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的地点定在城东那家老茶馆。

腊月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炭火混着茉莉花茶的气味。我坐在靠窗的位子,手里捧着茶杯,看着窗外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四十三岁。女博士。未婚。

这三个词摞在一起,在我们这个小城里,比"克夫"两个字还叫人避之不及。

我叫沈若云,在省城一所大学教文学。年轻时候一门心思读书,硕士读完读博士,博士读完留校任教,等回过神来,身边的同学孩子都上初中了,我还一个人住着学校分的单间宿舍。

妈妈去年查出心脏不好,三天两头打电话过来,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你再不嫁,我死不瞑目。

我拗不过她,答应回来相亲。

条件只有一个——有房。

不是我贪财。是我这把年纪,折腾不起了。租来的房子住着,总觉得脚底下是空的,哪天房东一句话,你就得卷铺盖走人。我只想要个真正落脚的地方。

媒人张婶在电话里把对方夸得天花乱坠:"老实人,在县里有套房,自己开个小门面,日子过得去。"

我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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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里人不多,角落里有人在下棋,棋子落在木盘上,"哒哒"的声音听着叫人心静。

他来得比我晚了十分钟。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张婶发过照片。四十出头,中等个子,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的时候先跟老板点了个头,才往我这边走来。

姓林,叫林建国。

他在我对面坐下,叫了杯绿茶,然后抬起头,不紧不慢地打量了我一眼。

我也没藏着掖着,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个清楚:四十三,大学老师,没结过婚,父母都在本地,身体还行,没什么大毛病。条件嘛,就一条,对方得有自己的房子。

我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他说话。

茶馆里棋子还在落,"哒"的一声。

林建国没有立刻开口。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带着点意味的笑。

他说:"沈老师,你说你不挑,但我挑。"

我愣了一下。

这话我没料到。

他端起茶杯,慢慢说:"房子我有,县城东边,两室一厅,不大,够住。门面也是自己的,卖五金,一年下来不愁吃穿。"

"但我这个人有一条,过日子得踏实。我不要求对方多能干,但得真心。"

他顿了顿,眼睛直接看着我:"你说只要有房就嫁,我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我一时语塞。

窗外有个骑三轮车的老头经过,车上堆着白菜,一棵棵码得整整齐齐,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发出低沉的滚动声。

我把茶杯放下,想了想,说:"你误会了。"

"我说不挑,不是说我不在乎这个人。是我这把年纪,没资格开太长的条件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我读了二十年书,教了十几年书,我知道什么叫好,也知道什么叫将就。但我一个人在省城,租房住了十五年,我妈身体不好,我想回来,想有个真正的家。"

"房子,是我能不能落脚的问题,不是我挑不挑人的问题。"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棋盘那边有人说了声"将军",另一个人笑骂了一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响。

林建国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后来他说,他前头有过一段婚姻,女方嫌他没出息,走了,带走了他们的女儿。女儿现在跟着前妻在外地,一年见不上几次面。

"我也不是非要再找个人。"他说,"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吃饭,觉得桌子太大。"

我懂那种感觉。

不是孤独,是空旷。

我们又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聊了些不咸不淡的事——他说他门面旁边有棵老槐树,夏天能遮半条街的荫;我说我每年开学第一课,都让学生写一篇"我的来处"。

临走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椅子往桌边推了推,说:"沈老师,下次要是有空,我请你吃饭。不用你挑,我来挑馆子。"

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走出茶馆,腊月的风扑面而来,吹得眼睛有点酸。

我站在街边,想起他说的那句"我挑"。

起初听着像是刁难,后来想想,那两个字里头,其实藏着一个人最后的认真。

四十三岁,我们都已经过了可以随便的年纪。

他挑,我也挑。

只是我们挑的,都不是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