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站在那间已经换了招牌的门面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转账记录,浑身发抖。八万块钱,是我在纺织厂干了三年攒下来的血汗钱,就这么打了水漂。
门上贴着崭新的"旺角麻辣烫"几个红字,里面一个陌生女人正在擦桌子。我的脑袋嗡嗡响,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在后脖颈上,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可我心里比三九天还凉。
我叫赵秀芬,今年四十七,在河南许昌一家纺织厂当挡车工。要说起这事儿,还得从今年三月说起。
那天下了晚班,我正在厂门口等公交,手机响了。一看,是老同学刘建军。我跟刘建军是初中同学,毕业后各奔东西,前年同学聚会才又联系上。他在市里开过饭馆、干过装修,嘴巴能说会道,聚会上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人缘特别好。
"秀芬姐,忙不忙?我有个好事儿跟你商量。"电话那头他声音热络得很。
我说你说吧。
他说他在文峰路看中了一间门面,位置好,人流量大,准备开个早餐店。他自己出十万,再找两个人各出八万,三个人合伙干。"你不是老说厂里挣得少嘛,这可是个翻身的机会!"
我心里一动,又一紧。八万块不是小数目,那是我省吃俭用攒了三年的钱,本来打算给儿子明年结婚用。
"建军,我得考虑考虑……"
"行,你考虑。但我跟你说,这个位置抢手得很,房东就给我留三天。"
挂了电话,我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厂里一个月三千八,干到退休也攒不了几个钱。儿子在郑州上班,谈了个对象,人家女方要求在市里买房,首付还差着一大截。
第二天我跟老公张德厚商量。他是个老实人,在工地上开塔吊,闷头干活不爱说话。他听完皱着眉说:"建军这人我见过,嘴上跑火车的,靠谱不?"
"人家以前开过饭馆,有经验。再说了,钱放银行那点利息够干啥?"我心里其实已经偏了。
老公叹了口气:"你自己拿主意吧,我也管不了你。"
三天后,我把八万块转给了刘建军。他拉了个微信群,另一个合伙人叫周涛,是他表弟。群里刘建军发了门面的照片,说装修已经开始了,还拍了灶台、蒸笼的视频。我看着心里踏实了不少。
四月底,刘建军说店快装好了,让我去看看。我请了半天假赶过去,门面确实在文峰路,白底红字写着"老刘早餐铺",里面桌椅板凳都摆好了,空气里飘着新刷的乳胶漆味儿。
"怎么样?下个月就能开张。"刘建军拍着胸脯说。
我笑了,觉得这钱没白花。可我没注意到,租赁合同上只写了刘建军一个人的名字,股份协议他说"回头再补"。
我信了他。毕竟是老同学,毕竟聚会上他搂着我老公的肩膀喊"德厚哥",毕竟他指着那扇玻璃门信誓旦旦地说"秀芬姐,跟着我干,年底分红够你儿子付首付"。
五月中旬,店一直没开。我打电话问,他说设备还没到齐,再等等。到了六月初,他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合伙群里安静得像坟地。
我心里慌了,请了假坐公交去文峰路——
就看到了开头那一幕。"老刘早餐铺"没了,变成了"旺角麻辣烫"。
我冲进去问那个擦桌子的女人:"这店你从谁手里接的?"
女人愣了一下说:"一个姓刘的男的,上个月把店盘给我的,连装修带设备,十二万。"
十二万!我们三个人一共投了二十六万,他十二万就卖了,钱全揣自己兜里。我眼前一黑,扶着门框才站稳。
我疯了一样打刘建军电话,关机。打周涛的,通了。周涛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冒出一句:"嫂子,我也是受害者,我那八万也要不回来了。建军他……欠了网贷,拆东墙补西墙。"
我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来来往往的车溅起的灰扑在脸上,我也没力气躲。眼泪掉下来,咸的,混着嘴里的土腥味。
回到家,我不敢跟老公说。可纸包不住火,他从我红肿的眼睛里看出了端倪。
"钱没了?"他问。
我点头,不敢看他。
老公半天没说话,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手在抖。他从来不在屋里抽烟,那天破了例。烟雾缠绕在昏黄的灯光下,客厅里静得只听到墙上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报警吧。"他说了三个字。
我去报了警。民警说这属于经济纠纷,建议走法律途径。我又找了律师,律师说没有书面协议,只有转账记录,能追回来,但要打官司,时间长。
后来我才知道,刘建军在同学圈子里不止骗了我一个。老同学老何也被他借走了三万,至今没还。他就像一条泥鳅,在人情网里钻来钻去,榨干每一份信任。
官司打了两个月,法院判了刘建军还钱。可他名下没房没车没存款,账户上只剩三百块。判决书成了一张废纸。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跳广场舞的人群,音响里放着《好日子》,咚咚的鼓点震得窗户嗡嗡响。
老公端了杯水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钱没了就没了,命还在。"他说,"儿子结婚的事,我再干两年,能凑上。"
我扭过头看他,这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黑黢黢的脸上全是工地上晒出来的褶子。我鼻子一酸,把头靠在他肩上。
八万块买了个教训:这世上最经不起考验的,是拿钱量过的交情。有些人嘴上喊你姐,心里算的是你兜里那几张票子。
后来有同学在群里说看见刘建军了,在外地送外卖。我没说话,默默退出了那个同学群。
有些人,这辈子不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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