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9年的冬天,黑龙江边境的风刀子一样刮人脸。

那一年,我二十六岁,复员回村不到半年,在村里算是个老实巴交、没什么出息的退伍兵。

村里人背地里说我:"赵建军这小子,当了几年兵也没混出个名堂,这辈子怕是只能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了。"我听见了,也不吱声,埋头干活,心里那口气压着,不知道往哪儿撒。

谁也没想到,就是那年冬天,一个女人闯进了我的命里。

她出现的方式,本身就不寻常——边境线附近,风雪封路的夜里,是我巡夜时在一片雪地边沿发现她的。她穿着一件破旧的军用棉衣,头发乱糟糟地结着冰碴,嘴唇已经冻成了紫色,却偏偏一双眼睛还亮着,像两颗冻不死的蓝色星子,倔强地盯着我。

我把她背回了村。

村里人第一眼见到她,就炸了锅。"苏联来的!""洋女人!""赶紧送走,留在村里是惹祸!"七嘴八舌,没一句好话。可我就是没动。我说不清楚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在风雪里快死掉的女人,我没有办法扔下不管。

她叫娜塔莎。汉语说得磕磕绊绊,笑起来却有一种让人心跳漏拍的劲儿。

后来的事,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发展成那样。我执意要娶她,顶着全村人的骂声、父母的眼泪、还有公社干部敲桌子的警告,硬是把这个苏联女兵娶进了门。

婚后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滚烫的时光。

可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过下去的时候,她走了。

我掏出攒了多年的积蓄,凑了整整三百五十块钱,送她去探亲。她走的那天早上,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说的话我没全听懂,只记住了最后一句——她说,等我回来。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八个月,音讯全无。

村里的风言风语又卷土重来,比以前更难听。而我,就这么一个人扛着,扛着她留下的一切,扛着那些我看不懂、也没人替我解释的沉默。

直到那天,村支书慌慌张张地跑来敲我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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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建军,1953年生,黑龙江省漠河县临江公社红旗大队人。

父亲是个老实庄稼汉,一辈子话不多,扛事却从不皱眉;母亲是村里出了名的要强女人,家里大小事都是她拿主意,嗓门大,心肠软,嘴上厉害但从不记仇。

我还有个小我三岁的妹妹赵秀兰,性子活泼,是家里唯一一个能把父亲逗乐的人。

家里不算穷,也谈不上宽裕,几亩薄地,一头老黄牛,最值钱的东西是父亲当年从部队带回来的一块上海牌手表,平时压在柜子最深处,轻易不拿出来。

1971年,我十八岁,应征入伍,被分配到边境某部,在黑龙江沿线执行巡逻任务,一干就是七年。那七年,见过冬天冻裂的江面,见过对岸巡逻艇上模糊的人影,也见过战友在风雪里抱着枪睡着、耳朵被冻掉半截的惨样。

边境的岁月把人磨得棱角全无,只剩下一身扛事的骨气,和一双看惯了荒野的眼睛。

1978年底,我复员回村。

村里给我安排了个民兵连副连长的差事,说白了就是没什么正经活儿,帮着村支书跑跑腿、收收粮,顺带夜里带几个后生沿边界线巡一巡。

我那时候刚从部队回来,整个人还绷着一股劲,做什么都认真,村里人都夸我踏实,但也有人背后说我:"赵建军这小子,一根筋,没灵活劲儿,找不着媳妇的。"

他们说对了,我确实还没对象。

倒不是没人张罗,村里的媒婆王婶给我介绍过两个姑娘,一个嫌我家房子破,另一个嫌我当兵太多年脾气硬,见了一面就没了下文。我也懒得将就,心想缘分的事急不来,就这么拖着。

谁知道,该来的,是以这种方式来的。

1979年1月,天寒地冻,临近春节。那天夜里,我带着民兵小陈在靠近边境的一片林子边上巡逻,雪下得大,手电筒的光打出去没多远。转到一条冻硬的小河沟边上,我突然看见雪地里有一团黑影,趴在雪窝里,一动不动。

"有人!"小陈吓了一跳,抄起手电就照过去。

那是个女人。穿着一件破旧的苏式军用棉衣,扣子掉了几颗,头发散乱结着冰碴,脸白得像雪,嘴唇冻成了紫色。但她还有气,因为手电光打到脸上的时候,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是一双蓝色的眼睛,在黑夜里透着倔强的光,像一块压在冰下的蓝宝石,硬是没有熄灭。

"这……这是苏联人?!"小陈声音都变了调。

我没说话,蹲下去先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只是太弱。二话没说,把她横抱起来,朝村里走。

小陈在后面急得直跳脚:"建军哥,这不合适吧?边境上捡个苏联人,咱们说不清楚的!"

"说不清楚也得先救人,"我头也没回,"她再晾下去,就死透了。"

02

我把她背进了我家。

母亲开门一看,当场愣住了,盯着我怀里那个金发蓝眼的女人,半天没说出话来。父亲从里屋出来,扫了一眼,扭头就走,丢下一句话:"这事你自己担着,别连累这个家。"

我没理他们,把人放到炕上,让母亲烧热水,找了厚被子盖上,又去敲了村卫生员老张的门,把人从床上拖起来给她看诊。

老张摸了脉,量了体温,说是严重失温,再晚半小时,人就保不住了。

她烧了三天,第四天才慢慢醒来。

我就守在炕边。她醒来第一眼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用生硬的汉语,非常费力地挤出两个字:"谢……谢。"声音又沙又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爬出来的。

我问她叫什么,她想了想,说:"娜塔莎。"然后又补了一个汉语名字,说是自己取的——"林雪",取雪地里相遇的意思。我没多问,告诉她我叫赵建军,让她先好好养伤。

村支书老钱得了消息,第二天就来了,板着脸坐在我家堂屋,让我把捡人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摇着头:"建军啊,这事麻烦,咱们得上报公社。"

"上报没问题,"我说,"但人得先养好,不然上报个死人?"

老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娜塔莎在我家养了将近半个月,才能下地走动。

她汉语说得磕磕绊绊,很多词儿讲不完整,但她聪明,比划加声音,大意总能传达到。我在部队接触过一点俄语,算不上会,但常用词还认识几个,两个人凑在一起,勉强能聊。

她从不主动提自己从哪儿来,为什么会在那片林子里。

我问过一次,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只说:"很复杂,现在说不得。"

我没再追问,只是从那天起,心里有一根刺,悄悄扎了进去。

03

娜塔莎能走动之后,本该离开,可她没走。

也不是没原因,那阵子边境管控严,她没有合法的通行证件,出去就是麻烦。村支书老钱托人问了一圈,上头说暂时安置,等政策明朗再说。

就这么着,她在我家住下了,帮母亲烧火、喂鸡、扫院子,手脚利索,活儿不含糊,母亲起初别扭,时间长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村里人却嗡嗡个不停。

"赵家捡了个苏联女人,留家里住着,算怎么回事?"

"建军这小子,不会是动了心思吧?"

"那可是苏联人,成分复杂,留着是惹祸!"

说什么的都有。母亲有一回在井边打水,被几个老太太围着一通奚落,回来眼圈红着,拉着我说:"建军,这事要赶紧了结,人家的事咱管不了,别把咱们自己搭进去。"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

那阵子,我其实已经乱了,只是不肯承认。

娜塔莎和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她不矫情,不话多,干活的时候一声不吭,吃苦从不皱眉头。有时候傍晚,她会站在院子里望着西边天空出神,那个侧脸在夕阳底下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静。

有一天我下工回来,发现她在堂屋里,对着父亲留在墙上的那张中国地图,认认真真地看,手指顺着黑龙江的走向描了一遍又一遍,动作轻得像是怕把地图上的墨水蹭掉。

"你在找什么?"我问。

她回头,冲我笑了笑。"我在看,这条江,有多长。"

我把那话揣在心里,没有追问,转身去喂牛了。

但那个画面,我很久都没忘掉。

04

1979年的春天来得晚,三月底冰雪才开始松动。就在这个时候,公社来了通知,说关于娜塔莎的安置问题,上面暂时没有明确指示,让村里自行处理,原则是"妥善安置、不得驱逐"。

这话等于把球踢回来了。村支书老钱找我谈话,绕来绕去,最后直接说:"建军,你把她娶了吧,这样她就有了合法落户的由头,也省得上头再来问。"

我沉默了半天,问:"她愿不愿意是一回事,村里这关怎么过?"

"村里我来打招呼,"老钱说,"你先问问她的意思。"

我回去问了娜塔莎。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我把话说了,声音很平,尽量显得像是在商量公事。娜塔莎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很久,才抬起脸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是真的,想要,娶我?"她一字一字地问,汉语说得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是。"

"你不怕,别人说坏话?"

"怕过,"我说,"但我不在乎。"

娜塔莎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地低下头,轻声说了两个字:"好的。"

就这两个字,事情算是定了。

婚事说简单,办起来难。父亲坚决反对,一口咬定"娶个来历不明的苏联女人,迟早出事",把我骂了整整一晚上。母亲哭,妹妹秀兰劝,都拦不住。

最后还是老支书亲自登门,陪着父亲喝了半斤高粱酒,说了一通"国家政策""特殊时期""上头有安排"的话,父亲才算勉强松口,但脸色一直没好看过。

村里人的反应比父亲更难听,婚事还没定,各种话已经满天飞了。

有人说我"脑子进水",有人说我"被苏联女人勾了魂",还有人直接跑来跟我父亲说:"老赵啊,你儿子这是要祸害赵家的门风啊!"父亲把那人轰出去了,转头又来骂我,把我堵在屋里骂了足足两个钟头。

我一个字没还嘴,等他骂完,站起来,去找老钱把婚事的手续办了。

05

1979年5月,我和娜塔莎登了记,办了婚事。

仪式很简单,村里借了两桌,摆了几个菜,来的人稀稀拉拉,一半是看热闹的,一半是真心来道贺的。父亲全程绷着脸没说话,母亲红着眼圈端菜,妹妹秀兰倒是心大,拉着娜塔莎叽叽喳喳说了一堆,娜塔莎听得云里雾里,但一直笑着点头。

那天晚上,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四周很静,炕上那盏煤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好过得多。

娜塔莎极能吃苦,家里家外从不偷懒,下地干活不比村里的媳妇差,只是偶尔会冒出几个俄语词,把旁边的人逗得哭笑不得。她慢慢把汉语说得越来越顺溜,开始会讲笑话,会跟母亲拌嘴,会在我回来晚了的时候站在门口叉着腰瞪我,瞪完又破功地笑。

父亲是被她慢慢磨化的。

有一回父亲下地扭了腰,娜塔莎二话没说,端着热毛巾去给他敷,又用俄式手法给他按了半个钟头。父亲当时一声不吭,第二天却悄悄把柜子里那块上海牌手表拿出来,放到了娜塔莎手边,没说话,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见了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母亲则是在娜塔莎帮她扛完两袋苞米之后彻底服气的,那天晚上,母亲背着娜塔莎悄悄跟我说:"这媳妇,能干,比我当年强。"

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但你别告诉她我说了。"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平静,踏实,偶尔拌两句嘴,转头又好了。

唯一让我隐隐不安的,是娜塔莎始终不提她的家。每次我开口问,她总是把话岔开,要么说"以后再说",要么笑着摸摸我的脸,"现在这里就是我的家,够了。"

我把那根扎在心里的刺压下去,没再追问,只是一直记着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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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1980年初春,娜塔莎告诉我,她有了孩子。

消息来得出乎意料,我们两个人愣了好半天。然后娜塔莎突然哭了,不是悲伤的那种哭,是那种积攒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找到了出口,哭得肩膀都在抖。

我手忙脚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她抱住,任她哭。

母亲知道之后,脸色一下子就亮了,把娜塔莎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干,搞得娜塔莎苦着脸跟我抱怨:"你妈,把我当,熊猫养。"

父亲更夸张,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趟集市,回来手里拎着半斤红糖和一包核桃,往娜塔莎手里一塞,哼了一声,扭头进屋了。娜塔莎捧着那半斤红糖,看了父亲的背影好一会儿,轻声说:"你爸,其实,很好。"

"他那是嘴硬心软,"我说,"你别理他那副样子。"

"我知道,"她笑了,然后轻轻地说,"我爸以前,也不爱说话。"

话说到这儿,她低下头,摸了摸肚子,就没再往下说了。我想接着问,但看她神情收拢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

1980年秋天,娜塔莎生了一对龙凤胎。

儿子像我,黑发黑眼,脸型随了娜塔莎,轮廓深;女儿像她娘,生下来就是一头浅发,眼睛是淡淡的蓝色,放在这个东北村子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母亲接生的时候,接了个双胞胎,当场愣在那儿,颤着声音朝外喊:"老头子,快来,是双的!"

父亲跑进来一看,半天没说话,然后把手背到身后,重重地清了一下嗓子,眼睛却红了。

两个孩子一落地,家里气氛彻底变了。父亲天天围着两个娃转,走路都轻了三分;母亲把那件攒了多年舍不得穿的红棉袄拆了,给两个孩子各做了一身小衣裳。村里人来看孩子,起先见了那个蓝眼睛的小丫头还嘀咕两句,看着看着,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娜塔莎抱着两个孩子的时候,脸上有我从来没见过的神情,是那种在漂泊很久之后终于落了地的踏实。

07

孩子满周岁那年,娜塔莎开始不对劲。

起先是发呆。做饭做到一半,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没听见,就那么站着,眼神飘向窗外,飘向那条她无数次望过的西边的天际线。

我叫她,她才回过神来,冲我笑一下,低头继续干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以为是带孩子累着了,没往深处想。

直到有一天夜里,孩子睡了,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一阵风声。娜塔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建军,我,有时候,很想家。"

我转过身看她。她侧躺着,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克制,连声音都压着,只有肩膀在动。

"你娘家……"我开了口,停住了。

"我有妈妈,"她声音哑了,"我走了,很久了,不知道,她怎么样。"

我没再说话,把手搭上她的肩膀,轻轻压了压。

打那之后,她的心事日渐重了起来,我能感觉到,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外撑,时间长了,迟早要出来。

果然,到了1981年秋天,孩子刚满周岁不久,她正式开口提了:她想回去探一次亲。

她提这话的时候,我们刚吃完晚饭,孩子在炕上睡着了,母亲去洗碗,父亲在院子里抽烟。娜塔莎端着茶缸,坐在我对面,看了我很长时间,才开口。

"建军,我想,回去一次。就一次,看看妈妈,然后回来。"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能回去?"

"我……应该,可以,"她说,声音有点不确定,"有路,我知道。"

我皱起眉头,没说话。

"你,是不是,不放心?"她轻声问。

"不是不放心,"我说,"是不知道,你回去了,还能不能回来。"

娜塔莎沉默了,低下头,手指绕着茶缸口转了两圈,然后抬起眼睛,用一种非常认真的神情看着我:"我,一定,回来。孩子在这里,你在这里,我怎么,不回来。"

那双眼睛,在煤油灯底下,认真得像一纸承诺。

08

那天晚上,父亲和母亲知道了这件事。

母亲当场就急了,把茶缸往桌上一顿:"这哪成,孩子这么小,她一个人跑回苏联去,这一去还有没有下文,谁说得准!"父亲坐在那儿,抽了半根烟,最后开口:"人家的妈妈,总归是想见的。这个,拦不住。"母亲一听,扭过脸去,不说话了,但眼眶红了。

妹妹秀兰悄悄拉着我到院子里,低声问:"哥,你真放她走?"

"不走,她这辈子都不安生,"我说,"放她去,我等着她回来。"

秀兰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三百五十块钱,是我掏空了全部积蓄,又托人在集市上把家里的两套冬衣和一床新被面卖了,才凑齐的。那年头,三百五十块钱不是小数目,够一个庄稼人干上将近两年的活。我把钱用布包好,亲手塞进她随身的包里,压了又压,生怕散了。

1981年深秋,娜塔莎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把两个孩子挨个抱了又抱。儿子睡着了没动静,女儿却不知为何睁开了那双蓝眼睛,冲着她咧嘴笑了一下,娜塔莎当场就红了眼眶,把女儿死死往怀里贴,半天没松开。母亲站在一边,背过身去抹眼泪。父亲搬了个板凳,坐在院子里低头抽烟,没看她,但也没离开。

娜塔莎走到我跟前,用那双手捧了捧我的脸,认认真真地说:"等我,回来。"

我点了点头,一个字没说。

我送她走到村口,站在那条黄土路边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消失在拐弯的地方。

然后,就没有了。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八个月。没有信,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那三百五十块钱,那一声"等我回来",就这么悬在空气里,越压越沉。

我照旧每天起来喂牛、下地、哄孩子,过得跟没事人一样,但那根刺,一天比一天扎得深。

09

村里的议论,从她离开第二个月就开始了。

起先是有人问我:"你媳妇还没回来?"语气是担心,但眼神里已经有别的意思了。再后来,问的人变了,从担心变成了打量,再后来就干脆不遮着了——街上碰见,有人直接问:"建军,你那苏联婆娘,是不是跑了?"

说这话的是村头的王大嘴,五十多岁的老娘们,嘴上没个把门的。我没搭理她,她反而来了劲,扯着嗓子接着说:"早说了,那种人留不住,你就是死心眼,这下好,人跑了,留下俩娃,你这辈子啊……"

我抬起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她嘴停了一下,但还是哼了一声,扭头走了,走的时候还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母亲被这些话刺得难受,有时候哄完孩子出来,眼眶是红的,但从不在我面前提。有一天,我在外间听见她跟父亲说:"老头子,你说,她还能回来不?"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叹了口气:"不知道。"就那两个字,把我胸口堵得死死的。

孩子一天天长大,儿子虎头虎脑,女儿安静,那双蓝眼睛长得越来越像娜塔莎。有时候女儿坐在炕上用那双眼睛看着我,我就要看一会儿,走不开,得使了劲儿才能转身去接着干活。

但日子不等人,我只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继续往前过。

10

那八个月里,我其实托过人,想法子打听消息。

村支书老钱帮我问过公社,公社说他们没有渠道;我找过一个在县城工作的战友李明,他辗转问了几个人,最后带回来一句话:"边境那头的事,不好查,你就算了吧。"

"算了"这两个字,我听了不知道多少回,谁都这么说。

但我算不了。

有一夜,孩子睡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炕下柴火的余烬细微地响,我睡不着,爬起来,摸到枕头底下,把她绣了一半的那个花样拿出来,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看了很久。那花样上是一只鸟,翅膀张开了一半,另一半还是空白,没绣完,就这么悬在那儿。

我把它叠好,重新压回枕头底下,躺回去,盯着黑漆漆的屋顶,一声没出。

白天还好,有活干,有孩子吵,能撑着。一到夜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上来了,她用过的茶缸还在灶台上,连炕上那个她惯睡的位置,我都不敢往那边躺。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着,熬到第八个月末,一个傍晚,村支书老钱急急忙忙地来敲我的门。

他进来先看了看屋里,确定没外人,才坐下来,喝了口水,压低声音说:"建军,县里来了消息。说省里有人问起你了。"

我抬起眼:"什么人?"

"具体什么人,县里没说,"老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只说,是大人物,点名问了你的事,问你家里情况,还问……娜塔莎的事。"

我没说话,心往下沉了一截。

"我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老钱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做好准备,这两天可能会有人来。"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堂屋里,对着那盏煤油灯,一动没动。两个孩子在里屋睡着了,母亲在外间纺线,那根线在轴上细细地转,连绵不断。

11

老钱走后的两天,我哪儿都没去,就在家里等着。

母亲看出来我有事,问过我一回,我说没什么,她就没再追了,只是那两天做饭的时候,菜比平时多炒了一个,也没解释,我也没问。父亲更沉默,那两天烟抽得比平时多,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大半个下午,眼神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倒是女儿,这两天格外黏我,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用那双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盯得我心里有些发酸。我抱起她颠了颠,她咯咯地笑,笑声在这个沉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亮。

第三天下午,女儿刚在炕上睡着,儿子坐在地上拿着一截树枝在玩,我坐在堂屋里喝水,手里端着茶缸,什么也没想,就那么坐着,等着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答案。

然后,我听见了动静。

不是一两个人走路的声音,是很多,还有车——那种沉甸甸的发动机低鸣,不像拖拉机,也不像公社的212吉普,是另一种更压得住的声响,从村口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我放下茶缸,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朝村口望去。

黄土路上,几辆我从来没见过的黑色轿车,正卷着漫天烟尘,一声不响地开进了村。

12

那天下午,村里突然来了几辆黑色轿车,款式我从没见过,车身锃亮,一声不响地碾着黄土路开了进来,卷起一道长长的烟尘。

车队前后还跟着两辆吉普,直接把村口那条通往公路的土路堵了个严实。

村里人都吓傻了。有人扒着窗缝往外瞧,有人拽着孩子往屋里躲,平时最爱扎堆嚼舌根的几个老太太,这会儿也一声不吭,大气都不敢出。

我站在院子里,远远地看见,平时在我们这片威风惯了的县长,正弓着腰,满头是汗,在那辆最大的黑色轿车旁边小心翼翼地引着路,那副姿态,我当兵那几年也没见过几次。

车队停了。停在我家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前。

我的心骤然提紧。

车门开了,一个穿素灰色便服的中年男人走下来,不高声,不疾步,身上却有一种叫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像一块沉甸甸的铁,悄无声息地压过来。县长和几个随从跟在他身后,把那截窄窄的土路衬得格外局促。他们推开我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来。

屋里光线暗,地方也小,他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门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

他没有客套,没有寒暄,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目光最后落在炕上——落在了我那两个正睡得沉的孩子身上。他沉默地看了许久,盯着那两张脸,一个黑发,一个蓝眸,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皱得很深。

然后,他的目光才缓缓移向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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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口了,没有问我是谁,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你,可知她是谁?"

我心里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几乎压不住的怒意——

"你,竟敢娶她?!"

那一瞬间,巨大的压力像山一样朝我倒过来。

我感觉到身边的县长腿肚子都在抖,连呼吸都放轻了。

但我没退。

我把那被生活压驼了的脊背挺直了,迎着他那双能杀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只知道,她是我老婆。我赵建军答应了她,就要护她一辈子。"

屋子里静得像死了一样。

他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水,有震惊,有审视,有压着的怒火,但最深处还有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他紧绷的嘴角,慢慢地松动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仿佛压着很多年的事。

他没再说话,只朝身后的随从抬了抬手。

那个穿黑色中山装的随从立刻上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我面前那张旧木桌上。档案袋上盖着鲜红的印章,沉甸甸的,压得桌板都轻轻弹了一下。

"你看看吧。"他说,"看完,你就什么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