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给几盆茉莉花浇水,手机响了。

是儿子赵明打来的。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妈,我和小丽商量好了,国庆搬回来跟您一起住。"

我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稳。

儿子结婚六年了,从来没提过要回来住。他们小两口在城南买了套两居室,虽然不大,但过得自在。怎么突然要搬回来?

我嘴上说"那好啊",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搁下电话没到十分钟,闺女赵霞的微信就发过来了,一条语音足足六十秒:"妈,我听说哥要搬回去住?那房子我也有份吧?我和老周最近也正想换个环境,要不我们也搬过来?反正您那三居室够大的。"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茉莉花的香气从阳台飘进来,可我心里一点都不觉得香。

我叫周桂兰,今年六十三岁,在市纺织厂干了一辈子会计,五年前退休。老伴走得早,十年前一场病就去了。这些年我一个人过日子,退休工资7000块,加上早年攒下的和老伴留下的,存折上的数字刚过了七位数——一百二十万。

这两样事,我从没跟外人讲过。可不知怎么的,上个月社区组织体检,排队的时候碰见了老邻居刘婶,她问我退休金多少,我随口说了。刘婶嘴快,转头就跟半个小区的人都说了,还添油加醋地说我"存了百来万"。

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这消息要是传到儿女耳朵里,怕是要惹事。

果然,国庆节一大早,儿子一家三口拖着行李箱就来了。

儿媳小丽进门换了拖鞋,四处打量一圈,笑着说:"妈,这客厅真敞亮,我们住次卧行吧?小宇正好转到附近的学校。"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门铃又响了。

闺女赵霞领着女婿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赵霞嗓门大:"妈!我们也来了,给您做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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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家人在玄关碰了面,空气一下子就凝住了。

儿子的脸沉下来:"姐,你怎么也来了?"

赵霞翻了个白眼:"你来得,我就来不得?这是我妈的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妈。"

客厅里,小丽和老周面对面坐在沙发两头,谁也不说话。八岁的孙子小宇被这阵势吓得躲进了阳台。我看见他小小的背影站在茉莉花盆旁边,心里一阵发酸。

晚饭是我做的。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丝瓜、西红柿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一桌子人吃得安安静静,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清脆。

饭后,赵霞端着杯茶,终于开了口。

"妈,我就直说了。您一个人守着那么多钱干嘛?我和老周想开个早餐店,启动资金还差十五万。您借我们,挣了钱连本带利还您。"

话音刚落,儿子赵明猛地放下茶杯。

"姐,你开什么玩笑?妈的钱是养老的。再说了,小宇要上好一点的学校,择校费就得十来万——"

"你少拿小宇压我!"赵霞腾地站起来,"你就是想把妈的钱全揽到自己口袋里!"

"你才是!你开店八百回了,哪回挣到钱了?"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老周在旁边低着头,小丽紧紧捏着手机壳。我坐在饭桌正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忽然觉得自己不像他们的妈,倒像一块肥肉,被两条狗争来抢去。

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碗筷跳了起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够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你们俩给我坐下。"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窗外秋虫唧唧叫着,月光照在天花板上,惨白惨白的。

第二天一早,我穿好衣服,出门去了趟银行。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打印的清单。

我把两家人叫到客厅,把清单拍在茶几上。

"这是我所有的存款明细,你们自己看。"

两个人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眼睛都亮了。

我接着说:"一百二十万,一分不少。但这个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们。"

赵霞急了:"妈——"

我抬手制止她:"听我说完。你们爸走了以后,这十年我一个人过。生病了自己打车去医院,半夜发烧了自己熬到天亮。你们谁来看过我?赵明,上次你来家里是什么时候?中秋节?不对,是去年中秋。赵霞,你呢?你上次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时候?是听说我有存款之后。"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在院子里拍被子的声音,扑扑扑的。

我的眼眶有点热,但我忍住了。

"这笔钱,是我给自己留的活命钱。将来我走不动了,请保姆、进养老院,都得靠这个。你们要是真孝顺,就拿出孝顺的样子来。不是过来抢钱,是过来看看你们妈到底过得怎么样。"

赵明低下了头。小丽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

赵霞张了张嘴,眼圈红了,半天才说:"妈,我……我就是日子太紧了,才……"

"日子紧,我理解。"我看着她,"但你不能把我当提款机。我是你妈,不是你的钱袋子。"

那天下午,两家人都走了。客厅又恢复了安静,茉莉花的香味重新飘进来。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摸着那张存款清单,忽然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

钱这个东西,多了是祸,少了是苦。可最让人寒心的,不是钱的多少,是那一双双盯着钱看的眼睛里,唯独没有你的影子。

后来赵明每个周末带小宇来看我,赵霞也隔三差五打来电话,虽然有时候还是会拐弯抹角提到钱,但比以前好多了。

我知道,这事还没真正完。但至少,我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这把年纪,能守住的东西不多了。存折和尊严,我一样都不想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