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5日,第九届郁达夫小说奖获奖名单揭晓。《天涯》2025年第4期首发的短篇小说《去荒野》(作者:肖江虹)获第九届郁达夫小说奖·短篇小说奖。《去荒野》在本刊发表后也先后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新华文摘》等刊转载,同时入选多种选本。
郁达夫小说奖是面向海内外华语小说创作的文学奖项,每两年评选一次。自设奖以来,始终坚持以弘扬郁达夫文学精神为主旨,注重作品的文学品位和艺术水准。
第九届郁达夫小说奖获奖作品名单
长篇小说首奖
张者《天边》
长篇小说奖
路内《山水》
王尧《桃花坞》
中篇小说首奖
宝树《未来故事》
中篇小说奖
沈念《歧园》
马家辉(香港)《苏屋邨的阿凤》
短篇小说首奖
叶兆言《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池上《如果海水可以分开》
肖江虹 《去荒野》
04
肖江虹《去荒野》首发于《天涯》2025年第4期
附 小说原文
去荒野
肖江虹
那天中午我从三沙回到贵阳,刚下飞机就接到了谢晓斌的电话,让我去跟他的一个画家朋友吃顿饭。怕我不同意,他又说画家早些年一直写诗,后来又写小说,仰慕我久矣之类的。我一听就是假的,他这样骗我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回到家,简单洗漱了一下,刚把去三沙拍的照片导进电脑,电话响了,谢晓斌在电话里急唠唠喊我赶快下楼,说他已经开车到了楼下。谢晓斌去年退休,终结了自己二十一年美术学院院长的时光,和其他领导同志退休后的颓败消沉不同,退休后的谢晓斌显得格外亢奋,天天上蹿下跳,还学会了掼蛋、泡吧等新技能。为了保证退休后的生命质量,他甚至拔掉了六颗(上下各三颗)松动的门牙,再镶上了新的。
打开车门,谢晓斌冲我笑了笑,我现在最怕看见他的笑,干瘪苍白,有深深的塌陷感,甚至觉得那笑完全不怀好意,倏然就会想起童话书里的动物外婆。
车驶过一排高楼后一头扎进郊区的暮色,导航提示到达目的地需要一小时三十二分钟。侧脸看了看驾驶室的谢晓斌,他眼睛瞪得斗大,两只手死死把着方向盘,三十多年了,我从来没见到他开车时舒展过,一旦两手把住方向盘,立时就成了一坨冻肉。我查过资料,他这种情况叫“机械畏惧型身体应激反应”,十万人里大约有那么两三个,绝对的不治之症。
此刻,黄昏正扑面而来,车拐过一条满是坑洼的水泥路,随即驶入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烂尾楼。高耸的水泥巨兽匍匐在暮色中,数不清的未封顶的塔楼发出暗褐色的光。蓝色铁皮围挡早已褪成尸斑样的青灰色,被风掀开的豁口处,七层楼高的塔吊保持着倾斜僵死的姿势,生锈的钢索垂落在混凝土基座上,远看像死去多日的乌梢蛇。
沿着龟裂的柏油路深入建筑群,A区3号楼外墙上还挂着“尊享湖畔雅居”的喷绘广告。画中白鹭栖息的湿地早已干涸成黑褐色泥潭,芦苇丛里斜插着半截混凝土搅拌车,驾驶室的破玻璃上结满蛛网。三楼飘窗的断茬处垂着的半幅破布条在暮色中摇晃,风一过,有细碎的水泥渣从高处掉落。
“刚开盘时干到三万多一平方米,”谢晓斌嘿嘿笑,“二十多万人的容居面积,你说有好多大冤种?”
他接着说他那个画家朋友就是其中一个。
“你已偏航,前方三百米掉头。”导航着急地喊。
“掉你大爷的头,不识路就不要乱说。”谢晓斌朝导航吼。
“前方二百米掉头。”导航咬牙切齿。
夜开始肆意蔓延,慢慢吞噬掉了远远近近的微光,车一直昂着头往上爬,在最高处,借着残存的微光,能俯瞰到广袤的死寂。死寂的深处,居然有灯光,深幽的黑,将那束光衬托得格外明亮。
手指往亮光处一戳,谢晓斌说:“8.6平方公里,仅此一处住户。”
17号楼地下车库里,车灯过处,能见到积水漫过褪色的车位分隔线,防水涂料剥落的墙面上留着层层叠叠的水渍,最高处淡黄色印记显示这里曾有超过三米深的洪涝。B2层东南角的承重墙裂开手掌宽的缝隙,潮湿的霉斑沿着裂缝向上攀爬,在混凝土表面晕染出墨绿色苔藓地图。
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我和谢晓斌沿着B2左手边的楼梯往上爬,浓烈的霉味让人喉咙发痒,两双脚在楼道里踏出幽深的闷响,像极了某部恐怖电影的片段。
推开13楼腐朽的防火门,我看到了谢晓斌的画家朋友。他个子不高,精瘦,一对眼睛特别小,眼睛眨巴的速度比一般人快。看见我们,他快步迎上来,双手抓住我的手开始上下摇晃。
“许老师,久仰大名!”
我连忙弯下腰,装得很谦卑的样子说:“不敢不敢。”
借着屋子里透出的光,我看见走廊里摆满了无数的盆栽。花盆各异,种植的植物只有一种,火棘。火棘树们长势很好,叶色墨绿,还都挂了果,尖利的细刺有些瘆人。
摘了两颗火棘果放进嘴里,画家说:“全是从老家挖来的,我们那里叫救命果,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救了不少人,这玩意得有光,我就把走廊两边的玻璃全砸了。”
笑笑,他又说:“过段时间准备把对面阳台三面墙都砸了,搬到那里应该长得更好。”
谢晓斌也笑笑:“羡慕你,想砸就砸。”
画家说:“你要愿意,砸栋楼都行。”
我们大笑着走进屋子,我瞬间变得有些恍惚。
这是一个山洞,准确说,是被装修成了一个山洞。
进门处用青石垒成了一个狭窄的入口,石壁上种了一些藤蔓,参差着垂下来,进门时,得伸手撩开它们,弯腰低头才能进去。
“创意来自《桃花源记》,初极狭,才通人。”画家撩起藤蔓,怕我碰头,他用手掩住我的天灵盖,眨巴着眼睛对我说。
果然,复行两三步,豁然开朗。
第一个洞厅,全是砂岩搭建的,地上铺了沙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洞厅中央放了一张宽大的石桌,石桌搭配了六张竹椅。石桌上一个竹筒里种了一种罕见的蕨类植物,叫砂蕨,竹筒里的砂蕨很单薄,只有一根,向上昂着,头顶一撮卷曲的毛茸茸乳白,作舒展状。
指着石壁上一幅古怪的画,画家说:“家里挂的唯一一张画,山魈。”
“山洞嘛,就该有山魈,”画家笑笑,“起码我妈是这样认为的。”
我凑上去看了看,山魈呈淡灰色,人面猴身,身材矮小,只有一只脚,脚掌向后。
画家正准备详细介绍,另一个山洞的木门嘎吱推开了,一个女人从里面笑盈盈走了出来。
我再一次恍惚了,女人身材修长,扎了马尾,穿了一条宽松的牛仔裤,昏暗的灯光没能掩盖住她白皙的皮肤。看见我们,她掏出纸巾擦干手,径直走到谢晓斌面前,给了瘪嘴的老头一个熊抱。
经过风浪的谢晓斌还是脸红了,往后退了两步,他结结巴巴问:“您是?”
“18届美术学院毕业,没少蹭您的课,特别是东方美术史,我一节课也没落下过。”女人说。
这时我注意到了木门后还有双眼睛,一直盯着外面的洞厅,当女人和美术学院退休教授拥在一起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溢出深不可测的哀怨。慢慢从屋子里折出来,男人伸手在腋下擦了擦,扯着笑说了声:“你们好。”
画家指着女人说:“齐小薇,画家、策展人、艺评人,晓斌的铁粉。”他又指着刚从木门后拱出来的男人说:“这位是孙捷,小薇的师弟,画山水的,宾虹翁一路,这些年名声很盛。”画家最后看着我说:“许老师,鄙人马越,画画的,早年写过诗和小说,都是瞎写,特别欢迎您的到来,您的好多作品我都读过,自叹不如,自叹不如。”
我忙摆手。
“真的。”他看着我说。
这一刻我觉得他特别真诚。
领着我们到了侧面一个山洞,马越开始介绍,空间实在太大,他的声音在洞壁上四处乱撞。
“原本是三个卧室,我全给打通了,一百二十平方米左右,刚好摆得下一比一的贵州关岭古猿人遗址一号坑,除了洞壁高度仿真外,连器物都是按照一比一还原的,我左手边的是石器和骨角器,右手这边是穿孔饰物。”
他指着洞壁的一张石床,床边立着一架人体骨架模型。马越说那就是他睡觉的地方。石床上铺着用松针编成的棕垫和谷草缝就的被子,神奇的还是枕头,一块方形石头,有淡绿色的光。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有淡淡的凉意。
“那叫萤石,质地很软,不算稀奇,人类使用的历史很长了,新石器时期,河姆渡人就用它做装饰品。”马越在我身后说。
晚饭是齐小薇和她师弟做的,很简单,酸汤肉圆子火锅。扬了扬手里的酒瓶子,马越说那是放了五年的习酒。看着谢晓斌,他又说:“老谢刚拔完牙不能喝酒,你就喝矿泉水吧,我这里水可比酒珍贵。”
“电可以用太阳能板,水不行,从十三公里外的黔灵山运回来的。”马越说。
我喝了一口,有淡淡的甜味。
这里说说座位的分布情况:谢晓斌最年长,他落座后,齐小薇拉过椅子坐在了他的左首,我算客人,居谢晓斌右首,马越和孙捷挨着。孙捷最后一个从厨房出来,端着滚烫的火锅站在桌边扫了一眼,看着齐小薇愣了愣。
饭局很无聊,他们一直在谈论绘画。
谢晓斌指了指洞壁上那幅《山魈》,让大家说说自己的看法。
齐小薇举手,她站起来,走到画前踱了两个来回。
“借鉴了一些明清《山海经》绘图的技法,不过不太得法,色彩偏软,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看法。”她笑嘻嘻看着马越说。马越点点头,我觉得那只是礼节性的。谢晓斌又问孙捷,孙捷说他哪敢评价马老师的作品,只有崇拜的份。
“不错的,”谢晓斌说,“不过小薇没有说对,这张作品取法日本的《怪奇鸟兽图卷》更多些,也做了一些变化,比如线条更细腻,兽形也更清楚,好处是更加凸显了凶和恶的成分,坏处是拿掉了观者的想象空间。”
马越端起一杯酒遥敬了谢晓斌,还一直带着笑。
最后马越站起来说:“你们说得都对,这幅画一共画了十五张,最后留下了这张,因为我妈觉得这张最像她想象中的山魈。”
接着他们开始讨论马克·罗斯科,一位美国的抽象派画家。我知道这个人,也看过他的画,说实话,从来就没有看懂过,我不知道那些红黄蓝的色块到底在表达什么。
这次孙捷举了手,他说他喜欢画家笔下那种纯净的色彩,画家当然有思想,是无形的,蕴含的那种或淡或浓的阴郁,那种昏暗的光线和冥想的氛围特别让人着迷。
马越走到他的《山魈》前,点了一支烟,慢慢腾腾说罗斯科的画更像音乐和诗歌,情感的强度非常大,或者说更接近哲学的表达。画家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提供属于他的看世界的途径,而不是观者的。
站在谢晓斌身后的齐小薇说:“当然了,罗斯科受尼采哲学影响那样深,悲剧的、狂喜的、绝望的等等情绪,几乎都可以从尼采的那里找到源头。”
谢晓斌没有发言,他一直笑。
我只对一些八卦感兴趣,比如谢晓斌痛批了他在省美协做主席的张姓同学,他说他同学所有的画展都是他策划的,甚至很多画的题目都是谢晓斌给取的。谢晓斌讲话的时候,齐小薇就仰着头一直看着他,眼睛有节奏眨巴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马越则一直喊好,精彩处干脆伸出大拇指。
“要不我们说说最近高兴的事儿吧!”马越指着我,“许老师先说。”
我说我去了趟三沙市的永兴岛,有个非常神奇的感受,就是你会觉得那里的一块草坪甚至一截裸露的礁石都显得格外珍贵。
点点头,马越说他最近高兴的事儿是他的不周山系列就快完成了,共三十六幅,完整的不周山和撞断后的不周山各十八幅。边上的孙捷拍了拍马越的肩膀说:“我都看了,很精彩,非常值得期待。”
“谢老师,你呢?”齐小薇问。
“等补了牙,好日子就来了,”谢晓斌看着齐小薇说,“小薇,最近有啥好事?”
“那还用说,当然是再次遇见敬爱的谢老师了,”眼睛看向我,齐小薇补充,“哦,还有许老师。”
酒局沉闷缓慢,每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两瓶习酒喝完,气氛开始好转。
齐小薇端起酒先敬了大家,她说自己关于这片烂尾楼的组画已经完成了,还跟我们分享了她的感受:“第一次置身这片破败的钢筋混凝土森林,自己真的不知所措,每一张作品都是哭着画完的,刚开始只准备画十张,但是根本停不下来,一口气画了四十张,我把它理解为天意,当然说是使命也成立。”
说完齐小薇站起来,端起斟满酒的分酒器对马越说:“这段时间特别感谢马哥的收留,让我能顺利完成这组对我意义重大的作品。”
接下来是看画,齐小薇为了大家能看得更真切,她拿来了笔记本电脑。把电脑放在谢晓斌面前,齐小薇一字一顿说:“谢老师指教。”
谢晓斌看得很快,然后他把电脑塞给我,端起酒杯看着对面的马越说:“我敬你。”齐小薇也赶忙端起酒杯说:“确实该敬马哥,我一起。”
我正埋头看画,没注意到他们几人的表情,画作一律暗灰色调,技术我当然是不懂的,我只能站在作家的立场试着用白描的方式说一说印象较深的几张。
第一张,标题叫《彼时》:坠落的广告牌斜插在绿化带里,“首付20%即享”的烫金字被鸟粪覆盖,金属支架下方压着半具野狗骸骨,白森森的肋骨间缠绕着工程塑料布,儿童游乐区的彩色橡胶地垫卷曲翻起,生锈的旋转木马轴承里卡着只风干的乌鸦。第二张,标题叫《突起》:尚未安装电梯的竖井,一群蝙蝠正飞离巢穴,扑向暗紫色的天空。第三张,标题叫《时间之一种》:围墙外,变电箱外壳全部不翼而飞,裸露的接线口积满雨水,一处短路烧焦的墙面上留着闪电状焦痕,不远处地下车库闸道系统显示屏上,最后显示的时间停在2020年5月14日15:27。
没忍住,我还是喊了一声好。
刚喊完,白葱样的手圈着酒杯送到了我面前,齐小薇笑盈盈说:“能得到作家的肯定,我真是太高兴了。”
“《时间之一种》这张,是真牛逼。”我大声说。
“这是我听到的最悦耳的脏话。”齐小薇说。
对面的孙捷接过话:“许老师好眼光,这幅作品妙就妙在色彩的搭配,青灰和暗紫几乎无痕——”
“多听老师们说,”齐小薇直直盯着孙捷说,“我们是来学习的。”
孙捷高昂的脑袋顿时枯萎,缩缩脖子,他小声说:“对对,是该多听。”
接下来他们又开始聊画家和画展,他们聊到了爱德华·马奈,聊到了雷诺阿,还聊到了卡米耶·毕沙罗等等,名字我大多没听过,我有些无聊,端起酒杯准备找人喝一杯,看了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喝酒对象。对面的孙捷发现了我的窘境,他端起酒杯朝我轻轻扬了扬,我们谁都没说话,笑笑把酒倒进了肚子里。
“小薇,没想过做场展?”马越问。
摇摇头,齐小薇说:“万万不能,画得丑不算错,画得丑还拿出去吓人就大错特错了。”
“我觉得谢老师的意见比办展更重要。”齐小薇看着谢晓斌说。
谢晓斌站起来,指指关岭古猿人遗址一号坑,说:“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坐在石床上,谢晓斌屁股上下抬了抬,看着马越说:“床硬点是对的,对腰好。”
“小薇这组不错的。”谢晓斌说。
总算进入了正题,齐小薇赶忙跑过去站在谢晓斌边上,弯下腰,两手支在膝盖上,脑袋前倾,标准的聆听状。
“可以归为荒废题材,场景的选取和标题的诞生都有可取处,但个人觉得有个问题,作为一系列,几乎都是场景,艺术最终还是要和人有关,深邃的表现形式当然可以完成这个诉求,但小薇在表现形式上还达不到这一点,选几张平和点的,稍微有点生机的,给一些人的因素,哪怕是背影,甚至墙后映出的人影都行,我觉得可以参考一下博纳梅和爱德华·霍普。”
估计几个人是被折服了,彼此望了望,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半天,谢晓斌又说:“在青年一代里头已经很好了。”
回到酒桌,齐小薇很兴奋,端着酒杯走了一圈,她透露谢晓斌其实和孙捷是老乡,还说孙捷唱老家的山歌唱得特别好。
看着孙捷,齐小薇说:“要不来一首,让谢老师在歌声里回趟老家?”
孙捷摇着手说:“喝了酒真的唱不来。”
两人正拉扯,马越突然说:“晓斌,听说省里要成立青年美术家协会?”
“啊?有吗?退休后,我消息闭塞得很。”谢晓斌说。
马越没接话,眼睛不自主瞟向了齐小薇。
齐小薇看看马越,又看看谢晓斌,脸一下就红了,然后拼命摆手,说:“不要看我,我可不行。”马越还是一动不动盯着她。
“我真的不行的。”齐小薇看着谢晓斌无奈地说。
抬起手朝马越戳了戳,谢晓斌站起来看着我说:“老许,卡夫卡也算个画家吧?”
我说是,当作家之前,他算是个画家,还说过自己是一个伟大的素描家。
看着马越,谢晓斌说:“老卡还说过一句话:我宁愿坐牢,也不愿上班,如果在担任职务和绞刑之间做个选择的话,我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齐小薇使劲点头,接着站起来,解下头上的马尾,把扎马尾的皮筋叼在嘴里,反手拢了拢马尾重新绑好,环顾四下后对大家说:“等我一下。”说完转身走进了关岭古猿人遗址旁边的山洞,等转身出来,右手提了一个画框。
撕掉画框上的塑料膜,露出了一幅油画。
油画内容很简单,一家叫“X. Rome”的酒店外,站着一个男人,男人身后的旋转门后,站立着另外一个男人。画作用笔很粗,两个男人面容都很模糊。
油画的右上角有标题:《慌乱的并肩》。
“这张好,”顿了顿,谢晓斌又说,“但仅限于标题。”
端起画框仔细看了看,谢晓斌接着说:“学过马蒂斯,可惜少了些马蒂斯干净的儿童视角,成人痕迹过重了。”
轻轻抿了一口酒,齐小薇说:“要不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大家齐齐直起身,目不转睛盯着齐小薇。
“在意大利米兰布雷拉美术学院,一个女学生喜欢上了她的老师,老师知识渊博,还幽默,又帅,女生听了几次课就开始单相思,先是给老师递纸条,老师定力好,不为所动,女生慢慢魔怔了,故意在老师的课堂上大声讲话。最过分的一次是,老师在上面讲课,她在下面唱歌,最后校长都出面了,还通知了女生的家长,女生为此差点退了学,从那以后,女生开始变得正常,”顿了顿,齐小薇接着说,“因为老师上的是公共课,他连那个女生叫什么都不知道。”
仰头灌下一口酒,齐小薇接着说:“你们以为女生变乖了?当然不是,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女生开始跟踪这个老师,这一跟就是三个月,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她才发现为什么她的老师会如此优秀,因为男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图书馆,女生本来准备放弃了,但她很快发现跟踪老师竟然成了一种生活习惯。终于有一天,这个女生发现,她的老师在跟人约会,约会对象是一个男人,学校艺术系的年轻讲师,开始以为两人在图书馆热聊的是学问,直到有一天,两人一前一后从图书馆出来后去了对面的酒店。”
指着画上的酒店名,齐小薇说:“就是这里,X. Rome。”
“你画的?”谢晓斌问。
齐小薇摇摇头:“我妈画的。”
指着右下角模糊的三个字母HDN,齐小薇说:“黄丹凝,98级艺术系的,跟我一样,专门蹭您的大课。”
“老谢,教了两代人。”马越伸出大拇指。
“丹凝是我同事,”指着齐小薇手里的画,谢晓斌补充,“早知道是丹凝的画,我就不做评价了。”
看着齐小薇,谢晓斌说:“真没想到你是丹凝的女儿。”
我脑袋有些昏沉,面前几个人开始变得模糊,我知道酒喝急了,我最怕快酒,逢快必倒。
朝马越招了招手,我说不行了,我得躺会儿。
第一次睡棕垫,垫子还是粗糙,能感觉到松针刺透衣裤直抵皮肤的轻微疼痛感,谷草织就的被子等同摆设,不过萤石枕头很舒服,淡淡的凉意从脖颈徐徐浸入,慢慢扩散至胸腔,身体都变得轻盈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从一条盘山公路开始,我驾驶的木质马车在狭窄的山路上飞驰,拉车的马通体黑色,汗雾从它的毛发里蒸腾而起,山间空寂悠远,只有急促的马蹄声。
马车越过山巅的时候,黄昏开始降临,飞鸟从我们的头顶掠过,尖厉的叫声被拉成长长的线段。我的马车最后驶进了一个村庄,村庄不大,被一条河流缠绕成了S形。马车最后停在了一家民宿门口,迎接我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绑着简单的马尾,穿了一条宽松的破洞牛仔裤,笑盈盈把我迎进房间,还热情地给了我一个拥抱。
房间是典型的欧式装修风格,床的四个角立着四根高大的罗马柱,柱子上覆着暗红色的帐幔,我仰头躺下来,好舒服,松软的床垫托着我的身体,我将半截身体垂出床外,倒垂的脑袋正好能看见立在墙边的落地镜。
梦中我睡了过去。直到沉重的压迫感让我从梦中的梦中醒来,一睁眼,我窥见落地镜里的床上居然躺着一个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子,她的样子,不,应该是我的样子介于睡眠与昏厥之间,我的皮肤异常白皙,瀑布般的长发一直拖到地上,一对浑圆的乳房高高隆起。
我没法形容我的惊惧,我的肚子上,坐着一个身材粗短、身躯弓起、脸部侧视的似人似猴的怪物,它狞笑着试图掀起我的裙子,毛茸茸的手在我的下体粗暴地摩擦。我剧烈反抗,想喊却没法发出声音。它在我的剧烈挣扎下越发兴奋,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带着死亡气息的粗壮而短促的呼吸,就在它即将进入我身体的时候,我终于喊了出来。
“我是男的。”
怪物僵住了,它停止了动作。
这时我看见了拉车的马,它从暗红色的帘幕后探出头,双眼翻白,空洞而诡异。
我是被孙捷叫醒的,他贴心地给了我两张纸巾,等我擦掉额头上的汗,他又把我扶到了喝酒的山洞。
“你一直都在尖叫。”谢晓斌看着我说。
我把做的梦告诉了他们,我讲得很详细,因为太真实了,我几乎记得每一个细节,甚至梦里各种奇异的感受。
等我讲完,他们就僵住了。把凳子往我这边挪了挪,马越试探着问我:“你确定是个梦?”我点了点头。
“知道亨利·富塞利吗?”
我摇摇头。
“在瑞士出生的英国画家,”摇摇头,马越说,“这个不重要,知道他有一幅叫《梦魇》的画作吗?”
我又摇了摇头。
马越摸出手机鼓捣了一阵,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手机里是一幅油画,白裙女子躺在床上,身上坐着一个非人非猴的怪物,帘幕后,伸出一颗翻着白眼的黑毛马头。
大家都觉得山洞里有些闷,马越提议到过道上去抽支烟。
谢晓斌点燃一支烟,狠狠抽了两口,他说:“其实不奇怪,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我们很大概率会忘掉曾经见过或者听过的东西,但是一些特殊的场景又会重新激活我们已经遗忘的记忆,这叫记忆复苏,说的就是老许这种情况。”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我,我挠了挠头,说:“可能吧。”
但是我发誓,真要见过这幅画,天打五雷轰。
重新回到山洞,孙捷告诉我,我梦里差点失身的这个间隙,谢晓斌决定收藏那张叫《慌乱的并肩》的油画了。
“我喜欢这个标题。”谢晓斌看着我说。
“白拿不好吧?”我说。
“谢老师让我自己报个价,我还没想好,敲竹杠有可能,白送也有可能。”齐小薇笑着说。
“谢老师,画你拿走了,我要不要把故事讲完?”齐小薇问。
“我也特想送你一张画。”谢晓斌看着齐小薇。
齐小薇愣了一下,随即慌忙鼓掌,连说好啊好啊。
摸出手机翻了翻,谢晓斌把手机递给齐小薇。
接过手机,齐小薇目不转睛看了一阵,她的嘴巴逐渐张大,双肩开始频繁抖动,一只手捂住嘴,瞪大眼睛把手机递给了我。
一张X光片,骷髅部分呈白色,额头前凸,两颊内陷,后脑勺扁平,上下两排牙床各缺失了三颗门牙。
我脑子嗡了一声。
从我手里把手机抽回去,谢晓斌说:“我最近最满意的一张。”
看看齐小薇,谢晓斌说:“看样子小薇是被吓着了,那我来讲故事的下半部分吧。”
拉直身子,轻咳了一声,谢晓斌说:“教授和讲师都收到了两人从酒店出来的照片,当然不止一次,女学生的诉求也变了,很简单:第一,硕士毕业论文要优等;第二,留校。教授当然不会答应,还把女学生痛斥了一顿,女学生告诉他,接下来学院的领导和老师都会收到那些照片,教授非常肯定地告诉她,就算身败名裂,也绝不妥协。当然,风骨毕竟只属于少数人,狗日的怂货,也就是那个年轻的讲师主动找到女学生,答应她自己会努力完成这一切,他要来了女学生的毕业论文,看完发现不要说评优,离过关都还有很大距离。这个王八蛋于是熬更守夜重新写了一篇,写完后还推荐到了一家全国很有影响的学术刊物发表,还评上了一个年度优秀论文奖,就是因为这篇论文,女学生顺利留校。”
端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谢晓斌接着说:“一个黄昏,教授在学校的林荫道上遇到了这个年轻的讲师,他质问讲师为什么这样做,讲师说这样做都是为我们好,教授一巴掌甩在讲师的脸上,两人至此分道扬镳。”
“其实,教授估计连杀他的心都有。”谢晓斌最后说。
说完,谢晓斌摸出一支烟,塞进嘴里,点燃,徐徐吐出一口,规整的烟圈,升腾中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淡,最后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风,烟雾倏然消失。
“完了?”我问。
谢晓斌点点头。
我说:“老谢,你这不是胡讲吗?小薇的上半部分在意大利,你这下半部分咋听都像在中国。”
故事进行的途中,我发现马越不见了。然后我们在他的古猿人遗址里找到了他,他脸朝洞壁侧躺在石床上,身体蜷成一团,有节律地抽搐着,还能听见呜呜的啜泣声。那架人体骨架模型被拆散开来,散落在那些石碗、石斧、骨刀和骨针还有穿孔的饰物间。
“每次喝醉了他都会哭。”孙捷告诉我。
酒局的后半段像临终的老人,苟延残喘中等着曲终人散。最后一杯酒是孙捷提议的,看样子他有很多话要说,嚅嗫半天只说了句祝大家身体健康。
齐小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自从谢晓斌讲完故事,她就没说过一句话。
齐小薇和孙捷送我们到了楼道口,孙捷先和谢晓斌握了手,他盯着谢晓斌的眼睛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真的特别感谢。”又握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啥都没说,只是手使劲摇了摇。孙捷刚抽回手,齐小薇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还用手拍了拍我的后背,然后她走到谢晓斌面前,张开双手,紧紧抱住谢晓斌,时间很长,还是孙捷轻轻拍了拍齐小薇的肩膀,凑到她耳边说:“很晚了。”
两手把着谢晓斌的肩膀,齐小薇说:“天黑,您开车慢点。”
我们刚走到楼下,身后传来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孙捷在身后喊:“等一下,等一下。”
站在我们面前,孙捷问:“过段时间想再请你们过来,可以吗?”
手指朝天戳了戳,他嚅嗫着说:“师姐让问的。”
我举着手机手电筒照向谢晓斌。他干瘪的双颊动了动,停了一下说:“等补好牙吧!”
轮胎碾过碎裂的水泥块,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灯光过处,能见的都是模糊的残破。路边斜吊的安全网,在夜风中颤栗,车过了一段斜坡,灯光指向一片空旷的广场,广场上四处散落着建筑材料,排水缝里的蒿草被风撩得东倒西歪。导航很敬业,不断提醒接下来是一段很长的下坡路,要注意安全驾驶。我和谢晓斌谁都没说话,他的身体居然开始舒展,间或还能见到单手握方向盘的奇景。
导航带着我们东绕西拐,车灯里的景致越发陌生,像是陷入了深不可测的泥淖。终于,半个小时后,我们又回到了之前经过的广场,依旧能见到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建筑材料,依旧能见到被风撩得东倒西歪的蒿草。
“靠,迷路了。”谢晓斌说。
我想了想说,我们可以先爬到来时的最高处,以马越房子的灯光为参照,明确大体的方位,应该就能走出去。
车穿过干涸的喷泉,开始向最高点爬升,路不好,车一路摇头晃脑。
“你车确实开得不咋地,但我还是佩服你,可以拒绝两代人。”我对谢晓斌说。
笑笑,谢晓斌说:“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瞧不上你的小说吗?”
我说:“不知道。”
“因为你从来没有过属于作家的思维。”
“还请谢教授明示。”
“我也可能是那个年轻的讲师。”
车歪歪扭扭上到了最高处,我和谢晓斌下了车才发现,远处那点亮光居然消失了。
我们站在无边无际的暗夜里,谢晓斌看了看时间,然后对我说:“还好,天就快亮了。”
责任编辑 林森
肖江虹,作家,现居贵阳。主要著作有《傩面》《百鸟朝凤》等。作品曾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小说选刊》年度奖、十月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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