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一个人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放凉了的稀饭,怎么也咽不下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荫把地上切成一块一块的光影,风一吹,哗哗地响。隔壁王婶家的鸡叫了,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突地过去,一切都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可我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今天,是我女儿晓雨去大学报到的日子。
她妈,也就是我前妻秀兰,昨晚打来电话,说要亲自送孩子去学校。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我和秀兰的婚姻,说起来,是败在一个"穷"字上。
那年晓雨才三岁,我在镇上的砖厂打工,一个月八百块,秀兰在家带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锅里的油星子都得算着用。秀兰娘家那边一直嫌我没出息,三天两头来挑事,说她嫁给我是"掉进了泥坑里"。
秀兰那时候年轻,心里也憋屈,我们两个人一开口就吵,一吵就摔东西。有一回,她把我妈留下来的那只青花瓷碗摔碎了,我当时眼睛都红了,说了很多狠话。
后来,她提了离婚。
我没拦。
也许是赌气,也许是真的累了。离婚协议书上,晓雨跟她妈,我每个月给两百块抚养费。那两百块,是我当时能拿出来的全部体面。
离婚后的日子,我一个人过,反而拼命干活。
先是在砖厂,后来跟人学了瓦工,再后来包了几个小工程。手上的老茧越来越厚,腰也落下了毛病,但口袋里慢慢有了些钱。
晓雨每个月我去接一次,带她吃碗热干面,买双新鞋。她小时候话少,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吃面,我看着她,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又酸又疼。
有一年冬天,我去接她,她穿的棉袄薄得透风,我二话没说,拉着她去商场买了件厚的。她抱着新棉袄,小声说了句:"爸,谢谢你。"
就那四个字,我在回家的路上哭了一路。
孩子一天天大了,我和秀兰之间的关系,也慢慢从剑拔弩张变成了客客气气。
她后来没有再嫁,我也没有。镇上的人背后嚼舌根,说我们两个都是"死心眼"。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晓雨每次来找我,眼睛是亮的,那就够了。
高中三年,晓雨住校,我每个周末开车去送饭。红烧肉、酸辣土豆丝、她最爱吃的藕夹——我笨手笨脚地学,烧糊了好几次,手上还烫了个疤。
她考上大学那天,给我发了条微信:爸,我考上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抖得厉害,回了半天,只打出来两个字:好样的。
今天,我没有去送她。
不是不想去,是怕。怕见到秀兰,怕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更怕自己在人前掉眼泪,丢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我就坐在门槛上,等着。
下午两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是晓雨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夹着大学校园里嘈杂的人声和风声——
"爸,我想你了。"
就这五个字。
我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凉的。
槐树的叶子又哗哗地响,风把院子里晒的衣服吹得飘起来,远处有人在喊吃饭了,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平常。
可我坐在那个老门槛上,哭得像个孩子。
十年了。那些吵架、那些冷战、那些一个人扛着的深夜、那些烧糊的红烧肉、那些在路灯下哭过的冬天——全都值了。
我用袖子擦了把脸,给她回了条语音,声音有点哑:
"爸也想你。好好的啊。"
发出去,我又坐了很久。
槐树荫里,光影还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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