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3年的夏末,黑龙江沿岸的风还带着一股子湿热,芦苇丛长得比人高,把对岸的动静遮得严严实实,偶尔听见水鸟扑棱翅膀的声音,混着远处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说不清哪头是生计,哪头是命运。
就是那年,我方建国,娶了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的俄罗斯女兵。
屯子里的人说我失心疯了。
我妈抹着眼泪堵在门口,手里拎着锅铲,哭得一抽一抽的;我爸坐在炕沿上,旱烟一根接一根地点,烟雾把他半张脸藏进阴影里,只冷冷地甩出一句话:"你要娶,往后少进这个门。"
我还是认了。屯子里的人说她是外国人、是苏联兵、是祸根,可我站在她面前,只觉得那个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的女人,和什么国界都没有干系。
她叫卡佳,二十四岁,金发,骨架宽,站在那儿像一棵扎了根的白桦树,风吹不倒,雨打不弯。她早年随部队辗转到边境一带,后来因故与原部队脱了节,被我方边防收留后移交侨务办安置,辗转留在了我们这片黑土地上。我头一次见她,是在供销社门口,她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指着粮票问我怎么用,我愣了足足五秒,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嘴。
后来的事,快得像一场来不及回神的梦。
我们在那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过日子,她唱苏联民谣,我教她说"吃了吗"和"天凉加衣裳",两口铁锅对付整个夏秋,日子穷,却是实的。婚后的激情也是真的——年轻、相爱,那股子劲儿往哪儿压都压不住,有时一天三次,折腾到后半夜,窗外风把玉米秸秆吹得哗哗响,我俩蒙着被子,谁都不说话,只是听对方的心跳慢慢平下去。
然后岳父病危的消息,像块石头,砸进了我们刚踩实的生活里。
我把攒了两年的积蓄数出来——三百七十五块,票子还带着炕席底下的潮气——塞进她手里,看着她拎着包袱上了那辆破旧的长途客车,消失在黄尘滚滚的公路尽头。
一个月,两个月,信没有,人没有,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屯子里的人拿眼神戳我的背,戳得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到了第四个月,我已经开始用"活该"这两个字骂自己;第五个月,我把那扇朝北的窗户用木条钉得死死的,不想往公路那头张望——眼不见,心不乱,或者至少,少乱一点。
然后——她回来了。
扛着一条鼓胀胀的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黑土路,从屯口那头一步一步走过来,头压得很低,像是被那条袋子压弯了整个人。
那条麻袋,沉甸甸的,袋口的绳结散了条缝,里头隐隐约约露出一截东西——
让我伸出去的手,当场就抖住了。
01
我叫方建国,1958年生,黑龙江省抚远县下头一个叫乌鱼屯的地方人。
抚远在中国版图最东北角,往东渡过黑龙江就是苏联,往北穿过乌苏里江也是苏联,两条江把这片地界夹在中间,四季里有七八个月是冬天,剩下几个月也是半个冬天。
我们这里的人打小就习惯了对岸的炊烟,习惯了远处苏联那边偶尔飘过来的动静,大家隔着江,心里既不觉得亲近,也不觉得多远,就那么过着。
我爸方德山是个老渔民,一辈子靠黑龙江吃饭,手上结的老茧比鱼鳞还厚;我妈陈秀芝是屯子里出了名的利索人,嘴皮子快,扫地做饭喂猪样样不落人后,就是爱操心,尤其爱操我的心。我兄弟两个,我是老大,弟弟方建军比我小三岁,老实巴交,打小就听话,爸妈提起他来脸上都是笑,一说到我,叹气的时候居多。
我二十五岁那年还没找着对象,不是没人说媒,是我自己眼高,屯里屯外的姑娘看了一圈,总觉着缺点什么,说不上来缺什么,反正就是凑不上那股子劲儿。我妈为这事没少跟我急,"建国,你再挑,挑到三十岁你打光棍去!"我笑着躲,她拿扫帚追,我腿长跑得快,每次都全身而退,但那话终归扎进耳朵里了。
1983年夏末,卡佳就是在这个当口,闯进了我的生活。
那年七月底,县里统一下发了一批侨务安置文件,边境沿线零零散散住着些因各种原因留下来的苏联人,政策上有了新的说法,要逐一登记造册,落实居住和生计问题。
卡佳就是这批人里的一个——她本是苏联边防部队的通讯兵,1981年随部队执行边境勤务时,与大部队失去联系,在极端恶劣的天气里独自流落到黑龙江岸边,被我方边防战士发现后收留,随即移交给了县侨务办安置。
两年间她先在邻屯一户人家帮工,后来那户人家搬走,她便一个人留了下来,靠着给供销社打零工糊口,磕磕绊绊在这片黑土地上熬了整整两年。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供销社门口那个窄窄的台阶上。
那天我去供销社换油票,正低头翻口袋,猛地听见前头有人用一种奇怪的腔调说话,我抬起头,就看见一个高出周围所有人将近一头的金发女人,正皱着眉头对着柜台里的小刘比比划划,手里攥着一张粮票,神情说不上是着急还是委屈,半张脸让阳光打得透亮。
小刘是供销社新来的,才十八岁,见着这场面先愣了一下,随即冲我喊:"方建国,你不是会两句俄语嘛,你来!"
我哪里真会什么俄语,不过是早年边境上偶尔打点零散交道,会几个词罢了,但话已经喊出去了,周围一圈人都往我这边看,我只好硬着头皮挤过去,对那女人努努嘴,"你要换什么?"
她愣了一下,随即用中文慢慢说:"粮票……我不懂……这个……怎么换?"发音生硬,但字字听得清楚。我这才反应过来她中文是会的,只是供销社那套票证规矩她搞不明白,便蹲下来把面额和换法一样一样给她比划清楚,说到复杂的地方,她皱着眉头,睫毛扑闪扑闪的,像是在极力消化我说的每一个字。
等我说完,她直起腰,郑重其事地对我点了一下头:"谢谢你,同志。"
那一刻我愣了大概有五秒钟,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嘴,蠢蠢地说了句"不客气",然后就站在原地看着她利落地从柜台拿了东西,转身走掉。她背影很直,走路大步流星,棉布裤子蹭着台阶,扬起一点尘,转眼就没了。
那天晚上吃饭,我妈说:"听说侨务办新来了个苏联女人,你见着了没?"
"见着了,"我夹了块咸鱼,"挺高的。"
"那有什么用,"我妈撇撇嘴,"外国人,过不了多久就得走,你少去搭理她。"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那顿饭吃得有点心不在焉。
02
此后的一个月,我和卡佳见了不下十次。
屯子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况她那身形往哪儿一站,想不注意都难。
慢慢地我知道了她全名叫卡捷琳娜·沃罗诺娃,让我叫全名铁定叫不利索,她主动说叫她卡佳就好。她性子直,不绕弯子,说话不多,但只要开口,每一句都戳在点上,跟屯子里那些习惯拐弯说话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她一个人住在供销社旁边一间废弃仓库改的小屋里,门上的锁是她自己找铁丝拧的,窗户用纸糊了又糊,屋里头一张旧木板床,一个泥炉子,别的几乎什么都没有。
我去给她送过两次柴火——第一次是顺路,第二次就不好说是不是顺路了——她接柴的时候不说谢谢,只是把屋里那点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半块苏联带过来的黑麦饼干,掰了一半塞给我,说:"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又硬又干,嚼起来带点黑麦的苦涩气,但我嚼得很认真,还点头说:"挺好吃的。"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有一点往上翘,就一点,一闪而过。
那一点弧度,要命。
到了八月中旬,我已经开始找各种理由往她那边晃,有时候借口帮供销社跑腿,有时候干脆就没有借口,就是过去站一站,找两句话说。我妈察觉出了苗头,有一天拦在我出门的路上,把脸沉下来问:"你往供销社那头跑什么,天天的?"
"供销社有什么不能去的。"
"你少糊弄我,"我妈压低了声音,"那个苏联女人,你少跟她搅和,你听见了没有?那是外国人,你要搅进去,将来有你麻烦的。"
我说:"妈,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我妈扯高嗓门,"你爸,你来说说你儿子!"
我爸从屋里迈出来,站在门槛上打量了我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建国,你自己的事自己掂量,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真起了那心思,我和你妈不认。"
我没吭声,低着头出了门。身后我妈还在说话,声音越来越远,我没有回头。
03
我向卡佳表明心思,是在一个傍晚,江边上。
那天下工早,我去江边收渔网,远远瞧见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对着江面发呆,脚边搁着一双布鞋,光着脚踩在沙地上,头发散开,被风吹得乱,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少了几分气势,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把渔网搭在肩上,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什么呢?"
她没动,视线还在对岸,"看那边。"她顿了顿,"有时候想,那边的人,也会不会站在那头看这边。"
我顺着她眼神看过去,对岸是一片密密的桦树林,透过树缝能隐约看见一截河岸,什么都没有,就是树和水。我说:"兴许会,不过他们看过来,看见的也就是咱这片苞米地。"
她没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我听出她话里的东西,没有接,停了一下,然后直接说:"卡佳,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她终于把视线从对岸收回来,转过头看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对着我,一眨不眨,表情里有点诧异,但更多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就这么看了我大概有十几秒,然后问:"你知道娶我,会很麻烦的,是吗?"
"知道。"
"你家里人,不会同意。"
"我知道。"
"屯子里的人,会说话。"
"也知道。"
她又沉默了一阵,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拢了一下,说:"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说:"你这话,是答应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把目光转向对岸,但嘴角那一点弧度,我认识,我见过,这是第二次。
04
我去跟我爸说的那天晚上,屋里头气氛压得跟锅盖一样。
我妈坐在炕上,手里端着碗,但饭没吃,就那么端着;我弟建军缩在墙角,埋头扒拉碗里的苞米碴子,筷子都不敢动太响;我爸把旱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慢慢把烟雾吐出去,然后就盯着我,一句话没有。
我站在屋中间,把话说完,然后等着。
我妈先崩了,碗"哐"地一声搁在炕沿上,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建国,你是真的不想让妈活了是吗?你要娶个苏联人,你让这一屋子人怎么做人?外头的人要怎么说咱家?"
"妈,你先别哭。"
"我不哭我怎么着,我笑?"我妈声音越来越高,扭头冲我爸喊,"你说句话!你说句话啊!"
我爸又吸了口烟,慢慢把烟杆从嘴边移开,说:"建国,你把事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是苏联人,这辈子的事,说不准的,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爸沉默了很长时间,旱烟燃了一半,灰掉在地上,他看着那灰,说:"你要娶,往后少进这个门。"
我妈当场哭出声来,建军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一声没吭。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把门带上,门轴"嘎吱"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外头天黑了,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点上支烟,把它抽完,然后往卡佳那边走。
婚是两个月后结的,走了乡政府的程序,手续上有些周折——那年月中苏两国关系正处于正常化之前,涉外婚姻审批层层上报,侨务办和民政局来回跑了好几趟,县里专门派人核实了卡佳的身份、入境经过和居留情况,前后历经将近三个月,最终总算盖上了章。
婚礼没有大摆宴席,就是两个人,在那间土坯房里,摆了两样菜,喝了杯酒,算是成了。
05
婚后的日子,说穷是真穷,说甜也是真甜。
土坯房四面透风,一到夜里寒气往里钻,我用草泥重新糊了一遍墙,卡佳拎着泥桶给我递,两个人从早和泥抹到天黑,末了她站在院子里,把手上的泥往裤腿上一擦,环顾四周,认真地说:"这个房子,比我在部队住的好。"
我说:"部队住的那么差?"
"那是帐篷,"她伸出一根手指比了比,"冬天,气温零下四十度,帐篷里结冰,睡袋都是湿的。"
我笑了,"那你算是找着好地方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手,然后抬起头说:"我觉得是的。"就四个字,说得很轻,但我听得清楚。
她学中文进步很快,到婚后第二个月,已经能顺溜地说完一整句话,虽然声调还有些跑偏,但意思都让人听得明白。我教她说屯子里常用的词,"没事儿""好着呢""吃了吗",她跟着一句一句练,有时候把"鱼"说成"雨",把"面"说成"棉",我纠正她,她皱眉头再练,练到对了,自己先笑出来,那笑声大,痛快,把我也带着笑。
两口铁锅对付日子,早上苞米粥加咸菜,晚上杂粮饭加炖白菜,偶尔能从江里摸两条鱼,卡佳烧鱼有一手,放了莳萝和黑胡椒,那是她从苏联带过来的习惯,屯子里的人从没见过这种做法,开始还嫌味道怪,结果尝了一口,一个个说香。
老赵叔有一次在门口探进头来,嗅着味说:"建国媳妇,你这鱼,能不能也给我家整一条?"
卡佳回头看了他一眼,用标准的东北腔说:"可以,你给鱼。"
老赵叔当场哈哈大笑,拍着腿说:"这媳妇实在,我喜欢!"
她干活不惜力,挑水劈柴样样上手,比有些屯里的男人还有劲,扁担挑两桶水走一百米不换肩,看得老赵叔咋舌。几个原本背地里说闲话的婆娘,渐渐地也转了口风,碰见了反而主动打招呼,有时候还跟卡佳搭着膀子走一截路,絮叨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头一次觉得日子有了奔头,往后的路,再难也是两个人走的,不怕。
06
转机是从一封信开始的,也是从那封信开始,什么都变了。
那天是秋收后头,庄稼刚入仓,我从地里回来,浑身是汗,在院子里拿井水冲了把脸,正要进屋,卡佳从门口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不是哭,也不是那种平时的沉静,是一种我没见过的空白。
"卡佳,谁来的信?"
她把信递过来,我接过去,是俄文写的,我认不全,但里头夹着一张纸,上面潦草地用中文写了几行,是侨务办的人帮她翻译过来夹进去的。我扫了一眼,心就往下一沉。
她父亲病了,是她父亲的老战友辗转写来的信,说是已经卧床不起,开口说想见她。
我把信叠好,递还给她,"你想回去看看?"
她没有立刻说话,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用很轻的声音说:"他年纪大了,我出来这两年,他一封信都没写过,不是不想我,是不知道写去哪里。"
"那你去,"我说,"你去看看他,安安心。"
"路费,还有来回的手续……"
"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
那天夜里我把炕席底下的铁盒子翻出来,数了又数,两年攒下的积蓄,总共三百七十五块,票子有点潮,摸上去软乎乎的,我一张一张理平,捧着去找卡佳。
"都给你,够不够用我不知道,不够的你想办法省着点。"
卡佳低头看了看那叠票子,又抬起头看我,说:"建国,这是你……"
"拿着,"我把她手指头掰开,把钱塞进去,"去看你爸,早去早回,家里头我看着。"
她把钱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说:"我快去快回。"
07
送卡佳走是在一个清早,天不亮我就起来了。
长途客车是每三天一班,从县城发车,先到哈尔滨,再从哈尔滨辗转往北,路上少说也要好几天。我借了队里的牛车,把她的包袱装上,两个人趁着出发前那点时间把能交代的事一件件交代清楚——卡佳嘱咐我炉子里的柴要劈细了放,不然火不旺;说那只母鸡最近不爱吃食,让我注意看着;又说后墙的泥去年抹的,开春可能要补一补,别忘了。
我说:"你操这个心干什么,说的跟我没带过鸡一样。"
她没笑,认真地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那句话说出来,屋里头安静了一下,我低着头把她包袱上的绳结重新紧了紧,没抬眼,说:"我好好的,你快去快回,你爸等着你呢。"
客车发车的地方是县城供销合作社门口,七八个人等着上车,都背着大包小包的。卡佳上车前转过身,对我说了一句俄语,说得很快,我没全听懂,但里头有一个词我认识——"скоро",是快的意思,快快回来。
我朝她点了点头,"去吧。"
车开动,卡佳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扭过头往外看,我站在原地,看着车慢慢走远,尾气散开,黄尘扑面,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就剩我一个人站在那条公路边上,风刮过来,吹得耳朵生疼。
回去的路上,牛车走得很慢,我也没催,就让它慢慢晃着,一路上见着的尽是些打完霜的庄稼茬子,黄黄的,稀稀拉拉,远处有鸟在天上打圈,叫声遥远,听不真切。
08
第一个月没有消息,我没多想,路远,信慢,正常。
第二个月没有消息,我往侨务办跑了一趟,问他们能不能帮忙联系,侨务办的老刘翻了翻文件,说这种事他们也没有渠道干预,让我等着,有消息了再说。
到了第三个月,屯子里的闲话开始多起来。
先是老赵婶,在井台打水的时候拉住我,压低声音说:"建国啊,你媳妇多久了,还没回来?"我说在苏联那边,路远。老赵婶"哦"了一声,那个"哦"意味深长,然后又说:"你一个人住着怪冷清的,要不要我给你……"我没等她说完,提起水桶走了。
第四个月初,我爸托人捎来了话,让我回家一趟,我去了,在那个熟悉的屋子里坐下来,我爸把旱烟点上,沉默了半天,才说:"建国,你妈这阵子睡不好,总担心你。那个女人的事,别钻牛角尖,你还年轻。"
我没接话,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我爸在背后说了一句:"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回来。"我站在门槛上,没有回头,"爸,我过得下去。"然后出了门。
第四个月末,我妈托建军给我送来了一兜土豆和半袋苞米面,什么话都没带,建军放下东西,挠了挠头,"哥,妈让我来看看你。"
我说行,留他吃了顿饭,两个人喝了点苞米酒,建军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吃完饭就走了,走之前拍了拍我肩膀,"哥,你保重。"我"嗯"了一声,送他出了院门。
到了第五个月,我已经开始用"活该"这两个字在心里骂自己。我把那扇朝北的窗户用木条钉死了,不想往公路那头张望,眼不见,心不乱,或者至少,少乱一点。
屯口的破木桥没人走,晾衣架上只有我的衣服,两间屋子里头,一间住人,一间空着,那间空屋子里卡佳留着的东西——一条苏联带来的旧围巾,两本俄文书,一双她自己做的毡靴——全都还在,一样都没动,放着的位置和她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我有时候走过去,站在那间屋子门口,扫一眼,然后转身走开,不进去。
09
第五个月底,队里来了个新的记分员,姓周,是县里下来的知青,二十出头,话多,第一天上工就跟大家混得烂熟。他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我的事,有一天收工路上走到我旁边,贱兮兮地说:"方师傅,听说你媳妇是苏联人?"
我说:"听说的。"
"跑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那点嬉皮笑脸还没收住,被我这一眼扫到,笑容慢慢僵住了。
我没发火,只是把镐头往肩上一搭,平平静静地说:"周记分员,记分的事你负责,我媳妇的事,轮不到你来问。"
他嘴皮子动了动,没再说话,往后退了半步,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但这件事没完,没过两天,周记分员的话在屯子里传开了,有人开始在背后议论,说什么"苏联女人心不定""拿了钱就跑了""方建国这辈子算是废了",话传来传去,越传越难听,最后传到我耳朵里的版本,连我爸当年娶我妈都被翻出来说了一遍,说我家祖孙三代眼光都差,专门挑不靠谱的。
老赵叔气不过,有一天在场院里当众拍了桌子,"谁在背后嚼舌根,给我站出来!你们懂什么,建国那媳妇干活比你们当中一半的男人都强,你们说这种话不觉得臊得慌?"
屯子里当时安静了一下,没人出声。
老赵叔余怒未消,回头对我说:"建国,你别理那帮人,嘴长在别人脸上,你管不住,但你自己心里得有数。"我说我知道,老赵叔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坐在炉子边上,把卡佳走之前用过的那双筷子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原位放着,一分不差。
10
第六个月,队里的活计多了起来,我把自己压在活计里,早出晚归,天亮出门,天黑进屋,累到什么都不想,倒下就睡。有人当面问我媳妇的事,我说快回来了;背地里说什么,传到耳朵里就让它过去,权当没听见。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撑着,撑一天算一天。
第六个月末,队里派我去县城采办农具,顺带捎些物资,在县城里待了两天。
第二天下午办完事,我一个人在街上转了转,脚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邮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进去写了一封信,寄到了卡佳信封上留下的那个苏联地址。
信写得很短,把能用俄文拼出来的几个词都用上了,剩下的全是汉字,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懂,但写了,心里那口气才算出了一点。这封信后来有没有到,我不知道,没有回音。
那是第六个月末将近第七个月的时候,雪下得很急,天黑得比往常早,我把自己闷在屋里,炉子的火快灭了,懒得起身添柴,靠着墙坐着,听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响得人心里一阵一阵发空。桌上那双她用过的筷子,我瞟了一眼,又别过脸去。
三百七十五块,两年的积蓄,算来算去没了就是没了,变不回来——我低着头,咬了咬牙,在心里骂自己:方建国,你个大傻瓜。
屯口那边突然响起一阵嘈杂,我没动,以为又是谁家的鸡跑出去踩了邻居的菜地。然后是老赵婶的声音,大老远地喊过来,喊的是我的名字,嗓门拔得很高,带着一种奇怪的颤。
我站起来,推开门,寒风裹着雪沫子劈头盖脸地扑来,我眯起眼睛往屯口方向看——雪下得很大,天色昏沉,但那个身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蓝色棉袄,肩上扛着一条大麻袋,步子沉,每迈一步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脚踩进雪窝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头压得低低的。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越跳越乱。
六个月,我把恨攒了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死心,告诉自己忘了,告诉自己方建国你活该。可这会儿,看着那个在大雪里一步一步往前挪的身影,腿上那股子劲儿压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院门。全屯的人都探出头来,低低的议论声糊在那场大雪里头。
她抬起头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嘴唇干裂,脸色灰白,那双眼睛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灰,像结了冰的河面,看不见底。
我冲到她跟前,嗓子眼里憋了六个月的那口气,一下子炸了出来:"你他娘的还知道回来?"
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肩上那条沉甸甸的大麻袋吃力地卸下来,"咚"的一声,砸在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地上。
我愣住了。那条麻袋,鼓鼓囊囊,袋口用绳子系着,绳结松散,开了条口子,里头隐隐约约露出一截什么——那截东西,让我的眼神停在上面,再也移不开。
我死死地盯着那道松散的绳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心"嗖"地一下蹿到了后颈根。
我猛地抬起头,惊着了一样盯着卡佳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又飞快地低头看向麻袋里——伸出去的手,抖得根本攥不住袋口的布。
我指着麻袋里的东西,又指着她,喉咙里涌上来的声音又哑又破,像是被什么死死地掐住了:"卡佳……"声音在发颤,带着哭,也带着六个月压出来的恐慌和不敢置信。
"你……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