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东今年携新作《可能的爱情》来到威尼斯电影节,场刊评分一度高达4.1分断层领先,最终影片却与金狮奖失之交臂,仅获得评委会大奖,但论作品水准和关注度,可谓无冕之王。
不过今天想回顾的,却是他在新世纪之初拍出的经典——
《绿洲》
享受爱情的人需要资格吗?显然无须任何资格,任何人都能拥有爱情。可当“任何人都能拥有爱情”的天赋权利被李沧东化为具体的故事、放置到具体的人的身上时,这份“权利”却又显得那么地沉重与惊心动魄。因为他拍的,都是那种我们不想靠近的人。
如何让两个“我们不想靠近的人”之间产生爱情,关键点可能并不在爱情本身,而在于这种“不想靠近”的特质背后的共通点。
帮车祸肇事的哥哥顶罪入狱、刑满释放、又有轻微智力障碍的洪忠都(薛景求饰),因为车祸失去父亲,又被哥哥利用的脑瘫妹妹韩恭洙(文素利饰),他们都是被世界抛弃的人。
当这样的两个人彼此靠近、流露情感甚至展示欲望的时候,身为观众的我们或许感受到的更多是恐惧——他们如何能拥有这么充盈的渴望?又为何可以如此正当地展示欲望?
当我们震惊于这样的影像,其实也恰好说明了我们的偏见。而这,也是李沧东拍摄《绿洲》的理由,让我们得以看到这些边缘人的痛苦与美好。
熟悉李沧东的观众或许不会对《绿洲》的故事感到惊讶。主演薛景求和文素利早在《薄荷糖》(1999)里就以初恋情人的关系,让我们感受过大时代下个人情感的无力与绝望。
来到《绿洲》,这种加诸人物身上的痛苦变得更甚。洪忠都可以说为家庭付出了所有,却依然被家人排斥,当他出狱那天带着礼物回到家里,却只能面对连搬家都不被告知的现实。
而韩恭洙在银幕上呈现的脑瘫形象,几乎让人不敢去凝视她的样子,但正好是这种让我们不敢凝视、凝视了会倍感痛苦的样子,却被洪忠都称为“你很美”,甚至去亲吻她的脚尖。
即便这种“赞美”在最初带着男性的凝视和侵犯的意味,但被所有人厌弃的洪忠都,确实是那个唯一愿意凝视韩恭洙,并发现了韩恭洙在凝视什么的人。
李沧东就像是在用影像的反面力量向观众发起挑战。有的创作者拍美好,渴望攫取观众的注意力,邀请着观众来参与这场银幕凝视仪式。
李沧东却刚好相反。他拍厌弃、拍不堪,让我们不敢凝视银幕上所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那场近乎强奸的未遂性行为,以及结尾处以爱为名的肌肤相亲。
“人们有时会问我,为什么总是讲述以受难角色为中心的故事。相信我,我不是虐待狂。”李沧东在采访中这样说,“但这些角色让我们回到了家庭的概念之中,这也是我所有电影的核心——我成长于一个贫困家庭,我熟悉痛苦。”
李沧东把自己经受过的痛苦搬到电影中,其实,就连韩恭洙身患脑瘫疾病的人物设定,都是来自李沧东的亲人。他自己的妹妹,就身患同样的疾病。
或许也正因此,我们才能在《绿洲》中看到韩恭洙如此动人的细节:当她在把玩一面镜子,把镜子反射的阳光当成最有趣的玩具;当她用扭曲的肢体,努力为自己涂上口红;当她拨通那个电话号码,号码那头是唯一真正关心过自己的男人;当她被洪忠都带出门,那段都市之旅简直近乎一场逃离和冒险。
而这一切,都是被禁锢在那个房间、这幅皮囊里的她,鲜少拥有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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