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巧珍,今年整三十岁。
这话说出来,我妈能急得直跺脚。昨天晚上她又把我堵在厨房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个电话号码,说是隔壁王婶介绍的,在县城开五金店的,条件不错。
"你就不能上点心?"我妈声音都劈了,锅里的酸菜鱼咕嘟咕嘟冒着泡,整间屋子弥漫着酸辣味。
我没吭声,拿筷子夹了块鱼肉,烫得我直吸溜嘴。
我妈一把夺过我的筷子:"我跟你说正经事呢!你倒好,三十了,还跟没事人似的!"
说实话,不是我不急。我也急。可这事儿吧,真不是我不努力。
从二十五岁开始,五年间,我相了不下二十回亲。头回见面,对方都挺满意——这话不是我自夸,老天爷赏饭吃,我一米六五的个子,瓜子脸,大眼睛,走在镇上回头率不低。每次媒人带话回来,都说男方对长相很中意。
可怪就怪在,没有一个能成的。
顶多处个十天半月,人家就找各种理由撤了。有的说性格不合,有的说家里老人不同意,还有个更离谱的,说算命先生讲我们八字犯冲。
我妈私底下跟我爸嘀咕:"这闺女是不是被人下了什么套?长得这么好看,咋就嫁不出去呢?"
我爸闷头抽旱烟,不说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是这话,我没法跟他们讲。
事情得从我二十三岁那年说起。
那年我在镇上的服装厂做质检,认识了一个叫周东的男人。他是厂里的司机,浓眉大眼,话不多,但笑起来很暖。厂里中午管饭,他总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我,我推,他就说:"我不爱吃肉。"
后来我才知道,他每顿都吃肉。
我们好了一年多。那年清明,他带我回了趟他老家,山路弯弯绕绕,车子颠得我胃里翻江倒海。到了村口,他突然把车停了,回头看我,眼圈发红:"巧珍,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他有个三岁的儿子。前妻生完孩子就跑了,孩子一直跟着他妈带。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不是因为他有孩子,是因为他瞒了我整整一年。
那晚我们在他家院子里坐了很久,山里的夜风带着松脂的苦香,蛐蛐叫个不停。他低着头说:"我怕说了你就不要我了。"
我没回答他。第二天一早我就坐班车回了镇上。
后来的事情很俗套。我提了分手,他求了几回,我没松口。不是不心疼,是我觉得,一个人能瞒你一件事,就能瞒你一百件。我妈也说:"这种男人,靠不住。"
可我没想到的是,分手之后,我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块。看谁都觉得差点意思,笑不够真,话不够暖,眼睛不够亮。
相亲的时候,对面坐个条件不错的男人,我脑子里偏偏闪过周东往我碗里夹鸡腿的画面。然后我就开始作——嫌人家说话太油,嫌人家吃饭吧唧嘴,嫌人家聊天只会问"吃了没"。
有个相亲对象后来跟媒人说了句大实话:"林巧珍这姑娘,人是漂亮,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找别人。谁受得了啊?"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今年国庆,我回了趟服装厂办离职手续——厂子要搬去外地了。在门口碰见了周东。
他老了不少,鬓角有了白发,站在货车旁边抽烟。看见我,愣了几秒,把烟掐了,咧嘴笑了一下:"巧珍,好久不见。"
我喉咙发紧,嗯了一声。
他说孩子今年上小学了,挺懂事的,成绩也行。又说他现在自己买了辆小货车跑运输,日子比从前好过些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临走的时候他突然喊住我:"巧珍,你还没结婚吧?"
我转过身,看着他,秋天的阳光落在他肩上,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没。"我说。
他点点头,半天才蹦出一句:"那……找个对你好的。"
我上了车,关上车门那一刻,眼泪猛地就下来了。不是因为后悔,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年我不是嫁不出去,是心里一直站着一个人,把门堵得死死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又拿着新号码来找我。我破天荒地没躲,接过纸条说:"妈,约吧。"
我妈瞪大了眼睛,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把纸条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里头那扇堵了七年的门,好像终于松动了一条缝。
不是非得忘了谁才能往前走。而是你得承认,有些人就是路过你的生命,留下点什么,然后走了。日子还长着呢,总不能让过去把将来也搭进去。
我妈在旁边高兴得直搓手,一个劲念叨:"这回可上心点啊,人家条件真不错……"
我笑了笑,没接话。
窗外的桂花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甜丝丝的香飘进来,混着我妈熬的红枣粥的味道,暖烘烘的。
三十岁,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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