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军,你给我说清楚,这个月工资到底发了多少?"
林巧巧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指甲盖敲得桌面咚咚响。她刚做完头发回来,一头栗色大波浪卷披在肩上,脸上的妆还没卸,眼线勾得又长又翘,嘴唇红得像刚咬了口辣椒。
我缩在沙发角落里,手里的遥控器都不敢换台,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明天三十八度高温,可我心里比外头还燥。
"发……发了六千二。"我嗓子发干,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六千二?"她一把抽走我兜里的手机,噼里啪啦翻银行流水,"到账六千八!赵大军,你又藏私房钱?"
我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那六百块钱,是我想留着给老家我妈买个血压计的。上礼拜打电话回去,我妈说头晕,去村卫生所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六十多。可这话我不敢跟林巧巧说,说了又得吵。
我叫赵大军,今年四十三,在县城一家建材厂当仓库管理员。三年前经人介绍,娶了林巧巧。说起来,这门婚事当初把我们村都轰动了。林巧巧比我小八岁,一米六五的个头,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她从市里嫁过来那天,我二叔端着酒杯跟我说:"大军啊,你小子祖坟冒青烟了。"
我心里也美,美得走路都带风。可日子过着过着,那股子风就变了味儿。
林巧巧不上班,说身体弱,干不了重活。她每天的日程就是刷手机、逛街、做美甲、约姐妹喝奶茶。一杯奶茶十八块,她一天能喝两杯。衣服鞋子就不说了,快递天天往家里送,门口的纸箱子堆得比我还高。
上个月她看上一条裙子,一千二。我说太贵了,她当场甩脸子,三天没跟我说话。第四天,我把钱转给她了。
"你一个大男人,挣钱不就是给老婆花的?"这是她的口头禅。
可我一个月就挣这些啊。房贷两千三,车贷一千五——那辆车也是她非要买的,说骑电动车丢人。剩下的钱,水电气、吃喝拉撒,每个月我都算得紧巴巴的。
今晚这顿吵,是因为她要换手机。她手里那部才用了一年,屏幕连条划痕都没有,可她说款式过时了,要换新出的那款,四千多。
"你看看隔壁张敏,她老公开货车的,人家刚换了五千多的手机!"林巧巧把声音拔高了八度。
窗外的蝉叫得跟锯木头似的,热风从纱窗缝里挤进来,我后背的汗衫都湿透了。厨房里中午剩的半盘西红柿炒蛋还搁在灶台上,苍蝇嗡嗡地绕。
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说了句我这辈子对她说过的最重的话:"林巧巧,你能不能也干点活?"
她愣住了,然后眼圈一红,嘴唇哆嗦着说:"赵大军,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后悔娶我了?"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真冒出了两个字——后悔。可看着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又说不出口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心里像揣了块石头。中午吃饭的时候,工友老刘递给我一根烟,说:"大军,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我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苦笑着把家里的事儿说了。老刘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拍了拍我肩膀:"你媳妇好看是好看,可日子不是给别人看的啊。"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窝子上。
下午三点多,我妈打来电话。她在电话那头说:"大军,妈没事,你别挂念,血压药村卫生所有,不贵。"我听见她声音发虚,鼻子一酸,转过身去对着货架子,眼泪差点没忍住。
挂了电话,我做了个决定。
晚上回家,林巧巧正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茶几上摆着两杯没喝完的奶茶。我把手机放在她面前,打开银行APP,让她看余额——一千二百零三块。
"这是咱家全部的存款。"我说,声音平得像一碗白开水,"房贷还有十五年,我妈身体不好需要寄钱,你要是还想换手机,我可以去借。但借了也得还。"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我接着说了一句从没说过的话:"巧巧,我不是不愿意给你花钱,我是真没有。你要是觉得跟着我委屈,我不拦你。"
那天晚上林巧巧没有再吵。
第三天,她忽然跟我说,镇上新开了一家美甲店在招人,她想去试试。我愣了好半天,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去学了三天,手指头被打磨机磨出了水泡,回来嘴上没说疼,但洗碗的时候一碰水就直抽气。我给她找了创可贴,她低着头贴上,嘟囔了一句:"赵大军,我以前不知道挣钱这么累。"
她第一个月挣了两千一百块,回家的时候买了一只烧鸡,还给我妈在网上下单了一台血压计。我坐在饭桌前啃鸡腿,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日子不是一下子就变好的。她偶尔还是会看上贵的东西,还是会跟我撒娇要钱,但不一样了。上周她指着手机里一条八百块的裙子给我看,我还没开口,她自己就把页面划走了,说:"算了,等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再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当初后悔了吗?好像是真后悔过。但日子这东西,跟熬中药似的,苦着苦着,火候到了,也能品出一点回甘来。
窗外的蝉还在叫,风扇呼呼转着,林巧巧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美甲店的进货清单。
我轻轻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关了屏幕,翻了个身,心里踏实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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