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建国,今年三十五岁,在县城开了一家汽修店,手底下六个师傅,一年到头忙下来能挣个三十万。

按理说,这条件在我们这小县城,算是拔尖的了。可我妈逢人就叹气:"我家建国啊,啥都好,就是个头矮了点。"

一米五八。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人生里,拔不掉。

上个月,媒人张婶又给我介绍了一个,离异带孩子的,比我大两岁。我特意穿了双内增高的皮鞋,把头发往上吹了吹,到了茶楼包间,女方已经坐在那了。

她叫周兰,圆脸,皮肤白净,穿一件碎花衬衫,看着挺温柔。我心里一阵欢喜,赶紧坐下来,给她倒茶。

聊了半小时,气氛还不错。她问我做什么生意,我说开汽修店的。她眼睛亮了一下:"那收入还可以吧?"我说还行,一年三十来万。她点点头,嘴角带着笑。

可后来张婶说:"建国啊,你起来站站,让人家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站起来了。

周兰也站了起来。她穿了双平底鞋,可还是比我高出半个头。空气突然安静了,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低头搅着茶杯里的枸杞,不说话。

后来张婶跟我说,周兰回去跟她讲:"人是不错,就是……站在一块儿,实在不好看。"

我坐在汽修店里,手里攥着扳手,油污糊了一手。车间里机器轰鸣,柴油味呛鼻,徒弟小赵喊我:"刘哥,那台大众变速箱你看看。"我应了一声,钻到车底下去。

车底黑漆漆的,倒安静。

这已经是今年第六个了。六个女人,有年轻的,有离过婚的,有带孩子的,条件一个比一个放宽,可结果都一样——见了面,聊得挺好,一站起来,就没下文了。

我妈心疼,偷偷跑去庙里给我求姻缘签。回来跟我说:"签上写的,你的缘分在远方。"我说妈你别信那个。她嘴一瘪,眼圈就红了:"建国,妈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打一辈子光棍,妈死了都闭不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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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白酒,一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九月的夜风带着桂花香,街上路灯昏黄,远处KTV传来走调的歌声。我点了根烟,烟雾散在夜色里。

我想起二十八岁那年谈的唯一一次恋爱。她叫小敏,在超市当收银员,一米五出头,跟我站一块刚刚好。我们处了三个月,我给她买衣服、买手机,她过生日我包了个两千块的红包。后来她妈来县城看她,见了我一面,当天晚上就把她带走了。小敏发来最后一条微信:"建国哥,我妈说你太矮了,将来生的孩子也矮。对不起。"

我没回那条消息,删了她的微信,然后去店里修了一整夜的车。

转机出现在国庆节。

那天下午,一辆银色面包车抛锚在我店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女人,三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皮肤晒得有点黑,穿着运动裤和旧球鞋,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师傅,车打不着火了,能帮忙看看不?"她说话带着外地口音,像是湖北那边的。

我擦了擦手,过去检查,是电瓶亏电。换了个新电瓶,她问多少钱,我说二百八。她翻遍了包,又翻了车上的储物箱,脸涨得通红:"师傅,我今天出门走得急,带的钱不够……能不能先欠着?我明天来给。"

我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小家伙正啃着半根玉米,眼睛乌溜溜地盯着我。

"不用了,"我摆摆手,"一块电瓶而已,不值什么。"

她愣了一下,连声道谢。孩子突然开口:"叔叔,你真好。"

第二天一早,她真的来了。手里提着一袋自己做的糍粑,热乎乎的,包在荷叶里,散发着糯米和芝麻的香气。她说她叫陈秀芬,湖北恩施人,在县城工业区的电子厂上班,带着儿子小宇租房住,丈夫三年前出车祸走了。

我接过糍粑,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是小时候赶集才能吃到的味道。

后来她的面包车隔三差五出点小毛病,都来我这修。我从来不收她钱,她就变着花样带吃的——酸豆角、腊肉、炸藕夹。小宇也跟我混熟了,放了学就跑到店里来,蹲在地上看我修车,嘴里喊着"刘叔刘叔"。

有一回小宇天真地问我:"刘叔,你为什么不长高呀?"

秀芬脸色一变,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宇!不许没礼貌!"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叔叔小时候把长高的营养全用来长本事了。"

小宇信以为真,"哇"了一声。秀芬看着我,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心疼,又像敬佩。

十一月的一个雨夜,秀芬打电话给我,声音发颤:"建国,小宇发高烧,我车又打不着了,你能不能……"

我二话没说,开着自己的车冲过去。把小宇裹在棉衣里抱上车,一路飙到县医院。挂号、排队、缴费,我跑前跑后,裤腿全湿透了。小宇打上点滴,烧慢慢退了,秀芬靠在病床边,突然哭了出来。

"建国,"她抹着眼泪说,"小宇他爸走了以后,从来没有人这样帮过我。"

我站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一米五八的影子投在墙上。我说:"秀芬,我个子矮,你不嫌弃就好。"

她抬起头看我,红着眼说:"个子矮怎么了?心不矮就行。"

那一刻,我鼻子酸得厉害。三十五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个女人跟我说,身高不重要。

后来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激动得包了顿饺子。可街坊邻居的闲话也来了——"刘建国年入三十万,找个寡妇,亏不亏?""那女的外地的,怕不是图钱吧?"

我妈听了心里也打鼓,悄悄问我:"建国,你想清楚了?"

我说:"妈,我想得清清楚楚。别人看我,先看身高。她看我,先看人心。这辈子能遇上一个不嫌我矮的女人,我还挑什么?"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只要你过得好,妈没意见。"

今年春节,秀芬带着小宇来家里吃了顿团圆饭。小宇管我妈叫奶奶,我妈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往孩子碗里夹肉。秀芬在厨房帮忙洗碗,围裙系在腰间,哼着一首我听不懂的土家族山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心想: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怪,你拼命去够的东西够不着,不经意间,该来的人就来了。

个子矮不矮,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有个人愿意弯下腰来,看见真正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