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里炖排骨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酱油和八角的香味飘满了整间屋子。我特意去早市挑的肋排,一根根剁得整整齐齐,就为了接我闺女回家。
晓萱在英国读了三年研究生,今天终于回来了。
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不容易。她爸在她十二岁那年出了车祸,走了。那之后我没再嫁,就靠着在社区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块钱,硬是供她念完了大学,又东拼西凑送她出了国。这套两居室的房子,是她爸留下的,六十多平,不大,但够我们娘俩住。
门锁响了。我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去开门。
门一开,我愣住了。
晓萱站在门口,身后还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戴着眼镜,拖着两个大箱子。
"妈,这是我男朋友,陈屿。"晓萱笑盈盈地说,"我们在英国认识的,他也是中国人,老家河南的。"
我嘴角僵了一下,但还是挤出笑容:"快进来,快进来。"
我多摆了一副碗筷。吃饭的时候,陈屿倒是挺客气,一口一个"阿姨",还给我夹菜。可我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他那两个大箱子,就那么大咧咧地杵在客厅里。
吃完饭,晓萱把我拉进厨房,压低声音说:"妈,陈屿刚回国,还没找到工作,暂时没地方住。我想让他先住咱家。"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住咱家?咱家就两间房,往哪儿住?"
"他住我那屋呗。"晓萱说得轻描淡写。
我瞪大了眼睛:"你俩还没结婚呢!"
"妈,都什么年代了。"晓萱皱了皱眉头,"我们在英国就住一起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外面传来陈屿接电话的声音,隐隐约约听见他在说"已经跟她妈说了,应该没问题"。
我心里一沉。
接下来几天,我浑身不自在。早上去卫生间,得先敲门问里面有没有人;晚上看电视,沙发上多了个外人,我连腿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陈屿倒是嘴甜,天天"阿姨长阿姨短",可我注意到,他整天抱着手机打游戏,压根没见他投过一份简历。
第五天晚上,晓萱又把我拉到厨房,这回说的话更让我心凉。
"妈,陈屿说客厅太吵,睡不好觉。我想了想,要不你搬到小房间去,把主卧让给我们?"
我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咣"地撞到墙上。
"你说什么?让我腾房?"
"妈你别激动,小房间也能住啊,就是换一下——"
"这是你爸留给我的房子!"我声音发了抖,"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出国,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让我给你男朋友腾地方?"
晓萱脸涨得通红:"我就知道跟你说不通!你永远这样,什么都要控制!"
"我控制你什么了?我哪样对不起你了?"我眼眶一热,指着客厅的方向,"那个男的,你认识多久?他什么家底、什么品性,你了解吗?你连婚都没结,就让他住进来,现在还要我让房间!"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陈屿显然听见了,但一声没吭。
晓萱咬着嘴唇,眼圈红了:"行,你不让就不让。那我搬走,我们出去租房。"
她转身摔了门,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那一夜我没睡着。窗外蝉鸣聒噪,黏热的风从纱窗缝里挤进来,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第二天一早,晓萱真的拖着箱子走了。陈屿跟在后面,冲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嗡嗡作响。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她没带走的那只搪瓷杯——上面印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那是她小学时候用颜料自己画上去的。
我没拦她。不是不心疼,而是有些底线不能退。
老同事王姐听说这事,打电话骂我犯傻:"你就不怕她真不回来了?"
我说:"她要是因为这事不认我这个妈,那是她的事。但我不能在自己家里活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嘴上硬气,可每天下班回家,推开门看见空荡荡的客厅,心里还是难受。
一个月后,晓萱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她声音哑哑的:"妈,我跟陈屿分手了。"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他一直没找工作,花的都是我的钱。上周我加班回去,看见他在跟别的女生视频聊天……"她说到这里,哭出了声,"妈,你说得对,我不了解他。"
我鼻子一酸,深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回来吧。排骨汤给你炖着。"
挂了电话,我去了趟早市。
晓萱回来那天,瘦了一圈,眼睛肿肿的,站在门口看着我,像小时候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一样。我没多说什么,把她拉进屋,盛了一碗汤递过去。
她喝了两口,突然放下勺子,低声说:"妈,对不起。"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发梢有些干枯,不像以前那么顺滑了。
"以后的路还长,"我说,"看人不能只看嘴甜不甜,要看他愿不愿意跟你一起扛事。"
晓萱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但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堵得慌,这次是心疼。她二十七了,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可我知道有些弯路,做父母的拦不住,只能在她摔了跟头的时候,把家门给她留着。
后来晓萱在本地找了份翻译的工作,每天按时上下班。偶尔加班回来晚了,都会给我发条消息。周末的时候,她会陪我去菜市场转转,帮我拎菜,跟卖菜的大姐有说有笑。
这套房子还是六十多平,不大,但灯亮着,有人说话,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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