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第十七次拨出老周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那句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站在老周家单元楼下,秋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可我心里比灌了黄连水还苦。楼上那扇窗户黑着灯,纱帘纹丝不动。邻居张婶拎着菜篮子路过,瞅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摇摇头,脚步匆匆进了楼道。
我叫李桂芳,今年四十八,在镇上开了家早餐铺子,卖包子豆浆,起早贪黑干了十几年。十万块钱,对那些有钱人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我来说,那是我一个馒头一碗粥、手上烫了多少水泡攒出来的血汗钱。
事情要从今年开春说起。
三月初,油菜花开得正旺的时候,老周急匆匆跑到我铺子里。他满头大汗,衬衫扣子都系错了一颗,眼眶红红的,一进门就把我拉到角落里。
"桂芳姐,你救救我!"他声音发颤,两只手攥着我的胳膊直哆嗦,"我妈住院了,脑溢血,医院催着交钱,我手头实在周转不开……"
老周叫周建国,比我小三岁,是我老公刘德明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兄弟。两家住前后院,逢年过节你送我腊肉我送你咸鸭蛋,处了二十多年,比亲兄弟还亲。前几年德明出车祸走了,老周两口子帮我操持后事,前前后后忙了半个多月,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要多少?"我问。
"十……十万。"他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心里"咯噔"一下。十万块,是我给儿子攒的娶媳妇的钱,存折上的数字我隔三差五就看一遍,每一分都数得清清楚楚。
可看着老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想起德明走的那年,老周扛着铁锹帮我翻地种菜的背影,想起他大冬天骑摩托车送我儿子去县城补课的样子。我咬了咬牙,说:"你等着,我去银行取。"
老周"扑通"一声跪下来,我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扶起来。他握着我的手说:"姐,给我半年,九月份之前,我一分不少还你!"
我让他写了张借条,不是我小气,是做事得有个规矩。老周二话没说,工工整整写好,还按了手印。我把那十万块转到他卡上时,心口像被人挖走一块似的,空落落的疼。
夏天过得飞快。七月份的时候我在菜市场碰见过老周媳妇陈芳,她烫了头发,穿着条新裙子,提着大包小包的海鲜。我问她婆婆身体咋样了,她笑嘻嘻地说"好多了好多了",拎着袋子一溜烟走了,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那时候我心里就有点犯嘀咕,但转念一想,人家婆婆好了,高兴买点好的吃,也正常。
到了九月,我等着老周来还钱。一号没来,五号没来,十号还没来。我坐不住了,打电话过去,关机。发微信,不回。去他家敲门,没人开。
我找了老周的工友打听,工友支支吾吾说老周上个月就辞了工,说要去南方做生意。
做生意?拿着我的救命钱去做生意?
我脑袋"嗡"的一声,扶着墙才站稳。
更让我崩溃的是后来发生的事。
十月初,我儿子小军谈了对象,女方家提出要在县城买套房,首付起码要十五万。小军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跟我提起这事,我攥着手机,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开始四处打听老周的下落。托人找到他在广东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接电话的是陈芳。她语气冷淡得像陌生人:"桂芳姐,建国现在确实困难,生意赔了,你再宽限宽限呗。"
"宽限到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个……说不准。"然后挂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三点照常起来揉面,眼泪一滴一滴掉进面盆里。蒸笼上的热气熏得我眼睛生疼,我使劲擦了擦,继续干活。日子不会因为谁欠了你的钱就停下来。
后来还是张婶帮了我大忙。她在广东的侄子帮忙查到老周租住的地方——在东莞一个城中村里,根本没做什么生意,在一家五金厂打工。
我犹豫了三天,最终买了张火车票南下。
找到老周的时候,他正蹲在出租屋门口吃盒饭。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脸刷地白了。
"桂芳姐……"
"建国,我不跟你绕弯子。"我站在他面前,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你妈的病到底花了多少钱,剩下的钱去了哪里,你跟我说实话。"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了口。他妈的病确实花了四万多,剩下的钱被他拿去炒股,全赔了。他不敢面对我,才跑到广东躲起来。
"我不是不想还,"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是真没脸见你。"
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帮我扛过最难日子的男人,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淋透的狗。恨吗?恨。可更多的是说不清的酸楚。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借条,展开放在他面前:"你每个月还我两千,四年还清。你要是再跑,我就走法律程序。"
老周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来的火车上,窗外的灯火一闪一闪地掠过,我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这世上的人情债最难算——你还得起钱,还得起那些年的真心吗?可话又说回来,真心若是能拿来抵钱花,那它也太不值钱了。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微信:"姐,对不起。这个月的两千我明天就转。"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打了两个字:"好的。"
有些情分,碎了就是碎了,粘起来的茶碗还能用,可裂痕永远都在。人这辈子最难的功课,不是原谅别人,而是接受——你掏心掏肺对待的人,未必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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