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里炒豆角,油锅滋滋响着,满屋子都是蒜蓉的香味。突然,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框上的日历都震掉了。

我儿子张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一个手里拎着铁锤,一个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嘴里还叼着根烟。

"妈,房产证呢?今天你必须给我!"张磊的眼睛红红的,脖子上青筋暴起,我几乎不敢认这是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

我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烫得生疼,可我顾不上了。我死死盯着那个拎铁锤的人,腿肚子止不住地发抖。

"你……你这是干什么?你把外人带到家里来,想吓唬谁?"我嗓子发紧,声音都变了调。

张磊一把推开厨房门,径直冲进卧室翻箱倒柜。我追过去拽他胳膊,他甩手就把我推了个趔趄,我后背撞在衣柜角上,疼得眼泪直流。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叫周桂芬,今年五十六岁,在县城棉纺厂干了大半辈子,厂子倒闭后就靠给人做保洁过日子。老伴走得早,张磊十二岁那年,他爸在工地上出了事故,赔了十八万。我没舍得花一分,全存着供张磊读书。后来又咬牙加上拆迁补偿款,在县城买了这套八十平的房子。

这房子,就是我这辈子的命根子。

张磊大专毕业后在省城打了几年工,去年突然说要回来创业,开个连锁奶茶店。我当时就觉得不靠谱——县城巴掌大的地方,街上奶茶店都开了七八家了,能挣什么钱?

可他不听。他说加盟费要二十万,让我把存款拿出来。我犹豫了好久,最终把这些年攒的十三万块钱全给了他。剩下的他说找朋友借。

店开了不到半年,果然赔了。装修花了大头,每个月房租八千,请了两个店员,奶茶卖不出去几杯。我去店里看过一次,冷冷清清的,门口的招牌都蒙了一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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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但钱已经打了水漂,我也认了。

谁知道上个月,张磊又来找我,说要追加投资,再开一家分店,这次选址选好了,在中学门口,肯定能赚钱。他说需要三十万,让我拿房子去银行做抵押贷款。

我一听,脑袋"嗡"地一下。

"磊子,这房子不能动。妈就剩这一个窝了,要是还不上贷款,咱娘俩睡大街啊?"

他急了,拍着桌子说我目光短浅,说做生意哪有不冒险的,说别人的妈都支持儿子,就我拖后腿。

我没松口。

从那以后,他三天两头来闹。有时候打电话骂我,有时候半夜发微信,说些让我心寒的话——"你就是个自私的老太婆""爸要是活着,肯定不会像你这样"。

每次看到那些字,我都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眼泪湿透了半边枕巾。

但我就是不能把房子给他赌。

直到今天,他带了人来。

那个拎铁锤的年轻人开始敲客厅的电视柜,"咚"一声,柜门裂了条缝。我扑过去用身体挡住,喊得声音都劈了:"你们给我出去!我报警了!"

我哆嗦着摸出手机,手指头戳了好几下才点到报警电话。张磊一看我真要打,突然变了脸色,冲那两个人摆摆手:"算了算了,先走。"

那两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张磊站在门口,没看我,低着头说了句:"你等着,这事没完。"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得吓人。我靠着被砸裂的电视柜,慢慢滑坐到地上。厨房里的油锅早烧干了,焦糊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我没力气起来关火,就那么坐在地上,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隔壁王大姐听到动静跑过来,看见我的样子,赶紧扶我起来,帮我关了火。她问我怎么回事,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说呢?说我儿子带人来砸我的家?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坐在床边发了一夜的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社区调解中心。接待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陈,听完我的情况,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阿姨,房子千万不能给。您做得对。"

后来,陈同志帮我联系了派出所。民警上门找张磊谈了一次话,很严肃地告诉他,再带人上门闹事就要拘留。张磊当着民警的面点了头,可眼神躲着我,始终没叫一声"妈"。

那之后,他没再来过。

一个月,两个月。电话也不打,微信也不发。好像我这个当妈的,从他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我有时候路过他那个奶茶店,门上已经贴了转让告示,玻璃窗上蒙着灰。我站在对面看了好久,想起他小时候,冬天我骑自行车送他上学,他坐在后座上,小手捂着我的腰,说"妈你骑慢点,路上有冰"。

那个懂事的小男孩,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前几天王大姐告诉我,听说张磊在省城重新找了份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跑业务。我嘴上说"挺好的",回到家却忍不住翻出他小时候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到天都黑了。

我不后悔没把房子给他。这不是自私,是一个母亲最后的清醒。可我也知道,这份清醒的代价,是我可能要一个人过完剩下的日子。

昨天下了场雨,我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发现角落里还挂着张磊去年落在家里的一件外套,领子上有个小破洞,我一直没来得及补。

我找出针线,就着台灯的光,一针一针地缝。窗外的雨下得很大,打在防盗窗上,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敲门。

我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