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刮得人脸生疼,我站在自家门口,盯着那把冷锅冷灶发呆。
屋里静得能听见风钻门缝的声音。桌上摆着我昨晚热了又热的剩饭,碗边结了一圈白花花的油脂。我数了数,秀兰带着儿子小宝走了整整十五天了。
起因说出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那天我喝了点酒,嫌她炒的菜淡,顺嘴说了句"你妈教你的厨艺?"就这一句话,把她十几年的委屈全撩起来了。她摔了筷子,眼圈红着去收拾行李,我以为她闹两天就回来,没想到这一走就是半个月,电话打过去,要么没人接,要么是忙音。
我在村里算是个要面子的人,这事传出去,背后不知道多少人嚼舌根。
熬到第十六天,我实在坐不住了。
一大早摸黑起来,去镇上买了两条好烟、一箱牛奶,又想了想,加了一袋秀兰她妈最爱吃的红糖。东西装了满满一后备箱,我开着那辆旧桑塔纳,往秀兰娘家的方向走。
路上飘着小雪,田野白茫茫一片,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电线上,缩着脖子。我心里七上八下,手心出了汗,把方向盘攥得死紧。
秀兰娘家在隔壁县的一个小村子,开车要一个多小时。我一路上把要说的话在嘴里过了不知道多少遍,什么"我错了",什么"以后改",说来说去都觉得干巴巴的,像嚼了一嘴稻草。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白茫茫的。
车刚停到秀兰家院子外头,院门就开了。
出来的是她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我,愣了一秒,随即扬起笑脸,声音比我预想的热乎多了:"哎哟,是建国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我有点懵,提着东西跟着进了院子。
院子里飘着葱花炝锅的香气,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小宝正蹲在墙根底下玩泥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小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叫了声"爸"。我鼻子一酸,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他脸蛋凉凉的,贴着我的脸,我心里那块石头松动了一点。
秀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委屈,有倔强,还有一丝她自己没察觉到的松动。
她妈已经在张罗了:"建国,坐坐坐!我正擀面条呢,一会儿多下一碗,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座上宾。
饭桌上,秀兰她爸也出来了,老头子话不多,给我倒了杯白酒,说了句"来了就好",我听出这话里头有话,喉咙里堵了一下,把酒一口喝了。
秀兰一直没怎么说话,低着头吃饭,但我注意到她给我夹了两筷子猪耳朵——那是我最爱吃的。
饭后,她妈把小宝带出去玩,屋里就剩我们两个。
窗外的雪下大了,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我搓了搓手,开口说:"秀兰,那句话我不该说。"
她没吭声,手指绕着衣角转圈。
我继续说:"不是菜淡的事,是我那些年让你受委屈了,一直没好好说过对不起。"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声音有点哑:"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不是你发脾气,是你从来不觉得我委屈。"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胸口,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窗玻璃上的雪慢慢化成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我想起这十五年,她跟着我从城里回到村里,伺候老人,带孩子,从没喊过一声苦。我那句"你妈教你的厨艺",戳的哪里是厨艺,戳的是她这十几年搭进去的青春和体面。
我没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没有抽回去。
回去的路上,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橘红色的晚霞。小宝坐在后座,抱着他姥姥塞给他的一袋糖,已经睡着了,嘴角带着笑。
秀兰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望着窗外,没说话。
我知道,有些话说了不算,得用日子来证明。但至少,这一天,我们都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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