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桂芬,今年五十八岁,是湖南湘西一个小山村里的农村妇女。
那天早上五点多,天还没亮透,我就摸黑起来,把攒了半年的土鸡蛋、腊肉、红薯粉,一样一样塞进蛇皮袋子。山里的秋风带着凉意,钻进袖口,我哈了口热气,扛起袋子往镇上赶。坐了三个小时的绿皮车,又换了两趟公交,下午两点多才到了长沙。
女儿晓燕在这里安了家,嫁的是城里人,男方家里在市区有两套房。我来之前特意打了电话,晓燕说"妈你来吧",声音听着淡淡的,我没多想,只当她工作忙。
站在那栋高楼底下,我仰头数了数,二十六层。电梯里有镜子,我瞧见自己——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老茧,蛇皮袋子上还沾着泥。我悄悄把袋子往身后挪了挪。
门开的时候,是亲家母迎出来的。她穿着丝绒睡袍,头发烫得卷卷的,眼神从我身上扫过去,停在那个蛇皮袋子上,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很大,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晓燕从里屋出来,叫了声"妈",脸上的笑有点僵。我把袋子放下,掏出腊肉递过去,说:"自家熏的,你爸特意挑的好肉。"
亲家母接过去,随手搁在鞋柜上,说:"哎哟,农村的东西,也不知道卫不卫生。"
我笑了笑,没接话。
晚饭时间到了,亲家母在厨房叮叮当当忙了一阵,端出来几个菜,摆在桌上。我数了数,四个人,三副碗筷。我站在那里,没动。
晓燕低着头,没吭声。
还是亲家母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哦,桂芬啊,你先将就一下,厨房灶台上有剩饭,你自己盛一碗吧,我们碗不够用。"
我愣了一下。
厨房灶台上那碗饭,是中午剩下的,米粒都结块了,上面盖着半截没吃完的咸菜。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碗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下去。
我想起晓燕小时候,发高烧那晚,我背着她走了十几里山路去卫生院,鞋底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我想起供她读书,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去邻村借粮,被人堵在门口说风凉话,我咬着牙没掉一滴泪。
我把那碗剩饭端出来,坐在餐桌旁边的小凳子上,一口一口吃完了。
没有人看我。
饭后,我说要早点回去,明天还要赶农活。晓燕送我到楼道里,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妈,路上小心"。我点点头,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眼眶热了。
但我没哭。
回到村里,我把这件事压在心底,没跟任何人说。日子还是照常过,喂鸡、种地、晒腊肉。
转眼到了年底。
村里来了个搞开发的老板,要收我们这片山地的林权,说要搞生态旅游。我年轻时跟着村里人种了几十亩杉木林,这些年树长起来了,估价下来,我那份值整整五十万。
签合同那天,我在汇款单上填了晓燕的名字,把五十万打到了她的账户上。
晓燕打来电话,哭得说不出话。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她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是赌气,也不是要证明什么。就是觉得,那碗剩饭我吃下去了,但我这个妈,还是她妈。
钱是我的,给不给是我的事。
但那碗饭,我记着呢。
有些东西,不是钱能换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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