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妈的嗓门大得隔壁王婶都探出了脑袋。

"林小满!你给我站住!"

我妈攥着扫帚杵在堂屋门口,脸涨得通红,眼睛死死盯着我身后的男朋友周宇。周宇手里还拎着两袋水果,整个人僵在院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事情要从头说起。

我叫林小满,今年22岁,在省城一所大学读大四。周宇是我同校的男朋友,比我大一届,已经在省城一家设计公司上班了。我俩谈了一年多,感情一直很稳定。

今年国庆假期,我寻思着也该带他回家见见父母了。我家在豫东一个小镇上,我爸常年在外面跑货车,我妈在镇上开了个小杂货铺,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

出发前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妈,我国庆带个朋友回去,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妈语气变得微妙:"男朋友?"

"嗯。"

"行,回来再说。"

我妈那语气我听得出来,不算高兴,但也没反对。我想着见了面就好了,周宇这人实在、踏实,我妈见了肯定喜欢。

十月二号下午,我和周宇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到了镇上。秋天的小镇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味儿,路边的柿子树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子。周宇特意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理了头发,手里提着在省城买的水果和保健品。

进了巷子,我家那栋两层小楼就在尽头。院子里的月季还开着零星几朵,我妈正在廊下择豆角。

"妈,我回来了。"

我妈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目光越过我,落在周宇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阿姨好,我叫周宇。"周宇赶紧把东西递上去,笑得很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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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接过东西搁在桌上,没什么表情:"进来坐吧。"

晚饭倒是丰盛,我妈炖了排骨,炒了几个硬菜。周宇吃饭的时候一直夸好吃,还主动要去洗碗。我妈拦住了他,但脸色始终淡淡的。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问题来了——住哪儿?

我家就三间卧室,我爸不在家,我妈住主卧,我的房间在二楼。我原本想着让周宇睡我爸妈那屋或者客厅沙发,但话还没说出口,周宇先开了腔:"阿姨,我睡沙发就行。"

我妈瞥了他一眼,又看看我,嘴唇抿得紧紧的,没吭声,转身上了楼。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

可十分钟后,我在楼上房间给周宇拿被褥准备送下去,我妈突然推门进来,看见我怀里抱着枕头和被子,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干啥?"

"我给他拿床被子下去,沙发上凉。"

"林小满,你是不是打算让他住咱家?"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妈,他睡客厅沙发,我睡我自己房间,碍啥事了?"

"碍啥事?一个外头的男的,住到咱家来过夜,你让街坊邻居咋看你?你才22岁!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我妈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被褥摔在地上,扫帚不知道什么时候攥在了手里。她的眼圈泛红,声音发颤:"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大学,你就学了这个?不自爱的东西!"

那句"不自爱"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又烫又疼。

楼下的周宇听到动静跑上来,站在楼梯口不知所措。我妈看见他,更火了:"你也是,大男人家的,不知道避嫌?"

周宇的脸刷地白了。

那晚周宇去了镇上唯一的小旅馆。我送他到巷口,秋风裹着凉意灌进脖子里,路灯把我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对不起,我没想到我妈反应这么大。"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宇反过来握住我的手:"没事,阿姨说得也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

他走以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屋里的灯还亮着,我妈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一动不动。

我知道她没睡。

回到屋里,我妈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她没看我,声音低下来,沙哑得厉害:"小满,你别怪妈。"

"妈——"

"你不知道,你姨当年就是吃了这个亏。"她突然说了一句我没预料到的话。

我愣住了。我小姨年轻时谈了个男朋友,带回家住了几次,后来被全村人说闲话。那个男人最后跑了,我小姨的名声彻底毁了,三十好几才嫁到外省一个条件很差的人家。这事我隐约听过,但从没听我妈亲口提起。

"妈不是不讲理,妈是怕。"她抬起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你是大学生,你觉得无所谓。可咱这小地方,人的嘴巴能杀人。"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她。她不是守旧,她是用她经历过的伤痛在保护我。

第二天一早,我去旅馆接周宇回来吃早饭。我妈炸了油条,熬了南瓜粥,还切了一盘咸鸭蛋。她没再提昨晚的事,但主动给周宇盛了一碗粥,说了句:"小周,吃吧,昨晚委屈你了。"

周宇端着碗,眼眶一下就红了。

临走那天,我妈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千块钱:"妈不反对你谈恋爱,但你要自己心里有数。往后他要是对你好,妈欢迎他再来。"

大巴开出镇子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我妈还站在巷口,秋风吹着她花白的头发。

她这辈子没读过几本书,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但她用她笨拙的、甚至让人委屈的方式,死死地护着我。

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爱,大概就是妈妈的爱。她骂你不自爱,其实是因为,她比谁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