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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九月半。河北老家的雨,下得人心发慌。

三爷爷疯了。

全村人都这么说。他自家五亩玉米还泡在地里,倒先跑去给刘寡妇家收。刘寡妇是谁?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叫她“那个扫把星”。丈夫去年刚走,今年地里就她一个人带着个六岁的丫头。谁沾她谁倒霉。

三爷爷偏不听。

雨从后半夜就没停过。我趴在窗台上,看见他披着那块破塑料布,踩着泥浆往村西头走。背弓得像只老虾米。嘴里还念叨:“再不收,全得烂地里。”

那是我爷爷的亲弟弟。六十岁,光棍一条。村里人都说他是“老绝户”,脾气怪,不合群。平时谁家红白喜事,他随了礼就走,从不吃席。可偏偏对刘寡妇家,格外上心。

我跟过去的时候,三爷爷已经钻进了玉米地。

雨点子砸在玉米叶上,“啪啪”响。他一只手掰棒子,一只手往麻袋里塞。雨水顺着他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混着泥,分不清哪是汗哪是雨。玉米须子粘在他胳膊上,痒得他直咧嘴。脚下全是烂泥,每走一步,“咕叽”一声,拔出来都费劲。

刘寡妇站在地头,怀里抱着闺女。小丫头冻得嘴唇发紫,一直哭。刘寡妇想下去帮忙,三爷爷回头吼了一嗓子:“回去!你病刚好,别添乱!”

那声音,比雷还响。

我当时觉得,三爷爷真傻。自己家的玉米倒了三成,他不管。跑这儿来逞英雄。

更反常的是,村里人来了。先是二婶子,拿着编织袋。然后是二大爷,推着地排车。一个接一个,谁也没说话,闷头就干。雨里,十几个人影在玉米地里晃。像一场无声的默契。

刘寡妇哭了。站在地头,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没人看她,也没人劝。

晌午,雨小了。

三爷爷自家地里,一片狼藉。

有人嘀咕:“图啥呢?人家又不改嫁给你。”

三爷爷听见了。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摔,玉米棒子滚了一地。

“图啥?图良心!”

他指着刘寡妇家的方向:“她男人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三哥,帮我看好她们娘俩。’我答应了。”

村里人沉默了。

可争议没完。刘寡妇的婆婆找上门来,指着三爷爷的鼻子骂:“你算哪门子亲戚?天天往寡妇家跑,安的什么心?”

三爷爷没还嘴。他蹲在门槛上,卷了一根烟。手抖得点不着火。

那天晚上,三爷爷发烧了。

四十度。说胡话,一直喊“玉米、玉米”。我爷爷守了他一夜。

第二天,刘寡妇端着一碗姜汤来了。三爷爷笑了。那是第一次见他笑。

后来我才知道,三爷爷年轻时,和刘寡妇的婆婆有过一段。因为穷,没成。他这辈子没娶,有人说是因为她。可他从没提过。

那场雨,冲垮了玉米,也冲垮了流言。

村里人再没说过“老绝户”三个字。

今天,你老家下雨了吗?你身边有没有一个“三爷爷”?那个看着不起眼,却在你最难的时候,默默伸过手的人。