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九月初八,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桂花刚开,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香气。
我骑着电动车从县城赶回老家,车筐里装着给母亲买的秋衣秋裤,还有一箱她爱喝的核桃露。路过弟弟家那栋新盖的二层小楼时,我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刹车。
楼房外墙贴着崭新的米黄色瓷砖,阳台上晾着弟媳刘芳的碎花床单,在秋风里猎猎作响。我盯着那栋楼,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来。
三个月前,这栋楼还只是一片打好的地基。三个月后,它就这么堂堂正正地立在了村口最显眼的位置。
而我那辛辛苦苦攒了八年的三十万私房钱,就埋在这一砖一瓦里头了。
我叫秀兰,今年四十七岁,在县城一家纺织厂做了二十多年的挡车工。我老公李建国在工地上干泥瓦匠,两口子起早贪黑,一个月拢共挣七八千块钱。我们住的还是厂里分的老房子,四十多平米,墙皮都起了皮,卫生间的水龙头拧不紧,成天滴滴答答地漏水。
但我从来没觉得苦。
苦的是,我偷偷攒下的三十万块钱,是背着老公一分一分抠出来的。厂里加班费、年终奖、逢年过节的福利,我全存进了一张单独的银行卡里。建国脾气暴,手里有钱就爱喝酒打牌,我不敢让他知道这笔钱。
去年开春,建国在工地上摔了一跤,腰椎骨裂,在家躺了三个月。我怕这笔钱放在自己手里迟早露馅,就趁着回娘家的时候,把银行卡交给了母亲。
"妈,这是我这些年攒的辛苦钱,三十万。您帮我收着,谁都别说,等将来闺女上大学用。"
母亲当时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剥着毛豆,听我说完,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有点心疼,有点犹豫,还有点别的什么,我当时没看懂。
她把银行卡接过去,塞进了她那个用了十几年的铁皮月饼盒子里,说了句:"放心,妈给你收着。"
我当时心里那块石头就落了地。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块石头落下去的地方,砸的是我自己的脚面。
九月初六那天,弟弟李建军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姐,我家房子盖好了,周末摆酒,你和姐夫过来吃饭。"
我随口问了一句:"你哪来的钱盖房?前阵子不还说手头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建军含含糊糊地说:"借的呗,东拼西凑的。"
我没多想。直到酒席那天,弟媳刘芳喝了两杯米酒,舌头开始不听使唤,拉着邻居张婶的手炫耀:"我婆婆可真疼我们,把她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三十万呐,一分没留!"
那一瞬间,满桌子的红烧肉、炖土鸡、糖醋鲤鱼,所有的香味都消失了。我只闻到一股子铁锈味,是我自己咬破了嘴唇。
三十万。那是我的三十万。
我放下筷子,起身走进了母亲的房间。她正坐在床沿上换鞋,看见我进来,手指明显哆嗦了一下。
"妈,我那张卡呢?"
母亲低着头,半天没吭声。窗外的桂花树被风一吹,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秀兰啊,"她终于开口,声音又细又哑,"你弟他……实在是没办法,刘芳说再不盖房就离婚……"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那是我闺女的学费钱!我攒了八年!"
母亲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抖个不停:"你弟说了,房子盖好以后慢慢还你……"
"慢慢还?"我惨笑了一声,"他连自己的摩托车贷款都还不起,拿什么还我三十万?"
母亲没说话,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滑了下来。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疼的不是钱,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我最信任的人,把我最后的底气,给了别人。
我在母亲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桂花味都变得发苦。
最后我没有大闹,也没有哭天抢地。我只说了一句话:"妈,以后闺女的学费,我自己想办法。"
回去的路上,建国问我怎么脸色那么难看。我说吃坏了肚子。他"哦"了一声,也没再问。秋天的风从电动车两侧灌进来,凉飕飕地钻进领口,我打了个寒颤。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我去找了建军,他支支吾吾地打了张欠条,说五年内还清。刘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一家人还算这么清,真没意思。"
我没接她的话,把欠条叠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回到县城以后,我跟厂里申请了夜班。白天在菜市场帮人卖鱼,晚上去厂里上工。鱼腥味和机器的轰鸣声,成了我生活里最熟悉的两样东西。手上的冻疮裂了又好,好了又裂,指甲缝里的鱼鳞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闺女看见我的手,红了眼圈:"妈,我可以不上大学。"
我一巴掌轻轻拍在她后脑勺上:"说什么胡话,你好好念书,别的不用你管。"
转过身去,我在厨房里对着水龙头哭了一场。那个滴滴答答漏水的水龙头,像是在替我数着日子。
母亲后来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欲言又止,说两句家常就挂了。有一回她小心翼翼地问我:"秀兰,你是不是怨妈?"
我沉默了很久。怨吗?怨。可那毕竟是我妈。她一辈子就认一个理——儿子是要传香火的,闺女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这个理我改不了,也犟不过。
我只是再也不会把命根子交到别人手里了。
日子还得过,钱还得攒。只是从那以后,我心里有一块地方,长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任凭外头的桂花香得再浓,也暖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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