,讨论那首没有写完的诗,斟酌那幅没有画完的画。而白塔湖的秋荷,就开在这诗与画的深处。
大姚就在这诗与画的脉络上,以历史为根,时代为叶,始终以自己独特的节奏生长,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不惊不扰,却又生机勃勃。就像白塔湖的秋荷,会用它独有的方式,任季节流转,任世事变迁,也要开出一个不肯凋零的秋天。
作者:葛晓燕(作者系大姚县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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