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开着那辆旧桑塔纳,带着晓燕往老家赶。

车窗外,皖北的田野白茫茫一片,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光秃秃的杨树上,叫声又哑又远。晓燕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捧着一袋我在服务区买的糖炒栗子,剥一颗塞我嘴里,再剥一颗塞自己嘴里,香甜的气味在车里散开来。

我心里却像揣了块石头。

不是因为晓燕不好。她好得很——三十四岁,在县城开了家小服装店,说话爽利,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做得一手好红烧肉。离婚两年,我头一回觉得日子有了点颜色,都是因为她。

问题是我妈。

我妈这辈子最恨的,不是别的,就是"狐狸精"。

这话是有来历的。我爸年轻时在外跑运输,带回来过一个女人,我妈当场摔了锅,哭了三天三夜,最后那女人灰溜溜走了,我爸跪在堂屋里认了错,这事才算翻篇。但我妈心里的疙瘩,四十年没解开。

后来我和前妻秀兰离婚,我妈一口咬定是"外头有人了",骂了我半年。我解释了无数次,说是两个人过不到一块儿,她根本不信。

这回我带晓燕回去,也没提前打招呼。我想着,人都到跟前了,妈总不能把人往外撵吧?

我想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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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刚拐进村口那条土路,远远就看见我侄儿狗蛋——我哥家的老二,今年八岁,正蹲在路边用树枝划土。他抬头看见我的车,跑过来扒着车窗往里瞅,就那么一眼,突然撒腿就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

"奶奶!不好了!狼来了!"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

晓燕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我的胳膊说:"你侄儿说我是狼?"

我脸上烧得慌,嘴里说"小孩子瞎说",心里却咯噔一下——这话,八成是我妈平时说的。

果然,还没进院门,我妈已经站在门槛上了,手里攥着围裙,脸色铁青,眼神从我身上扫到晓燕身上,又扫回来,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锤。

院子里的年味儿——红灯笼、晒着的腊肉、柴火的烟气——全都变得有些尴尬。

晓燕没慌。

她把带来的两箱牛奶、一袋核桃、还有一条我妈爱抽的"大前门"香烟,整整齐齐摆在堂屋桌上,然后去厨房找到我嫂子,挽起袖子就开始帮着择菜。我嫂子是个实在人,见她手脚麻利,话也不多,慢慢就聊开了。

我妈在里屋,没出来。

我端了杯热茶,硬着头皮推开她的房门。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眼睛盯着窗外,也不看我。

"妈,晓燕是个好人。"

"好人。"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说不清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你上回说秀兰也是好人。"

我一时语塞。

屋里的煤炉烧得旺,铁皮烟囱嗤嗤地响,墙上挂着我爸的遗像,黑白照片里他年轻时的模样,眉眼和我有七分像。我忽然明白,我妈怕的不是晓燕这个人,她怕的是那个藏在记忆深处的伤——那个让她哭了三天三夜的伤。

"妈,我不是爸。"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我就是想过几年安生日子。"

她没说话,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

转机来自那锅红烧肉。

晚饭前,厨房里飘出一股子酱香,我妈动了动鼻子,终于开了房门。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晓燕在灶台前翻炒,火光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她嘴里哼着一支我听不出名字的老歌。

"放了几颗八角?"我妈突然开口。

晓燕回头,不慌不忙:"三颗。您要是喜欢重口,我再加一颗桂皮。"

我妈走进厨房,拿起锅铲翻了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火调小了一格,说:"慢火才入味。"

晓燕点点头:"您说得对,我妈也是这么教我的。"

就这么一句话,两个女人之间那堵无形的墙,裂开了一条细缝。

饭桌上,狗蛋吃得满嘴流油,忽然抬头问晓燕:"阿姨,你真的是狼吗?"

全桌人都笑了,连我妈嘴角也动了动。

晓燕捏了捏他的脸蛋:"是啊,专门吃小孩的那种。"

狗蛋"哇"地叫了一声,躲到他奶奶身后,我妈伸手把他揽住,眼神落在晓燕身上,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腊月的风刀子一样,远处有人家放了几个二踢脚,火星子在黑夜里一闪就灭了。

我想,人这一辈子,有些伤是真的难好,有些门是真的难开。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在灶台前慢慢煨着,总会等到入味的那一刻。

屋里传来我妈和晓燕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像炉火里的柴,噼啪作响,暖意透过墙缝漫出来。

我把烟掐灭,起身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