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河南乡试贡院内,士子们刚准备入场,便被差役逐一拦住搜检。衣襟要解,鞋袜要脱,帽子、耳朵乃至鼻孔,都可能成为检查对象。对读书人而言,这不是简单的入场手续,而是一次难堪的考验。

科举防范舞弊,并非到了明清才突然严厉。它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从考前的人情往来,铺到考场里的监视,再延伸到交卷后的阅卷环节。朝廷防的,不只是夹带文字,更是权力、亲疏和名望对取士结果的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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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科举逐渐成形后,士子进京应试,往往还要带着自己的诗文拜访名公,这叫“行卷”。文章写得好固然重要,能否得到名士推许,同样关系重大。白居易年轻时带《赋得古原草送别》拜见顾况,顾况先拿“居易”二字打趣,读完诗句后却称许有加。这样的故事,正说明当时声名可以成为一块敲门砖。

行卷并不等同于舞弊,却容易让考试之外的力量介入取士。士子奔走于权贵门下,官员则可能提前形成师生、同年关系。若考官与考生之间早有交情,纸面上的公平便难免受到影响。朝廷后来不断收紧制度,正是要把取士从私人荐举中拽回公堂。

宋代以后,考场管理出现了更严密的“锁院”。主持考试的官员在开考前进入贡院,不能随意与外界往来,直到阅卷、定榜等事务大致完成,才可以离开。门一关,消息难出,外面的请托也不容易送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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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锁院相配的,还有回避制度。考官遇到亲属、同乡或有直接利害关系的考生,往往要回避;相关人员的职务安排,也不能留下明显漏洞。说白了,能找到的关系尽量隔开,能引起猜疑的地方尽量避开。

真正进入考场,考生还要面对搜检。朝廷担心有人把经文、范文或暗记带入贡院,于是检查范围十分细密。衣带、鞋底、砚台,甚至身体隐蔽处,都可能被查看。古代没有今天的识别设备,许多时候只能靠人力逐件查验,难免让士子感到屈辱。

有人曾抱怨:“文章还未落笔,先受这一场折腾。”差役通常只按章办事,回答也很直接:“若人人自称清白,规矩便无法执行。”这几句想象中的对话,恰好反映出考生尊严与制度安全之间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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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生还须凭据入场。凭据上会记录姓名、籍贯及体貌特征,用来核对身份,防止他人代考。进入贡院后,士子被安排在狭窄的号舍内。号舍三面甚至四面隔开,桌板既是书案,也可能兼作休息之处,吃饭、睡觉乃至处理日常起居,都在这一方小小空间完成。

号舍之间有人巡查,贡院外围也有兵丁守卫。考试并非写完一篇文章便结束,往往要经历多场,时间可达数日。天气寒冷时,墨汁容易凝滞;暑热之中,狭窄号舍又闷又挤。能否保持清醒,已经不只是学问问题,也考验体力和心性。

交卷之后,试卷还要再经过一道道关卡。北宋开始实行弥封,将考生姓名等信息遮住,阅卷者不能直接知道答卷主人。后来又形成誊录制度,由专门书吏把原卷抄写一遍,考官阅读的是副本,而非考生亲笔写下的原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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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不算完。誊录之后要对读,逐字核验,防止抄写错误,也防止书吏暗中改动。明清时期,原卷通常称为墨卷,誊录卷则用朱笔书写,称为朱卷。考官面对的,是一份经过遮名、抄写、复核的答卷,个人字迹和姓名带来的影响被尽量削弱。

但制度再周全,也不能保证绝对清白。舞弊一旦查实,轻则取消资格、革去功名,重则牵连家属与相关官员。明代唐寅因卷入科场案,仕途就此中断;清代也曾有考官和书吏因科场案受到重惩。严厉刑罚的目的,正是让考生和考官都明白,科举不是私人交易。

科举的防范措施越来越细,反映的是皇权对选官权的牢牢掌控。它确实扩大了读书人进入仕途的可能,也在一定程度上压低了门第影响;可当考试内容逐渐脱离现实,程序上的严密便无法弥补制度本身的僵化。1905年,清廷正式废除科举,这套延续千年的取士制度,终于退出历史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