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我正在厨房里炸丸子,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姑妈打来的,电话那头她嗓门亮得很:"大丫,你表弟腊月二十八办婚礼,你可得来啊!"
我一愣,赶紧把沾满面糊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啥?建军要结婚了?咋这么突然?连个信儿都没提前给?"
姑妈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嗨,这孩子自己谈的,说啥也要年前把事儿办了。姑娘是外地的,长得可俊了,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心里直犯嘀咕。建军今年都三十五了,在我们这个小县城,算是大龄青年了。前些年姑妈托人给他介绍了不下二十个姑娘,愣是一个都没成。如今突然冒出来个外地媳妇,还这么急着办事,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转念一想,人家的喜事,我一个做表姐的也不好多嘴。
腊月二十八一大早,我就开车往姑妈家赶。冬天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路两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田里的麦苗盖着一层薄霜。姑妈家在镇上,红砖瓦房前头扎了个充气拱门,大红喜字贴得到处都是,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炖肉的味道。
我把车停在路边,刚进院子,就看见一群亲戚围在堂屋里说说笑笑。姑妈穿了件大红羽绒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拉着我的手往屋里带:"来来来,快看看你表弟妹!"
堂屋里暖烘烘的,煤炉子烧得旺,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建军穿着西装站在墙角,旁边坐着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正低头摆弄手机。
姑妈拍了拍那女人的肩膀:"小雅,这是你表姐。"
那女人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
就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样。我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礼品袋"啪"地掉在地上,脱口而出——
"这婚结不得!"
满屋子人全愣住了。姑妈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建军瞪着我,眼神里满是恼火。那个叫小雅的女人也怔了一下,随即垂下了眼睛。
我顾不上那么多了,一把拽住建军的胳膊就往门外拖:"你跟我出来!"
建军甩开我的手:"表姐你干啥呢?大喜的日子你搁这发什么疯?"
我把他拽到院子角落的柴垛旁边,压低声音说:"建军,你知道她是谁吗?"
建军不耐烦地说:"她叫林小雅,我在网上认识的,怎么了?"
"她是刘强的前媳妇!"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建军愣住了。
刘强,是我们隔壁村的,三年前因为搞网络诈骗被判了八年。这事当时在十里八村传得沸沸扬扬。而刘强的媳妇,就是眼前这个林小雅。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当年刘强出事的时候,我在派出所门口亲眼看见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那张脸,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但让我真正害怕的,不是她的身份,而是另一件事——当年刘强被抓之后,村里人都传,他诈骗来的那笔钱,足足有两百多万,一直没有追回来。有人说那钱就在他媳妇手里。
建军听完,脸色变了好几变,但嘴上还是硬撑着:"那又怎么了?她又没犯法,再说了,那都是传言……"
"传言?"我急了,"建军,你想想,她一个外地女人,前夫坐着牢呢,她跑到咱们这儿来找你,图啥?你在县城连套房都没有,一个月工资三千块,她图你什么?"
建军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这时候姑妈也追了出来,脸都气绿了:"大丫你说的啥?什么前媳妇?"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姑妈听完,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幸亏我扶住了她。
屋里的林小雅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她走到门口,脸色苍白,嘴唇抖了抖,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姐,我求求你,别拆散我们。"她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我跟刘强三年前就离婚了,那些钱我一分都没拿过。我就是想重新开始,建军他对我好,我是真心想跟他过日子……"
院子里的风呼呼地吹,她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单薄的红裙子被风吹得直抖。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是个心狠的人,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表弟往火坑里跳。
最后,这婚没办成。
姑妈把酒席退了,宾客散了,建军在屋里摔了一夜的东西,骂我多管闲事。林小雅当天下午就走了,临走前给建军发了一条微信,建军看完之后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后来的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过完年,镇上派出所的人来找过姑妈,说有人举报林小雅涉嫌窝藏赃款,正在调查。再后来听说她在另一个城市又跟一个老实人结了婚,没过半年那男人发现自己银行卡里的钱被转走了十几万。
建军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去年中秋节,我去姑妈家送月饼,建军也在。他比以前沉默了许多,坐在院子里抽烟,半天不说一句话。临走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表姐。"
我回头看他。
他把烟掐灭,闷闷地说了句:"谢谢你。"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秋天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钻进来。我想起姑妈跟我说的那句话:"这年头啊,找个对象不容易,可找错了人,那才是一辈子的灾。"
是啊,感情这回事,急不得。宁可晚一点,也别错一步。建军现在三十六了,日子虽然还是一个人过,但好歹,是踏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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